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道变迁之迅速的年代,我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常常会坐在家中追忆往事。细细回想40年前的艰辛岁月,我身上就仿佛重新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那是1980年代初期,我们那个叫半拉河村的小村庄还生活在一片贫困闭塞之中。受当时国家的经济政策影响,那会儿我们连温饱都成了天大的问题。要知道,我们的村子地处那个四面环山的偏僻山区,几乎一年到头都是些缺衣少粮的日子。

我们一家老小就是靠着在山上采些蘑菇野菜,以及挖一些可食用的树根维持温饱。想起那段日子,我真的是后怕万分啊!农活重体力活大,虽然一家人都在努力工作,可每年到了深冬和早春的日子,食品就总是会断货了。
有一年的冬天格外艰难,村里曾一度爆发了饥荒,不少人都因为挨饿而患上了一些小病小痨。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和朱村妇人的家人却都在那一年失去了她们年老的父母。
当时,我已经是家里3个娃娃的独自一人了。朱村妇人的家庭情况其实和我也差不多,她丈夫早就在一次滑坡意外中遇难,就剩下3个孩子和她这个年轻寡妇了。
看到她和几个孩子就这么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我当时就下定决心要去帮帮他们。还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夜,我披着一件单薄的破旧大氅,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朱村妇人家的破房子门口。
"朱村妇人,你别怕,是我。"我轻轻叩响门扉,压低嗓音喊道。

隔了好一阵,里面才传来了朱村妇人虚弱的应答声。待她打开房门时,我吓了一大跳,她脸色惨白,瘦骨嶙峋的,就连眼神都已经黯淡无光了。
"大伯...您这是?"她似乎认出了我,但又显得有些无措。
"别说话了,先让我进去!"我径直走进她家的土炕,只见5个孩子都瘫倒在上面,浑身缩成一团,奄奄一息。
我急忙把朱村妇人扶到孩子们身边,然后掏出我随身带着的那点野菜和山货,连同一些存货,赶紧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野菜汤招待大家。暖和过来后,孩子们这才慢慢有了生气。
望着他们可怜的模样,我当时就下定决心,今后无论如何都要尽自己所能,照顾这几个孩子的生活起居了。

从那天起,我就和朱村妇人"同居"在了一起,一同操持着两家6个孩子的生计。白天,我们各自到外面做活挣钱;晚上,我又要照看孩子们,做做家务。虽然生活艰苦,可都比饿死在家要强太多。
就这样,时间一晃就过去了40年。转眼之间,朱村妇人的3个孩子,以及我们自己的3个娃娃,全都长大成人,离家另起新居了。有的到城里打工,有的在乡下挣扎,总之已经都各自组建了新的小家了。
朱村妇人我的两家人虽经了无数波折,但总算是杯水车薪,勉勉强强把孩子们全都拉扯大了。
在这40年的同甘共苦过程中,朱村妇人和我也互相慢慢依赖起来,虽然嘴上从来不曾点明那层关系,但我们心里都已把对方当成了生死与共的知心人了。

所不同的是,我做了那么多年的"父亲",辛苦操劳把6个孩子拉扯大,如今却没一个人来关心我的晚年生活。相比之下,朱村妇人虽然已年迈体衰,但仍然受到了她3个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
每逢孩子们周末回村探望母亲,我便能看见他们都极尽孝顺之能事,争先恐后地给朱村妇人添饭、洗脚、捶腿捏肩。见此情景,我都由衷替他们感到高兴。
可旁人都说,我对那三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也付出了同等的心血和汗水啊,为什么他们就视而不见呢?是因为我真的老到这种地步,连做父亲的资格都要被生生剥夺吗?
记得有一年冬天,天气十分寒冷,我独自一人在家里生了一场重病。躺在家中那张陈旧的土炕上,我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这40年的艰辛往事。
当时我的内心是那样地孤独和绝望。我想,要是就这样一命呜呼了,恐怕是要被扔到荒郊野外去喂乌鸦的吧。毕竟我已是个孤苦伶仃的老不死,儿女都不曾当回事。

好在老天还是垂怜保佑了我,否则我真的就已经死在那张冰凉的炕上了。朱村妇人恰恰在那时来我家走动,发现我已经奄奄一息,赶紧喊人把我送进了镇上的小诊所。
在那里躺了一个多月,我终于撑了过来,但身体比往日又衰弱了一些。
从诊所出来后,除了朱村妇人之外,我别无他人可以依靠。当时的我,就连回家的路都快要走不动了。
朱村妇人见状,赶紧把我扶到了自家的土炕上。她轻声细语地安慰我说:"傻大个,你可把我吓坏了!好在老天爷保佑,你总算捡回了一条小命。以后就别离开我了,我来照顾你吧。"
望着她慈祥的目光,我的心里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是啊,这40年来,我和朱村妇人早就已经亲如家人。她把我当成丈夫看待,而我也尽心尽力地做她和孩子们的顶梁柱。可我的那几个亲生骨肉,反倒对我这个亲生父亲视而不见、熟视无睹了。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搬到了朱村妇人家里,与她作伴、相依为命。不知是巧合还是老天安排的命数,我们两个苦命人在这个世界上,竟也能找到知心的投契对象互相扶持。
有了朱村妇人的精心照料,我的身体情况才慢慢好转起来。每天清晨,她都会早早地起来为我熬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有时还会加些刚从山上采回来的新鲜蘑菇;中午,她会亲自下厨房,为我烧些家常小菜;晚上,她又会贴心地为我暖暖被窝,生怕我这把老骨头着凉了。
偌大的老屋就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年人在这里生活,气氛格外祥和温馨。有时,我们会并排坐在院子里乘凉,朱村妇人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有时,我们也会一起下地种地,尽管老两口的力气早已经所剩无几;有时,我们又会在月光下散散步,欣赏着那幽静的夜色。
不知不觉间,朱村妇人已经成了我这个老不死最亲密的知心人。她那份执着的赤子之心,也让我的晚年生活终于不那么彷徨和绝望了。
记得有一年的重阳节,朱村妇人的两个儿子终于想起了老娘,特意回村来看她。他们给老人带来了一些吃食用品,还带了一些棉衣和慰问金。见到朱村妇人的时候,两兄弟都哽咽落泪,一个劲儿地向老娘赔礼道歉,诚心希望她能原谅自己多年的疏忽失职。
就在这个时候,朱村妇人突然把我拉到身边,对着儿子们说:"你们啊,除了向我赔罪之外,还得向傻大个赔罪呢!40年来,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做你们的父亲,可你们却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看看吧,这老小子可怜巴巴的,就这么个老年人了却无家无眷,你们说说,这不是罪过吗?"
说着,朱村妇人的两个儿子才注意到我这个角落里的老人。他们显然有些困惑和尴尬,但还是很快便走上前来,诚恳地向我鞠躬赔礼。

从那以后,他们每年都会定期回村看望我们老两口,给我们送一些生活用品,也会主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朱村妇人的那个女儿虽然一开始有些不太理解,但后来也释然接受了我这个老人的存在,并视我为"父亲"一般看待。
就这样,在朱村妇人的恳切关爱和护佑下,我老残生这才终于不再那么孤单和绝望。她给了我一个家,也让我在晚年有了归属。尽管我的亲生儿女不太上心,但只要有她在身边,我的生活就已经足矣。
去年的一个寒夜,朱村妇人因为老年痴呆加剧再次病危。在我们对视片刻之后,她便默默闭上了双眼,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那个难过的时刻,我只能紧紧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一遍遍无助地呼唤她的名字,希冀她能再次醒过来。可终究是徒劳。
老伴儿离世之后,我的日子又陷入了彷徨和孤独。我的儿女们自从得知噩耗后,便再也没回村来看过我。朱村妇人的那两个儿子和女儿虽然对我礼数周到,但终究无法像对待父母那样细心体恤。
这不,就在前几天,我独自一人在家做着年例大扫除的时候,不小心便跌了一跤,把膝盖摔裂了。一个人躺在那张凌乱的土炕上,痛得我几乎要昏死过去。幸亏有村里的一个好心人路过,看见我的狼狈样子,才把我背到镇上的医院里急救。

等到我醒过来时,身边竟然还是空无一人。连照应着我这个老不死的人,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啊!只剩我这把老骨头躺在狭小的病房,艰难地独自呼吸。
望着窗外那万里无云的碧空,我心里终于是无比羡慕起朱村妇人来了。想起40年前的那个寒冷夜晚,要不是她拉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不死一把,我早就已经去投亲靠友了。而现如今,倒是她先我一步离开了。
朱村妇人在世时,把我当成亲人看待,细心呵护着我的生活起居。可我的亲生儿女,却从来未曾领会过她的用心良苦。这世间,若非有她,我恐怕早就已孤老终身了吧。
反观我那几个儿女,到如今已全都富裕起来,可对我这老不死,却始终未尽过哪怕一点子人情味。朱村妇人若是有天重生,定然会对他们感到无比失望。
老天,您可曾记挂着我这个老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