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4-5,星期五,三七。妈妈呀,已经三七了呀。
我们从合肥出发去池州,赶到时十点整。墓碑上的字已经刻上去了,妈妈的名字,我们的名字,妈妈的陶瓷遗像,都已经在上面了。搞不懂遗像干嘛非用黑白的,不也很多彩色的吗,彩色的好看,妈妈爱美。
我们焚香,鞠躬,跪拜。妈妈,这是你的第一个清明节,爸爸昨天上午还专门来看你。离得近多好啊,如果离得近,我也可以经常来看你。
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又一起聚餐。每次的一件大事,都是一次家族聚会,只是没想到,这次聚会是因为你呀妈妈,全国的平均寿命七十九岁,你才七十四呀。都说这个公墓地理位置好,环境好,设计得也好,什么都好,只是你来早了呀,不该这么早来呀。你在这里躺着,我们的心里就空了呀。
昨天晚上,梦见妈妈了,穿着走的那天穿的那件针织开衫,坐在沙发上和我聊天,都不记得聊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妈妈好了,像往常一样正常地跟我说话。然后就醒了,一片茫然,妈妈,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你已经很久,没能和我们正常聊天了,我们跟你说话,你都是似答非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被你自己困住了,就像自闭症一样,你想跟我说什么呢,想我了吗?
跟小姨聊起来,又哭了。小姨是陪伴你时间最长的,六十九年,小姨今年六十九岁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比她大六岁,是你一直带着她。你们姊妹俩多好啊,年轻的时候一样年轻,年老的时候一起变老,一起逛街聊天,一起做鞋垫,一起说些知心话。妈妈,那天在殡仪馆,小姨哭得瘫过去。姊妹四人中,只剩她了,她再也没有姐姐可喊了。
聊起你的褥疮,聊起你眉毛上的伤,聊起你的肚子痛。妈妈,你真可怜哪,不舒服也不会说。其实应该是早就复发了,二0二二年,或是二三年,就应该是复发了,你老说肚子痛,弟弟带你查遍了所有,也没查出问题,只是发现了几个肠息肉。切了息肉后你就没怎么说痛了,我们全都松了口气,都觉得找到了病根,是那几个息肉惹的祸。可是后来,你又说肚子痛了,有时候说,有时候又不说。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哪怕弟弟是医生,也束手无措,不知道你是真痛呢,还是癔痛,总不能把那些检查再又从头做一遍吧,何况你又不能配合。后来又带你做高压氧,高压氧是无痛的,可是每次都很困难,你坐不住,爸爸也很为难,控制不住你,终于也放弃了。再后来,所有的检查你都不配合了,连B超都不行。于是,一切的治疗都放弃了,进行不下去了,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了。妈妈呀,你就这样逐步熄灭了。
每个人都在劝我,我也在劝我自己,你走了也好,省得痛了,省得遭罪了,省得病情进一步发展了,可是我难过啊,你是我妈呀,妈妈就一个呀,走了就没了。
一起吃饭,大家都说说笑笑,扑克麻将,孩子们在跑,大人在哄着训斥着,玩手机的,服务员催着上菜,互相敬酒,开门关门,各种赞美的话。很热闹。可是很奇怪,这些东西都跟我绝了缘,我身在其中,却又置身度外,所有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像冷眼看世界一样看着,我是游离之外的。
小区新开了一家棉布店,好多漂亮的纯棉布,夏天要到了。我摸着,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好看,给妈妈做一件长袖衬衫,外面套个小马甲,应该很好看。逛菜市,看到新上市的各种蔬菜,又忍不住想,这个菜真好,水灵,配上肉炒一下,妈妈爱吃。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不由控制地就想到你,妈妈,你想我了吗,妈妈呀,你在那边好吗。五七要到了,大家都在商量给你扎纸屋和纸箱,妈妈呀,我和弟弟在茫然地被人推着往前走,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是机械地,听从地,被大家被习俗推着往前走,心里想多为你做点什么,来弥补我们的遗憾。
遗憾哪,妈妈,说到遗憾,真是太多了。你在的时候,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们的心也一样的痛苦,暗暗祈祷你要么好起来,要么就这样保持不要再往坏处发展,要么在睡梦中离开,无痛苦的。现在看来,你果真是在睡梦中离开,可是你真的没有痛苦吗,最后的那个瞬间,你的呼吸顺畅吗,肚子痛吗,心里绞吗,憋气吗,不然,你为什么要流眼泪呢,不想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