军区农场那个牧羊的兵,羊精附体了…

羊 精

薛晓康

那个草原一览无余,云山云水,云草云羊,充满仙气。

军区农场有个放牧点在那里,平日无人光顾。逢年过节了,上面就派人派车去残忍些羊子回来,至于牧羊人是谁,没有几个人过问。嚼羊子嚼得满嘴流油了,也不问。

军区农场那个牧羊的兵,羊精附体了…

有个保卫干事去问过一回。据说是牧羊人把一个去残忍羊子的人揍了。很惨。揍掉一颗门牙。嚼羊子的情绪很受影响。大致原因是牧羊人说有只羊子还没活够,残忍羊子的人非说活够了,结果他的门牙就死了一颗,那只羊子继续活着。是八一建军节的事了。

薛作者也去问过一回。之前,先去了农场场部,见了老场长。知道了牧羊人的名字,叫疙瘩。83年的兵。老场长很为难地跟薛作者解释,来得不是时候,逢上不年不节,所以没有羊子嚼。要嚼,也只能到草原去嚼。尽管薛作者的牙齿质量不好,有洞。且两颗门牙始终不肯团结在一块儿,但不影响嚼羊子,就去了草原。坐北京吉普去的。

草原看似平坦,却并不。坑洼极多。还有无数暗道,均由大如兔的土拨鼠营建。车一上去,轮子就痛苦成方的,车里的人就幸福成圆的。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帐篷跟前,驾驶员把薛作者卸下来,说好改日来接,屁屁地颠儿了。

帐篷已经褪色发白。怪严峻。里面摆张行军床,帆布的。床头有几本旧杂志,卷了边,油亮。一把铁锹立着,支张渔网,腥臭。地当间是铁炉子。旁边有一废*药弹**箱,存几多黑色弹丸。是羊粪。薛作者在心里骂那驾驶员:怪不得,不嚼羊子就急了走。*日的狗**滑。

疙瘩回来了。携着白云。这一堆,那一堆,一团一团,一朵一朵,疙疙瘩瘩地叫。咩咩的。

薛作者听杨场长讲过,疙瘩脾气犟,没啥大毛病,就是爱给人敬礼。在农场,逮谁给谁敬个礼。回了家,给他奶奶也敬礼。奶奶脸上福得不行,说:那年有个八路军进家来,就是这么给奶奶敬的礼。如今哇,俺孙儿也会了。好,狠狠打,把小日本撵得远远的……

哎,知道的,就说疙瘩懂礼貌;不知道的,就说那是在犯病。

疙瘩苦闷死。找到老场长,说啥也要去放羊。

放牧点换人的时间还早啊……现在不行。

疙瘩急了眼,敬着礼,说:如果不同意,这手就不会往下放了。

老场长心一软,拉下疙瘩的手,摇了头,说:去吧去吧,这孩子,去那儿就只能天天跟羊子敬礼啦……

一去,不回头。换不下来了。也没人敢去换了。人都怕疙瘩给敬礼。

其实疙瘩已经不爱给人敬礼了。

不年不节来了人,还是作者。疙瘩高兴死。没有敬礼就说有只羊子活够了。

拿绳子扎了羊子的腿,拿旧布缠了羊子的嘴。停当。嘱薛作者守着。拎张渔网,骑上马,甩甩地走了。

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就多了一种声音。是从食道管里揪出来的反串女高腔:

艳——阳——天——

……

军区农场那个牧羊的兵,羊精附体了…

地上,活够了的羊子一搐,一搐,充血的眼睛把天怵得不艳阳了。

薛作者心跳跳地,从帐篷里寻了刀,摸了羊颈:嗦——嘎。

绯红。

红云红山红水红草红马红羊红人红鼠。

草原风光无限好。

疙瘩栽下马,舞了一串鱼,天杀般:作孽喔——,靠你娘喔——靠你爹,靠你奶喔——靠你爷。扑上去,捧了红羊头。痛苦死。

不是活够了吗?薛作者就不懂了。

疙瘩一屁股蹲了地,说:靠你娘宰羊不能动刀。憋死,闷死,都中。那法羊子不痛。靠你娘动刀要遭血光之灾。羊精不依。靠你娘俺听俺奶讲……

靠你娘薛作者就听疙瘩讲:

……大扫荡。老百姓跑。八路军也跑。打掩护。老百姓跑了,八路军没跑了。鬼子进村,鸡也跑,狗也跑……任啥都在跑。羊子一个没跑了。羊头扔得满哪都是。夜里,有只没头的羊子活了,站起来跑。鬼子呀呀地抱头跑。羊子就撵,一家伙撵了三里多地才倒下。老百姓知道了,都去找。结果找到一个小八路,小八路一脸红,脑门正中有个洞。活着。还给俺奶敬了礼。俺奶就把小八路接回家。很长时间了,小八路的伤口不见好,身子发臭了。中医来看,说,都死好些天了。俺奶不信,说,咋会?还能说话呢。中医说,咦——,那是羊精附身。村里人就抬了小八路走。到村口,小八路说,就埋这。挖好坑,小八路刚一跳进去,一只羊子窜出来,腾云跑了。小八路不会说话了,脑门上的洞一家伙涌出好多蛆……鬼子又来了,刚到村口,羊精从天上跑下来,嘴里骂:狗日门的敢动刀杀羊?靠你娘,靠你娘……骂一句,拾掇一个,再骂一句,再拾掇一个,不大功夫,把鬼子都拾掇干净了……俺奶死了,俺收到信,就要求来这儿了。俺奶说过,天上有朵白云,那是羊精的化身,谁动刀杀羊,谁就被它带走……

薛作者嚼羊子的情绪受到很大影响。看天。有云。不白。黑。恐怖死。

草原夜色不美好。

风起。雪花儿那个飘飘……好气派的九月雪。

帐篷里,许多小羊羔把薛作者埋了。疙瘩升燃铁炉子,操把铁勺,一点,一点,添羊粪。满世界的咩咩声。

不好,靠*娘的你**风。外面活够了的羊子开始跑。疙瘩扔了铁勺也要跑。薛作者当然是要跟着跑。疙瘩虎着脸:靠你娘门牙活够了?就跑。

靠你娘门牙跟许多小羊羔活在一起。就等。

天亮。风歇。雪住。

老场长率许多要嚼羊子和不嚼羊子的人,趟着雪赶来。

就找。

见了羊影,不见了人影。

不是血光之灾,是雪光之灾。

冰湖里,壮烈死。

疙瘩身披银色冰甲,头发保持迎风飞扬姿态,身体前倾,左臂微张,右手举至脑门,迎向许多同样身披冰甲的羊子……

杨场长过去,拉疙瘩的右手。实在拉不下来了,就说:这孩子,这孩子,咋就真的给羊子敬礼了呀——

“哇”的一声,人都被高昂头颅的羊子给埋住了。

天上有朵白云,久久不肯离去。薛作者看见那朵白云哭了。白云的脸上挂满泪珠……

军区农场那个牧羊的兵,羊精附体了…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薛晓康: 全国首批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当代军旅作家代表人物之一。生于西康军营,长在*藏西**军区保育院,就读于*藏西**军区成都八一校,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历任司号员,报务员,电台台长,副连长,干事,*藏西**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主任,中央电视台军事部编辑等职。作品多次获奖,并译介到国外。

军区农场那个牧羊的兵,羊精附体了…

作者:薛晓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