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传红
老家的语言，总有独特的况味，咂摸透了，许会有一种彻悟。譬如埋角子和沙角子这两句方言，所谓埋角子，指的是深藏不露的人，遇特别事件的触发，往往一呜惊人。沙角子正好相反，不止平慵无能，简直就是废材的代名词。 因这两句家乡俗语，老时光的人事物事，没由来的便涌上心头，于漫漫流年里淡淡泛味。 伯父和二叔同宗同姓弟兄，高庄的伯父瘦小干枯，人送外号“小鬼”，潘庄的二叔高大英挺，人如其名曰家柱。 瘦小干枯的鬼伯却偏偏痴人有痴福，夫唱妇随儿女齐全。高大英挺的柱叔反而鳏居大半生。 鬼伯其貌不扬，却因父母早逝，家财散尽，家庭牵连不是太厉害，自己又在部队混了几年，转业后居然祖坟冒青烟，娶到了高挑秀丽的鬼婶，生了四儿一女。若果真此后夫唱妇随，父慈子孝，倒也算本份一生。偏偏这个鬼伯真不是盏省油灯，虽然五毒之中只占了一个赌字，也把家庭闹得鸡飞狗跳，苦不堪言。鬼伯赌术不算精，基本十赌九输，输了就回家寻由头和鬼婶闹事，还骂了人娘家整个合姓，娘家合姓的舅姥爷们气坏了，一叠声发狠要扒了“小鬼”的皮，吓的鬼伯躲进芦苇塘不敢露头。最后还是鬼婶舍不下夫妻情份和孩子，找来他大爷——我父亲，才把这事解决。鬼伯啥人也不服，只服这个同年小月份的黑墨嘴叔伯兄弟。因为再借他十张嘴，也说不过我父亲，我父亲刀子般言语下，常堵得他张口结舌，回不了上中下。在我父亲哄劝威压下保证戒赌，下不违例。不过此后，鬼伯收敛有限，依然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当时交通很不方便，亲戚们走动一次不易。怎么招待远道而来的父亲？望着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鬼伯泛了愁。恰好柱叔听闻大哥来了也赶了过来。得知鬼伯输的分文不剩，柱叔拍拍胸脯：两位哥哥今晚安心睡觉，明天包饺猪肉钱包在小弟身上！ 果真天刚麻麻亮，柱叔回来了，袋中掏出一叠纸票，对鬼伯说：大哥，钱，我放在这了。肉，你去割。我先睡一觉去。 饭后鬼伯和父亲同骑一辆大永久赶了趟陡沟集，路上遇同村另一赌鬼夏二夿，对着鬼伯“噗嗤”一笑： 冯小鬼啊冯小鬼，想不到你这个老沙角子，还有这么个埋角子弟兄！昨晚我们三个的钱让你弟一人赢了。我算开眼了，输的心服口服！ 鬼伯就纳闷，老二啥时候也会这手？柱叔和父亲则会心一笑。其实，父亲早就知道柱叔赌技高超，但是，他平常并不赌。高大英武的柱叔一表人才，且会多门手艺，会做生意，虽不识多少字，心算能力超强，就连父亲这个淮师高材生，口算速度都还赶不上柱叔，他称柱叔聪明绝顶。奈何时运不济，生于那个身份论年代，连个媳妇也混不到手。柱叔一直和老母亲相依为命。因为人聪明手艺多，生性又好，乐于助人。虽然那时不允许放开手脚做生意，柱叔总会在需要用钱的时候，悄悄炸一桌馓子，悄悄拿到陡沟集买了，补贴家用。因人缘好，大小队干部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去管他。每每父亲猝不及防的到访，而又恰逢手头不宽裕，柱叔总会让大哥先睡，他就夜场显身手去了。柱叔赌技高，赌品更好，不贪心，见好就收，从不会赢干别人家底。因而父亲早就见识过柱叔的本领，亦深知他恪守先贤祖训，始终不肯太逾越。怀揣通天本领，却苦守清贫，做到这一步，柱叔也算非常人了。所以，就连滥赌成性的鬼伯都不知道这个赌神兄弟，也不算奇怪了。 都说同宗同气同心，最终是柱叔过继领养了鬼伯的三娃。此后便时来远转，过继给柱叔的三哥结婚了，三嫂的母亲也是位孤苦之人，寡居多年拉扯一儿一女。与柱叔同样好人性。一对小儿女你浓我浓之际，冷眼旁观，渐渐不约而同心生一念。最终撮合了两老苦了大半辈子的一对苦命人。而此时，恰逢国家政策开放，一头脑生意经的柱叔如鱼得水，带领三哥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白天帮忙打理店铺，老人晚间少眠，柱叔多会值守仓库。遇到季节性大进货，会请鬼伯来帮忙，这时晚上守仓库的，就换成鬼伯了。反正过继了也是亲儿，鬼伯自也尽心尽责。虽然牌瘾上来心里痒的不行，为了儿子事业，只好忍下了。 想不到鬼伯守仓库没几天，就发生了震惊陡沟街的事件，快到古稀之年的鬼伯，亲手撂倒三个企图偷盗仓库的小*贼毛**。闻讯赶来的柱叔三哥刚到场，就只看到躺地上哎哟叫唤的三个小偷了。查探之下，三小偷也只是轻微受伤，并无大碍，看来鬼伯也是点到为止。 事后，三哥招集了全家老少弟兄，照例由父亲解密往事。原来，鬼伯当年所在部队大比武，干瘦灵巧的鬼伯夺得过散打冠军的荣誉，也许就此前途无量，最终还是败在家庭出身上边，没能提干。此后，鬼伯便自爆自弃，渐渐就染上了赌瘾。 父亲说完，三哥端过酒杯，郑重地对鬼伯说： 我大，想不到您也是个埋角！儿子过往不敬不到之处，望您原谅！我敬您曾经英雄，今天这杯酒敬过，请您放下，好吗？
从那以后，晚霞笼薯的陡沟岭就多了个一手牵着幼孙，一手提溜着烟袋的瘦小老头，挂在烟袋杆上绣着寒雀登梅的烟荷包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夕阳下一步一晃荡，显得无比的和偕。
迎面走来小酒偏高的夏二夿，大着舌头问： 鬼…鬼哥，三…三缺一，去不…去？ 鬼伯微笑摇摇头。夏二夿转头又逗鬼伯的孙子： 我说冯…冯振江啊？你爹（爷爷）到…到底是冯家柱？还…还是冯小鬼啊？ 哼！我爹是冯家柱，我爹不是冯小鬼，我爹也叫冯家谊！再喊我爹冯小鬼，我就喊你二疤头，不喊你夏二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