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

在缅甸距中国云南边境最近的驿站里,人与人挨肩擦背,牲口发出的声息塞满人缝。顺子的身子瑟缩一团,蹲在顺风口的一侧的墙角,看人家的腿动。
眼看两只粘满黄泥巴的鞋横过来,停止不动,那人面对顺子蹲下,说:“两袋小货,想你运?”那人说话不温不火。
顺子眼睛睁大,忙问:“送哪?”
那人忙答:“刘家场。”
顺子站起来对那人行一只烟,说:“要得,我就是刘家场的。”
那人一脸大胡子,乱发也不是全黑,要比顺子大二十岁的样子。那人也站起来,接过烟,装入烟嘴,点燃,吸一口,话中带雾:“我知道,听我们号上东家提起过,东家他认得你爹……”

顺子“哦哦”点头,脸上露出喜色。
那人说:“不过,价嘛,你得少下来。”
顺子说:“运价——你定,只要够路途上人马的花消就行,出来大半年我只想回去看一眼爹娘。”
那人头不动,听顺子说话,手上的烟杆在树腰上敲敲,敲毕,放嘴上吹一吹,说:“给你这个数,不还价。”那人说的这个数是他扬起的五个指头。
那人报出的运价仅是这一趟底价的六成,要叫马帮们晓得了,还不喷我一脸口水。那人口气很硬。顺子想反悔,但又没底气。自己说过价由人家定,人家定了价,咋又好反悔呢?顺子的脸“腾”一下红了。顺子红着脸说:“这趟我没得赚,但是,但是你对外一定要说我们成交的是八个指头,否则我也不好活人嘞。”
“一定一定。”那人点头交给顺子一张纸条,付过定钱,转身从不远处拖来两袋货,要顺子验一下。

晨雾像挂在空中的千万片待染的白纱,缓缓地摆动,视线还不错。顺子跟随前面的江家马帮队行进。江家马帮队头骡最威武,头上戴有红缨花,当中嵌一镜子,下面挂铜铃,铃声浑厚凝重。驮架上只驮马帮老大“大锅头”的铺盖、毡子、炊烟具。驮架心交叉插着两面浪齿三角标旗,上面绣一个大大的“江”字。后面紧随的二骡铃声细碎,与前面的铃声交相呼应。
顺子是一匹独马,枣红色。顺子的马不敢跟得太紧。马帮停顺子停,马帮走顺子走。顺子期待这四五天就这样走下去。这一趟也可说在试水,检验自己的能耐,如能适应马帮的日子,以后加入一家正式的马帮,争取用五年八年时间在马帮里混上一个“二锅头”的角色就满意了。

一路前行,快要进入中国境内了。顺子没想到刚刚翻越贡子岭后,前面的马帮突然加速,自己的枣红马一下子跟不上趟了。前面的铃声消失,耳边只有山风呜呜作响。顺子行进到岔路口,只见一匹威猛的黑马挡在道路中间。打劫。劫匪不是中国人。这些人说半生不熟的中文,要顺子留下马驮上的货,然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顺子懵了。一戴独眼罩男人上前用半月刀一挑,绳子断,两个包重重落地。独眼罩嘴巴一噜,劫匪们调头走人。情况突然,顺子没敢多想牵马下山。走了二三十米,还听身后在狂笑。
原来劫匪只打与像顺子这样的独行者。打劫的位置很有讲究。劫匪没走多远,他们见一匹枣红马追上来。是顺子,他比比划划对劫匪表达,愿用自己的马换回两包货物。
众劫匪发出讥笑,谁都知两袋不起眼的璞石价值也许会超过一匹马的。突然,“叭”一声鞭响将笑声打哑。独眼罩男人示意手下用两包货换走枣红马。就这样近百十斤的两个包被顺子背回到贡子岭的岔路口。幸好天黑前等到一队马帮。马帮的“二锅头”看顺子还顺眼,就体谅顺子的难处,议好价,答应将两包货托回刘家场。

顺子回到家,见父亲的病比半年前加重了,娘也苍老了许多,后悔这大半年不该离家。第二天起顺子一趟趟去河边网鱼,杀了家里唯有的老母鸡为老人们补身体,好多天过去,只字不提在外面营生的事。
进入腊月,顺子的爹说他想摸摸跟了他好些年的枣红马。
“马?”顺子说:“哦……马在坡上吃草,等哪天屋外不冷,出大太阳了,我就将马牵到院里……”
顺子的爹脸上舒展开来,他吃力地说:“好呀,说不定明天……明天就有大太阳。”

这一夜顺子总是梦见自己牵着一匹枣红马在村道上行走。天亮前顺子想好主意,如真遇上好天气,他就去河对岸谷子家求个情,借他家那匹枣红马应个急。
天亮了,顺子拉开院门,呆在那里不动了。门口站着一匹枣红马。只一眼,顺子就识出了它。顺子上前紧紧地拥抱马头,马不停地对顺子打响鼻,泪流不止。顺子在河边为马洗澡时,发现马的缰绳断裂,臀部有*弹子**划过的伤痕。
送走爹第七天后,顺子的马伤口感染,病倒了。三批兽医都说马无救。原来贡子岭那一带的蚊纳与蚂蟥让人畜防不胜防,回归热、疟疾、败血症能致命。有好心人劝顺子,要他将病马买给镇上屠宰场,说眼下鲜马肉与风干马肉的销路都好。
顺子为马磨豆子吃,熬菜汤喝。马最后在顺子怀里闭上眼睛。顺子在离爹的坟不远的山坡上挖个深坑,将马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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