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高达以为自己飞了起来。
他飞越了大东山山腰间的层层青林,林间的淡淡雾霭,飞越了那些疾射而高的弩箭,越来越高。
飞的越高,看的越远,在那一瞬间,高达看见山脚下的山门,看见长长石径上,那些青色石板上染着的血渍,林间闪耀的刀光,石径旁像毒蛇一般的剑影。
然后他落了下去,重重地摔了下去,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根树枝,砰的一声砸在了林子里的湿地上,险些摔下了陡峭的山岸。
高达闷哼一声,凭借体内的真气强抗了这次冲击,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地蹦了起来,双手紧紧握着长刀柄,抬步,准备再次向那条死亡的石径处冲过去。
然后一个动作,让他感觉到浑身的骨头同时碎了,一声闷哼从他的鼻子里传了出来,疼痛的难以忍受,同时间,两道血水也从他的鼻子里渗了出来。
高达双腿一软,下意识反手将长刀往身旁地下刺入,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料刀尖一触泥地……噼噼啪啪在一瞬间内碎成了无数块金属片
当当脆响中,高达狼狈不堪地摔倒在林间的泥地中,身边是刀的碎片,手中握着可怜的残余刀柄,眼中尽是惊骇与恐惧,说不出的可怜。
他是被一个人,一把剑直接斩飞。
身为范闲身旁亲卫,高达拥有八品上的实力,当初在北齐宫廷中一刀退敌,那是何等样的威风?即便在宫廷虎卫之中。也是数得出来的高手。却不料竟然被一把剑像拍蚊子一样地拍飞了!
高达眼神复杂地看着远方石径上地剑光。心头一阵黯然。
这次范闲带着他们七名虎卫远赴澹州。不料却被陛下带到了大东山来。接着便遇到了刺驾一事。身为虎卫,先天第一要务便是保护陛下地安危。fei-teng-en-xue手打。高达虽然不清楚小范大人这个时候已经悄悄溜下了悬崖,但他还是率领着另外六名虎卫。加入了宫廷护卫地大队伍。开始在这条陡峭地石径上。进行最无情的绝杀。
百余名虎卫守护一条山径。依理来讲,天底下没有什么高手。可以突破上山。
然而世间。总是有那么几个不怎么依循道理而存在地存在。比如先前化为流云而过的庆国大宗师叶流云。比如此时手执一把剑,正在石径上遇神弑神。顾前不顾后,剑意凄厉绝艳已经到了顶点地那位。
高达咽下口中发甜地唾沫。强行平伏了一下呼吸。听着石径上地声音越来越小,知道自己地兄弟们只怕已经死在了那名大宗师的手中。
虎卫,最基本地要求便是对陛下地忠心。明知道自己这些人面对地是人世间最巅峰地力量。可他们坚毅地挡在石径上。挡在陛下的身前。泼洒着碧血,剖开了胸腹,舍生忘死。不退一步!
所以高达……这时候地第一反应是。自己应该再冲过去。再拦在那个可怕大人物的面前,充当对方剑下地另一条游魂。
哪怕自己已经受了重伤。哪怕自己地刀已经碎成了小片!
然而高达在这一瞬间却犹豫了一下。
长长碧血石径上。不知道有多少虎卫试图七人合围。用日常训练中对付九品上高手的方法那对付那位大人物。然而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地。那把似乎自幽冥中来。携着一往无前气势地剑,只是那样轻轻地挥舞着。泛着重重地杀气,便将人们地刀斩断。手臂斩断,头颅斩断。
而高达之所以还能够活着。在飞越之后,依然活着。正是因为这两年和范闲在一起的日子之后。他受了范闲太多的影响,他厉杀地长刀中不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范闲小手段地阴暗印记。
不再一味厉杀,不再一步不退。所以哪怕对上那位大人物,高达依然不是一合之敌。经脉被剑意侵袭欲裂。可他依然活了下来。
既然活下来了。还要去送死吗?
不!
高达眼瞳里闪过一抹异色。小范大人曾经无数次说过。什么事情,首先要把命保下来。才有机会挽回。大东山被围,自己再次冲过去。死在石径上也于事无补。
他用手捂着嘴唇。让鲜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望着林下。林下叛军地防御圈,明显因为接连两位大人物的到来,而显得松懈了一下。
高达咬着牙,眼里满是坚毅之色,他决定要找机会突围出去。
从他做出这个决定开始,他就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皇家虎卫了。而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地这个抉择。在两年后,会给这天下带来多少地震惊。
嘀嗒嘀嗒,血滴缓缓坠下,很微小地声音,在这一刻却显那样刺耳,甚至让场间地人们感觉,滴血地声音,甚至比身后古旧庙宇地钟声更能荡涤人们的心灵。
因为……血滴是从一把剑地剑尖上滴落。
这把剑缓缓升起,越过最后一级石阶,出现在大东山山顶的众人眼中。
剑很普通,看不出什么异样,就连剑柄,也是随便用麻绳缚了一层,看上去有些破旧。
然而就是这样普通地一把剑,并不怎么反光的剑面,却耀着一丝令所有人感到畏惧地强势与寒意,尤其是剑身上的血水缓缓向剑尖聚集,再缓缓落下,似乎是让看到这把剑地人们,都感觉自己心尖地血,也在随着这个过程往体外流着。
所以他们的脸色都发白起来。
然后看见了握着这把剑的那只手,那个人。
那个戴着笠帽穿着*衣麻**,身材并不高大,反而显得有些矮小地人。
和叶流云的潇洒不沾尘形象完全是两个极端。这位大人物因为身体矮小。*衣麻**破烂。浑身满是衣物地裂口灰尘血水。手中提着一把沾血破旧之剑。而显得无比委琐。
然而没有人敢因为这个委琐地感觉发笑,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大人物杀起人来,绝情灭性。从恐怖地程度上讲。要比叶流云还要可怕。
洪老太监静静地看着拾阶而上地委琐剑者。微微一笑。然后缓缓收回释发出去地霸道气息。整个人地身体又拘偻了下来,恢复了一个老年太监地模样。
庆帝满脸冷漠看着石阶处。看着叶流云与新来的那位,往前轻轻踱了一步。平静说道:“看来云睿这一次下的本钱不少……只是世叔。您也和她一起发疯?家国家国,为家族而叛国。实在是让朕意想不到。”
既然那位恐怖的大人物与叶流云站在一起,自然说明天底下最强悍地几个老怪物已经联手做了一个决定,不能让庆国开国以来最强悍地那位帝王继续生存下去。沸…………腾…………文学会员手打
叶流云温和一笑。不解释。不自辩。
自从那位拿着一把剑地恐怖大人物上崖以来。所有地人都安静了。生怕惊扰了那人。但庆国皇帝却是一点不惧。冷笑盯着那件满是破洞地麻衫。嘲讽说道:
“四顾剑,你不在草庐养老。在这大东山做什么?看你这狼狈样。杀光朕地虎卫,你以为就不用付出些代价?白痴就是白痴。我大庆朝治好你地痴病,你不思报恩也便罢了,非要执剑强杀上山。空耗自己真气……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地脑袋也没有好使一些。”
是地。一个矮小地人,一把破烂的剑,一身狼狈的衣。就这样绝杀凌厉地杀上不尽石阶,杀尽百余虎卫。整个天下。也只有那个顾前不顾后,裹胁一往无前剑意。单剑护持东夷城及诸侯小国二十年地四顾剑。
没有人敢对四顾剑不敬。只有庆国皇帝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然而这番讥讽的话语。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听出了几份色厉内茬地味道。
没有人敢不回庆帝的问话,然而四顾剑……却是看也懒得看庆帝一眼。只是怔怔地盯着皇帝身边地洪老太监。渐渐地,这位大宗师的眼神炽热起来,似乎要穿透笠帽下地阴影,融化掉洪老太监苍老地面容。
矮小的四顾剑开口了。他地声音却不像他的身体,亮若洪钟,声能裂松。却兴奋地颤抖着。
“刚才是你。好霸道地真气……”四顾剑痴痴地看着洪老太监,“我知道范闲也是走这个路子。原来你是他的老师……如此说来,十几年前在京都皇宫里释势之人,便是你了,天下间地传言果然有道理。”
堂堂庆国皇帝,被这位大宗师视若无睹,皇帝陛下虽不动怒,眼神却渐渐冰冷下来,看着四顾剑说道:“阁下三次刺朕,却是连朕地脸都见不着便惨然而退……今次是否有些意外之喜?”
四顾剑似乎此时才听到庆国皇帝地说话,眼光微转,看着庆帝的脸,沉默半晌后忽然摇了摇头:“你比你儿子长地差远了,有什么好看的?”
皇帝微笑说道:“这自然说的是安之,难道你见过他?”
四顾剑偏了偏头,说道:“我有个女徒孙,叫吕思思……明明她的师姐是被范闲杀死的,可是在杭州远远见过范闲一面,这小丫头便忘了怨仇,变成了花痴,天天捧着什么半闲斋话在看……如此说来,范闲那小白脸自然是生的不错。”
海风微拂,在山巅穿行,庆帝哈哈大笑道:“你们东夷城一脉,果然都有些痴气。”
四顾剑沉忖片刻后,认真说道:“我是白痴,我那小徒弟更白痴,我徒孙是花痴,这也很应该。”
然后这位看上去有几分傻气地大宗师忽然望着庆国皇帝说道:“治国,打仗这种事情,我不如你……天底下也没有几个比你更强大地。所以我必须尊敬你,刚才对你不礼貌,你不要介意。”
“先生客气了。”皇帝似乎有些陶醉,微揖一礼。
然后皇帝和四顾剑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就连越来越劲地海风也遮掩不住这笑声传播开去。四顾剑地笑声是自然挟着精纯至极地真气,自然破风无碍。而皇帝的笑声。却是他久为天下至尊所养成地豪气无碍。
笑声嘎然而止。场间一阵尴尬地沉默,似乎双方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将这场荒诞地戏剧演下去。
杀与被杀。这是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彼此寒喧谈心,讲历史说故事地长篇戏剧。
而为什么庆帝和四顾剑二人先前却要拙劣地表演这一幕?
庆帝缓缓将双手负在身后,叹息了一声,不再看石阶处地两位大宗师,平静说道:“此局本是朕依着云睿之意。顺她布局之势。意图将世叔长留在此……不料云睿计划如此之疯狂。竟不顾国体安危。将东夷城与北齐也绑上了她地战车。”
他回头。没有丝毫畏怯,静静看着四顾剑笠帽下的阴影部分。说道:“大宗师久不现世。出世必令世间大震,今日二位来此。自然是事在必得,朕虽不畏死,却不愿死。所以不得不拖……朕实在不知。阁下为何却也要陪我拖这么久?”手打团倾情奉献。
四顾剑沉默半晌。手腕自然下垂。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怪笑说道:“为什么我对这位公公如此感兴趣?因为天底下这四个怪物。我们三个都算得上是神交地朋友。就只有这位公公喜欢躲在宫里……正因为我了解叶流云,所以我知道他地性情。如果可以。他会一个人动手,而不会等着我们这些外族人来干涉庆国地内政。”
四顾剑平静下来。对着洪老太监敬重说道:“即便公公在此,叶流云也会出手。”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以作为对庆帝疑问地解释:“叶流云不出手。自然有他地原因,所以我也只好……看看他到底为什么没有马上出手。”
叶流云和缓一笑。侧身对四顾剑说道:“痴剑,你这时候还没有感觉到吗?”
四顾剑身体矮小,所以显得头顶地笠帽格外大。阴影一片,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但此时纵使阴影极重。山顶众人似乎也看到了这位大宗师唇角的一丝苦笑和脸上地些许异色。
众人心头一惊,心想是什么样地发现。会让一向视剑如痴。杀人如草的四顾剑,也安静了这样久。
四顾剑转身。很直接地对着众人身后。那间古旧庙宇地门口提剑一礼,沉默半晌后说道:“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人世间地破事儿。你来凑什么热闹?”
被四顾剑眼光看到了那些官员祭祀们惊恐不已,赶紧避开,生怕被目光触及。如此一来,顺着四顾剑望过去地目光,人们分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最后方古旧小庙地黑色木门。
以及门外穿着一身黑衣,似乎与这座庙宇已经融为一体的五竹。
四顾剑地目光像两把剑一样穿透空气,落在五竹那张干净的面庞和那抹似乎永不会沾染灰尘的黑布上。
然而五竹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四顾剑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时候,庆帝又笑了起来,只是此时地笑声却自如了起来:“阁下来得,老五为何来不得?”
皇帝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四顾剑。
叶流云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四顾剑说道:“围山的时候,范闲在山上……他自然也来了。”
四顾剑一愣,这位大宗师哪里关心过围山时的具体过程,但愣了半晌后,他忽然破口大骂了起来,全然不顾一丝大宗师的气势与体面,一连串竟然是骂了足足数息时辰,将所有能想到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
“*日的狗**……云之澜和燕小乙这两个蠢货!把那个小白脸围在山上干什么?”四顾剑气喘吁吁骂道:“这是要阴死老子?”
他忽然神情一凛,寒寒看着庆国皇帝,嘲笑说道:“带着范闲上山,便找着这么一个好帮手……难怪你一点不怕……看来先前说错了,治国行军我不如你,压榨自己的子女亲人,这种本事,我更不如你。”
庆帝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很明显,不论是四顾剑还是叶流云,对于忽然出现在大东山巅庆庙的五竹都感到了强大的震惊与警惕。
虽然他们是大宗师。但是过往的历史与这世间神妙地偶然发生,已经证明了许多事情,不然四顾剑也不会腆着脸把王十三郎送到范闲的身边,将那个心性执着最似自己,却格外温柔的关门弟子扔了出去。
不就是因为这个瞎子吗?
四顾剑忽然望着五竹静静说道:“你不要参合这件事情,下山,这皇帝不是什么好鸟……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一个保证,范闲这辈子绝对会风风光光,就算不在南庆呆,去我东夷。我让他当城主。”场间众人依然安静,但眼睛里却开始展现出震惊与惶恐的表情。他们不知道那个站在庙门的黑衣人是谁,竟能让两位大宗师在刺驾前的一瞬间停止了下来。竟然能够让四顾剑,那位一向狠辣的四顾剑,许出了这样大的承诺。
大宗师说的话,没有人会不相信。
所以人们更好奇,那位和小范大人息息相关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皇帝地眉头微微皱了皱,因为他发现五竹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五竹思考了一会儿后。缓缓说道:“不好意思。范闲让我保住皇帝的性命。”
如同叶流云一样,四顾剑也张大了嘴。陷入了那种比看见五竹还要震惊地神情之中,半晌后才摇头说道:“三十年不见,想不到你竟然变得话多了……如果不是知道是你。只怕还以为你是被人冒充的。”
五竹摇了摇头,懒得回答这个无聊地问题。
四顾剑正了正头顶的笠帽,说道:“五竹,我们当年是有情份的……除非迫不得已,我不想对你动手……你要知道,从牛栏山之后的这两年,我对范闲可是容忍了很久。”
众人再次心惊,暗想当年的情份是什么?
五竹微微一怔,想了半晌后轻声说道:“你那时候鼻涕都落到地上了……脏的没办法。”
四顾剑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现在也一样的脏,我现在还是那个十几岁还流鼻涕地白痴,如何?要不要还陪我去蹲蹲?”
五竹唇角渐翘,似乎想笑,却终究是没有笑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四顾剑沉默许久后,摇了摇头,将剑收回身旁地鞘中。叶流云一惊道:“干嘛?”
四顾剑指指洪老太监,指指五竹,又看看叶流云,没好气说道:“两个打两个,傻子才动手。”
叶流云苦着脸说道:“可你……难道不是傻子?”
“我是傻子。”四顾剑认真说道:“可我不是疯子。”
场间包括庆国官员和祭祀还有几名太监在内的众人,其实都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传说中地人物,看见在人类心中有如天神一般的大宗师。在初始的敬畏害怕之后,此时再看了这几幕对话,心中却生出了无数荒谬感觉。这几个像小孩子一样斗嘴斗气地老头儿,难道就是暗中影响天下大势二十年的大宗师?
皇帝着这一幕,等待着大剧的落幕,心中一片宁静。
如果四顾剑和叶流云真的退走,这幕大剧,便成为了一场闹剧。而四顾剑也不是真的白痴,他当然知道,如果真的让庆帝活着回了京都,会带来多么恐怖的后果。
四顾剑扯着嗓子骂道:“反正二打二,老子是不干的,那贼货再不出来,老子立马下山。”
皇帝听着此言,瞳孔微缩,面色大寒。
有流云沉浮于山腰,有天剑刺破石径,有落叶随风而至。
风过光散,一须弥间,第三个戴着笠帽的人,就像一片落叶一样,很自然地飘到了山顶上。
苦荷终于来了。
第六卷殿前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行
第六卷殿前欢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京都的蝉鸣
京都的居民们晨起后,便会觉得身上全是浓度极高的汗液残留,略一梳洗,出门后又是一阵汗水涌出,一曰之中,直让人觉得浑身上下无比粘稠,好不难受。
蝉儿们却高兴了,拼命地高声撕叫着,只是没有往年夏末秋初时节的声嘶力竭、生命最后的悲切,反而是一种留有余力,游刃有余的高亢。知了,知了的声音,在京都城内外的丛丛青树间此起彼伏,惊扰着人们的困意,嘲笑着人们的难堪。
一枝青竹竿忽然分开树叶,准确地刺中树干上的某一处。那位正在引吭高歌的蝉兄只觉得眼前一白,感觉满脸被糊了一层东西,再也无法张嘴,情急之下想用触肢去扒拉,不料却连触肢也被糊上,再也无法挣脱。它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想得意确实不能太早。
一位小太监得意地望着树上,回手将轻轻柔柔的竹竿收了回去,摘下被面筋缚住的蝉,扔进身边的大布袋里,正准备继续出手,余光里却瞥见了院墙旁边坐在竹椅上乘凉的那位,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凑在那位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像献功一样地扯开布袋给对方看。
躺竹椅上那位太监是洪竹,他斜乜着眼看了一下,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想了想后,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说了多少遍了?要你粘翅膀,非往那知了的头上粘……这半晌才粘了几个?呆会儿太后被吵醒了,你自己领板子去?”
那名小太监赶紧请罪,带着青树下发呆的十几个太监赶紧继续去粘知了。
洪竹半倚在竹椅上,眯眼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身影,不知怎的,却想起了自己初进宫时的情况——皇宫里树木极多,蝉儿自然也多了起来,尤其是今年夏天太热,一直持续到今月,宫中的贵人们对这些知了的鸣叫已经烦不胜烦,也亏得洪竹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派了几拔小太监往各宫里去粘蝉。
难怪皇帝和皇后都喜欢他,如此细心体帖的奴才,真是少见。
洪竹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法子是小范大人教给自个儿的,小范大人如今应该在大东山,也不知道陛下祭天进行的如何了。
庆国皇帝离京祭天,没有依照祖例由太子监国,而是请出了皇太后垂帘,其中中所蕴含的政治气息十分明显。皇宫里的人们都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陛下归京的那一天,人心慌慌,各种小道消息传了又传。太后垂帘,而*宫东**此时早已失势,整个后宫竟然没有一位贵人出来领头,宫墙之中的平静,无法自抑地呈现出一种慌乱。
而洪竹在这一片慌乱之中是个另类,他原意还是想留在*宫东**侍候皇后与太子殿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将他调到了含光殿来。半年前*宫东**失火,整个皇宫的人都清楚,*宫东**与广信宫的太监宫女们全数离奇死亡,虽然众人不敢议论此事,但对于唯一活下来的洪竹,却是多了几分敬畏与疏离。
所有人都死了,小洪公公还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恐怖。
洪竹站起身来,心里有些黯然,是的,他是一个奴才,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奴才,所以此时在宫中,他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看着*宫东**的颓凉,他竟有些伤感。
他往含光殿里走去,微佝着身子,年纪轻轻的,却开始有了洪老太监那种死人的气味。
十三城门司的官兵们在暑气中强打精神,细心地查验进京人们的关防文书。京都守备师的*队军**,在元台大营处提高了警戒,而守护皇宫的数千禁军更是站在高高的宫墙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脚下所有的一切。
整个京都的防卫力量,便控制在这三部分*队军**的手中,在当前这样一个安静诡异的时态,稍有不慎,只怕便会引出大乱。
三方都不敢有丝毫松懈,以大皇子为首,强力地压慑着所有人的异心与动。
京都的百姓,却没有官员和*队军**这般紧张,这般热的天气,富庶的庆国子民们不愿意呆在家中硬抗闷热,而是习惯躲进遮阴的茶楼里,喝着并不贵的凉茶,享用着内库出产的拉绳大叶扇,讲一讲最近朝廷里发生的事情,说一说邻居的家长里短。
对于京都百姓来说,皇宫和自己的邻居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蝉儿在茶楼外的树中高声叫着,有几只甚至眼盲地停在了茶楼的青幡之上,把那个大大的茶字涂成了荼字。而这些嘶啦嘶啦的鸣叫,恰好掩住了茶楼里面好事者们的议论。
议论的当然是陛下此行祭天事宜,风声早已传了数月,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这一次是下定决心要废储了。只是太子这两年来表现的仁厚安稳,和往年的模样有了极大的区别,所以包括官员和百姓们的心中都在犯嘀咕,为什么陛下要废储?
没有几个人敢当面问这些,但总有人敢在背后议论些什么,总体而言,京都百姓们对于那位*宫东**太子投予了足够的同情和安慰,或许是因为人们都有同情弱者的精神需要,又或许是身为死老百姓,总是希望天下太平一些,不愿意因为废储而产生太多的风波。
当然,此时的京都百姓,包括朝中的文官,都没有想到,庆历七年夏秋之交的这场风波,竟以一种谁也没有料想到的方式,轰隆隆地如天雷卷过,卷进了所有的人,京都所有的土地。
…………忽的一声,大风毫无先兆地从京都宽阔的街道,密集的民宅间升起,穿过,掠过!风势来得太突然,将那些在街上摆着果摊、低头发困的摊贩凉帽吹掉,露出那双浑浑噩噩的眼睛,吹的满街的果皮乱滚,吹的茶楼外青幡上的蝉只再也附着不住,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荼字又变成了茶字。
坐在茶楼栏边的茶客们好奇地往外望去,心里呐闷,这已经闷了三月的天,难道终于要落下一场及时的秋雨了?
然后他们看见本是一片碧蓝的天,忽然间被从东南方向涌来和层层积雨云覆盖,整座京都的上方,宛若加了一个极大的盖子,阴凉笼罩着城郭与其间的子民。
云层不停地绞动翻滚,像无数巨龙正在排列着阵形,时有云丝扯出,看上去十分恐怖。如此浓厚的乌云,自然预兆着紧接而来的暴雨,看这云头,这场大雨只怕会异常凶猛。
而那些茶客们不惊反喜,心想老天爷终于肯让这人间清明些了。
咔嚓一声雷响,雨水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们纷纷走避,楼上的茶客们眯着眼,极为快活地欣赏着许久未见的雨水和宅落被打湿后沁出的些许别样美丽。
雨下的并不特别大,但却特别凉,不一时功夫,茶客们便开始感觉到了丝丝寒意,不免有些意外,心想往年的秋雨只是淅淅下着,总要有个三场,才能尽祛暑意,今年怎么这雨水却如此之凉。
以这个时代人们的知识,自然不知道,在十几天前,东海的海面上升腾起了今夏最大的一场飓风,这场风灾直冲大东山,在海畔五十余里的地面上空降无数雨水,然后势头未减,继续挟着海上蒸腾的水气与湿气,直入庆国腹地。
这场飓风很有趣,沿路之上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灾害,却给酷热已久的庆国疆土带来了立竿见影的降温降雨。
茶客们搓着手,喝着热茶,暗骂这老天爷太怪,众人出门都未带着伞,更不可能带着单衣,只好在这楼中硬抗着丝丝凉意。
“出什么事了?”忽然有一个人望着城门的方向好奇说道。
听着这话,好热闹的人们都凑到了茶楼的栏边,往城门的方向看去,隔着远远层层的雨雾,看不清楚那方出了何事,只隐约感觉到了一阵噪动与那些军士们的慌乱。京都四方城门,都由十三城司的兵马把守,向来军禁森严,极少出现眼下这种局面,所有茶客们都有些好奇。
自然不会是有*队军**来攻城,首先不论这种想像本身足够荒谬,即便真的有*队军**攻到京都城下,外围的守备师也会率先迎敌,而城门司设在角楼里的了望卒,也会在第一时间内响起警讯。
得得马蹄声响,踏破长街雨水,声声急促。
茶客们定睛望去,只见城门处一匹骏马急速驶来,只有这一匹,众人明白肯定是哪方有急讯入城,纷纷放下心来。
但看着那匹骏马嘴边的白沫,马上骑士满脸尘土的憔悴模样,众人心头再紧,纷纷暗想,难道是边关出了问题?
雨水一直在下,疲惫到了极点的骏马奋起最后的气力,迎着风雨,拼命地奔驰着。马上衣衫破烂,神情严肃的骑士毫不爱惜自己坐骑的生死,狠狠地挥动着手中的马鞭,催促着身上骏马,保持着最快的速度,踏过茶楼下的长街,溅起一路雨水,向着皇宫的方向冲刺!
幸亏是大雨先至,将路上行人与摊贩赶至了街旁檐下,不然这位骑士不要命的狂奔,不知道要撞死多少人。
茶客们看着那一人一骑消失在雨水中,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来,消化掉先前安静无比的紧张,面面相觑,不知道朝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系着白巾啊……”一位年纪有些大的茶客忽然颤抖着声音说道。
茶楼里更加安静起来,虽然晚出生的京都百姓没有经历过当年庆国扩边时的大战时节,但也曾经听说过,当年三次北伐里最惨的那次,庆[***]队一役死伤万人,当年千里飞骑报讯的骑士……也是系的白巾!
“报讯的骑士是……”有人疑惑问道:“燕……大都督,不是才胜了吗?”
“是军中快马。”那位年纪大的茶客明显当年也是行伍中人,声音依然颤抖着,报讯者系上了白巾,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茶楼里的议论声倏地一下停止,所有人,甚至包括店小二和掌柜的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众人安静地站在栏边,看着大雨中的街道,暗中祷告自己的国度不会出事。
…………“又来了!”
茶楼中,一位年轻人惶急而无助地喊叫了起来。此时城门处早已没躁动不安,有的只是一片肃杀与警惕,然而第二骑来的比第一骑更快,就像是一道烟一样,快速地从茶楼下飞驰而过。
这名骑士未着盔甲,只是一件深黑色的衣裳,单手持缰,双脚急踢,脸上全是雨水淋下的黑色水迹。
他持疆的左臂上也系着一块白巾,而右手却高举着一块令牌模样的事物,直接冲过了城门,踏过长街,同样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茶楼中诸人带着企盼地目光,望着先前那位深知朝廷体例的茶客,希望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些好消息。
那名老茶客满脸惨白,喃喃说道:“是……是监察院。”
…………又过了些许时刻,第三个千里传讯的快骑,再一次强行闯过了十三城门司把守的城门,踏上了茶楼下那条雨街,这名骑士与先前那位一样,同样是狼狈不堪,看来千里迢迢,换马不换人,用最快的速度向京都报讯中,着实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然后马上骑士并不觉得辛苦,他只知道,如果不能将这个惊天的消息,最用快的速度报入宫中,庆国只怕……会出大问题。
雨水冲涮着骑士被太阳晒的干裂开来的脸,击入他已经变得血红的双眼,却阻不住他的速度,马匹驰过长街,往皇宫方向急奔。
他的左臂上依然有一道白巾。
此时楼内的茶客们已经被连番而来的震惊变得麻木了起来,纷纷张着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不知道这第三骑代表着朝廷的哪一方,但他们知道,这三骑为京都带来的消息,肯定是同一个,得到了这三方的确认,那么……庆国一定有灾难发生。
茶楼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那名老年的茶客,满脸惨白,颤抖着坐了下来,却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众人赶紧上前施救,谁也没有注意到,楼外面的雨势稍微小了一些。雨势虽小,凉意已至,那些先前片刻还在耀武扬威的蝉儿们,终于开始感觉到了天命的不可逆违,开始感受到生命之无常,开始感觉秋曰之悲凉,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于京都的大街小巷中,不停吟唱着最后的辞句。
“嘶啦……嘶啦……死啦……死啦……”
—————————————————————整个京都开始陷入一种未知的恐惧与茫然之中,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傍晚的时候,听见皇城角楼里的鸣钟,在雨后红暮色的背景中,缓慢而震人心魄的敲打了起来。
咚!咚!咚!
层层深宫中,那座阔大的太极殿里人很多,却是鸦雀无声。暂时主持国政的庆国皇太后,此时已经从那层珠帘里走了出来,一身凤袍严常威严。
太后冷漠地站在龙椅之前,右手被侯公公扶着,洪竹拿着笔墨侍候在旁,却看清了太后的手,在侯公公的手里不停颤抖。
殿下跪着三名精神已经透支到极点的报讯者,他们身上的雨水打湿了华贵的毛毯,然而他们依然低头跪着,不敢出声,生怕自己这个不吉利的乌鸦,会最终毁坏了这座傲立天下三十载的宫殿福泽。
太后冷冷看了这三人一眼,咬着牙,阴寒骂道:“哭什么哭?”
此言一出,殿里那些正在不停悲伤哭泣的妃嫔们强行止住了眼泪,但却抹不去脸上的惊怖与害怕。
太后在侯公公的搀扶下坐到了龙椅旁边的椅上,说道:“即时起闭宫,和亲王主持皇城守卫,违令者斩。”
“是。”
殿下一片应声,而眼中含着热泪的大皇子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祖母一眼,感觉到了身上的重担,只是他此时的心情异常激荡,根本没有办法去分清太后旨意里的所指。
太后继续说道:“宣胡苏二位大学士入宫。”
“是。”
“宣城门司统领张钫入宫。”
“是。”
“即时起,闭城门,非哀家旨意,不得擅开。”
“是。”
“定州军献俘拖后,令叶重两曰内回程,边疆吃力,应以国事为重。”
“是。”
太后的眉头忽然皱了皱,老人家此时虽然一直平静,但终究还是感觉到脑子里开始嗡嗡地响了起来,她轻轻揉着太阳穴,思忖半晌后说道:“宣靖王,户部尚书范建,秦……恒,入宫。”
“是。”
太后最后冷漠说道:“让皇后和太子殿下搬到含光殿来……宁才人和宜贵嫔也过来,老三那孩子也带着。”
大皇子低着头,心头一紧,知道祖母依旧不放心自己,但在此时的悲恸情绪中,他根本不想计较这些事情。
天时已暮,外面的钟声已息,太极殿里烛火飘摇,看着是那样的惨淡不安。此时庆国实际上的控制者,已经垂垂老矣的皇太后忽然咳了两声,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淡淡说道:“着内廷……请长公主殿下及晨郡主入宫暂住,范闲……那个怀着孩子的小妾也一并入宫。”
“是……”
皇太后久不视事,然而此时的每一道旨意,却是那样清楚地直指人心,她试图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整座京都与外界隔绝起来,将那些可能会引发*乱动**的人物,都控制在皇城之中。
忽然有一个无子息的嫔妃疯狂嘶喊道:“范闲刺驾!太后要抄他九族,怎么能让他家人入宫!”
此言一出,阖宫俱静,太后冷冷地看着那个嫔妃,就像看着一个死人,缓缓说道:“拖下去,埋了。”
几名侍卫和太监上前,将那名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嫔妃拖了下去,不知道会把这个可怜人埋在宫中那株花树下的泥土里。
太后冷冷地扫视宫中众人,寒声说道:“管好自己的嘴和脑子,不要忘了……这宫里的空地还很多。”
殿内众人心生悲意,却不敢多说什么,她们心头的悲伤疑惑与这名嫔妃相同,只是她们没有疯,所以没有开口。
“陈萍萍呢?怎么没入宫?”皇太后寒着脸问道。
洪竹停下了手中的毛笔,迎着太后质询的目光,颤声说道:“陈院长中毒之后,回陈园由御医治疗,只怕……还不知道……”
皇太后眼光一寒,咬牙大怒说道:“传旨给这老狗,说他再不进京,娘儿母子都要死光了!”
…………人去宫静。强抑着心头悲伤惊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稳妥的安排后,庆国的皇太后忽然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浑身瘫软地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浊泪打湿了她眼角的皱纹。
第六卷殿前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每个人的心上都有一层皮
芳宫的角落里隐隐传出哭泣的声音,双眼微红的宜贵面前的太监,很勉强地笑了笑,让太监离开殿内。沉默片刻后,她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方手帕,声音有些嘶哑说道:“我不相信。”
此时皇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太后娘娘接连几道旨意疾出,不论是*宫东**皇后,还是宁才人,都要马上搬到含光殿居住。而养育了庆国皇帝最小皇子的宜贵嫔也没有例外。
当时在殿上,宜贵嫔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些旨意,当然明白所谓移至含光殿居住,只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宫中的这些人。
她的神思有些恍然,不知道自己与儿子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皇上死了?皇上死了!她的鬓角发丝有些乱,用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个惊天的消息驱赶出自己的脑海。
“皇上怎么能死,怎么会死呢?”
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红润的嘴唇上被咬出了青白的印迹。宫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蝉鸣亦歇,但那股沁心的寒意却在空气之中弥漫着,包裹住了她的身体,令她不住打了个寒噤。
皇帝陛下虽然对女色向来没有什么格外的偏好,后宫之中的妃嫔合共也不过二十余位,然而宜贵嫔却是这几年中最得宠的一位,如果要说她对皇帝没有一丝感情,自然虚假。然而此时她的悲伤,她的惶恐,她的不安却不仅仅是因为陛下驾崩的消息。
军方,监察院,州郡,千里传讯至京都,向京中的贵人们传递了那个天大的消息——陛下遇刺!
然而。军方与州郡方面的情报是,刺杀陛下地是监察院提司范闲!
小范大人勾结东夷城四顾剑,于大东山祭天之际,兴谋逆之心,暴起弑君!
监察院那方面的情报却只是证实了陛下的死讯,而在具体的过程描述上,显得格外含糊,反而证实了前面两条消息的真实性。
然而宜贵嫔不相信!
她不是不相信皇帝陛下已经驾崩。而是根本不相信这件事情是小范大人做的!这根本说不通,皇帝陛下祭天,是要废太子,范闲的地位在祭天之后,只会进一步稳固,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当口,突然选择如此荒唐的举动?
宜贵嫔真地很害怕。她感觉到了一张网已经套上了范闲,而且紧跟着套上了漱芳宫。她出身柳氏,与范府一荣俱荣,而且范闲更是陛下钦点的……三皇子师傅!
如果范闲真的成为谋逆首犯,范府自然是满门抄斩,柳家也难以幸免,宜贵嫔或许会被推入井中。而三皇子……
“母亲!母亲!”刚刚收到风声的三皇子,向殿内跑了进来,一路跑一路哭着。待他跑到宜贵嫔身前的时候,却怔怔地停住了脚步,用那双比同龄人更成熟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看了母亲一眼。
宜贵嫔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
三皇子抿着小嘴,强行忍了一忍,却还是没有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扑到了宜贵嫔地怀里。
半晌之后,宜贵嫔咬了咬牙,狠命将儿子从自己的怀里拉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他的眼睛,用力说道:“不要哭,不准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你父皇是个顶天立地的国君。你不能哭。”
三皇子李承平抽泣着。却坚强地站在母亲的面前,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年的宫廷生活。跟随范闲在江南地一年岁月,这位九岁就敢开*楼青**的阴狠皇子心性早已得到了足够的磨炼,知道母亲这时候要交待的话极为重要。
“现在都在传,是你的师傅范大人刺驾。”宜贵嫔盯着儿子的眼睛。
三皇子的眼神稍一慌乱后,马上平静下来,恨声说道:“我不相信!师傅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没理由。”
宜贵嫔勉强地笑了笑,拍了拍儿子地脑袋说道:“是啊,虽然有军方和州郡的报讯,但没有几个人会相信你的师傅大人,会对陛下不利……要知道,他可是你父皇最器重的臣子。”
“不止我们不信。”宜贵嫔咬着牙说道:“太后娘娘也不信,不然这时候范府早已经被抄了,那个发疯的女人也不会被太后埋进土里。”
三皇子点了点头。
宜贵嫔压低声音说道:“可是太后娘娘也不会完全不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姨丈马上要进宫,晨姐姐和思思那个丫头也要进宫,如果太后真的相信大东山的事情是你师傅做地,只怕马上,范柳两家就会陷入绝境。”
“孩儿能做些什么?”三皇子握紧了拳头,知道自己地将来,已经完全压在了师傅范闲地身上,如果师傅真的被打成了弑君恶徒,自己便再也没有翻身之力。
“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哭,伤心,陪着太后……”宜贵嫔忽然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可怜地神情,将三皇子重又搂进怀里,“大东山的事情一天没弄清楚,你师傅一天没有回到京都,太后便不会马上对范家动手。我们需要这些时间去影响太后,然后……等着你师傅回来。”
三皇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他和母亲一样,对于范闲向来保有莫大的信心,在他们的心中,只要师傅回到京都,一定能够将整件事情解决掉。
太监在外面催了。
宜贵嫔有些六
地开始准备搬往含光殿。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从桌下抽出一把范闲送给他地淬毒*首匕**,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可爱地小靴子里。
他并不认同母亲先前的话,含光殿里也不见得如何安全,那两位哥哥为了父皇留下来地那把椅子,什么样疯狂的事情做不出来?
太子李承乾缓缓整理着衣装。他地脸上没有一丝疯狂的喜悦,皇帝的死讯传至宫中,太子殿下就和所有地皇子大臣们一样。伏地大哭。悲色难掩。
只是他地面色在悲伤之余,多了一丝惨白。走到*宫东**的门口,对着遥远东方的暮色,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眼里落下两串泪来。
许久之后。他才直起身子,将身板挺的笔直,在心里悲哀想着:“父亲,不是儿子不孝。只是你已经将我逼到没有退路了。”
洪竹领着侍卫在*宫东**地门口,等着请皇后与太子搬去含光殿。
太子往宫门外望了一眼,回身看了皇后一眼,微微皱眉。强行掩去眼中的无奈。扶住母亲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母后请节哀。”
一向眉容淑贵的皇后娘娘,这半年来都被困于*宫东**之中,早已不复当初盛彩。然则今日忽然听到陛下于大东山遇刺地消息。这位与皇帝青梅绣马的女子还是崩溃了,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般听着各宫里传来传来的消息,而自己却只会坐在榻上哭泣。
“你父皇死了……”皇后双眼无神地望着太子。
太子缓缓低头。说道:“孩儿知道,只是……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他地脸上依然是一片哀痛,而这句话说地却是极为淡然。
皇后似乎在一瞬间恢复了神智,听懂了这句话,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张大了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祭天,没有完成。”太子低声说道:“儿子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庆国的下一任皇帝,而您,则将是太后。”
皇后一时间心里不知涌起了多少复杂的情绪,嘴唇颤抖着,直到许久以后,才吃吃艾艾地说出话来:“是地。是地,是的……范闲那个天杀的,我……我早就说过,那是妖星……我们老李家……总是要毁在他们母子手上……呆会儿去含光殿,马上请太后娘娘下旨,将范家满门抄斩!不,将范柳两家全斩了。还要将陈萍萍那条老狗杀了!”
太子握着皇后地手骤然重了几分。皇后吃痛。住了嘴。
太子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轻声说道:“不要说这些。记住,一句都不要说……如果您还想让我坐上那把龙椅,就什么都不要说。现如今没有人会相信范闲弑君,您要这么一说,就更没有人相信了……所以我们要在含光殿等着,再过四五天,人证物证都会回来了,到时候您不说,太后也知道会怎么做。”
皇后浑身发抖,似乎像是从来不认识自己这个儿子。
太子最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秦恒呆会儿要进宫……老爷子那边,您说说话,太后那边才好说话。”
离皇宫并不遥远的二皇子府邸之中,二皇子正与他的兄弟一样,一面整理着衣装,一面模拟着悲伤,身为天子家人,最擅长的便是演戏,所以当他地心里想着许多事情时,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样的到位。
王妃叶灵儿冷漠地在一旁看着他,并没有上前帮手,片刻轻声问道:“你相信吗?”
二皇子的手顿了顿,平静回答道:“我不相信,我欣赏范闲,他没理由做这件事情。”
叶灵儿皱了皱好看的眉头,问道:“那为什么……流言都这么在说?”
“流言只是流言,止于智者。”二皇子微微低头,卷起雪白的袖子,他今天穿着一身淡色的单衣,看上去显得格外低调沉默,“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会相信范闲会如此胆大妄为。”
叶灵儿心里软了一下,轻声说道:“进宫要小心些。”
二皇子勉强地笑了笑,拍了拍妻子的脸蛋儿,说道:“有什么要小心地呢?父皇大行,只不过现在秘不发丧,等东山的事情清楚后,定是全国举哀,然后太子登基,我依旧还是那个不起眼的二皇子。”
“你甘心?”叶灵儿吃惊地看着他。
二皇子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说道:“我不瞒你,我怀疑东山的事情是太子做的……”
叶灵儿大吃一惊,死死地捂住了嘴。
二皇子苦笑了一声。说道:“只是猜测罢了。”
说完这句话,他向着府门外走去,在角落里唤来自己的亲随。轻声吩咐道:“通知岳父。时刻准备进京。”
是地,父皇死了,二皇子站在府邸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头顶上地天空已然开始湛放碧蓝地美丽光芒,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挡在自己地头顶上。他对大东山地事情看的很清楚。因为长公主殿下从来没有瞒过他。
太子登基便登基,可是不论范闲是死是活,站在范闲身后地那几个老家伙,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二皇子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自己会帮太子地,那把椅子暂时让他坐去,让他去面对监察院、范家的强力反噬,自己只需要冷漠.
时,看他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来不及悲伤。
所有知道皇帝陛下遇刺消息的人们都来不及悲伤,在刹那震惊之后,便开始平静地以至有些冷漠地开始安排后续的事情,有资格坐那把椅子的人,开始做着准备。有资格决定那把椅子归属的人,开始暗底下通气。
虽然太后在第一时间内,要求相关人员入宫,可是依然给那些人足够多的交流时间。
所有地人似乎都忘了,死去的是庆国开国以来最强大的一位君王,是统治这片国土二十余年的至尊,是所有庆国人的精神象征。
他们被眼前的红利,鼻端的香味扰地心神不定。只来得及兴奋惶恐,伪装悲伤,心中却来不及真正悲伤。
只有一个人除外。
长公主缓缓推开名义上已经关闭数月的皇室别院大门,平静地站在石阶上,看着下方来迎接自己入宫的马车和太监,美丽精致的五官没有一丝颤动。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俏极。素极。悲伤到了极点。
她没有回头去看别院一眼。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天上**散后的那抹碧空。脸上的悲伤之意愈来愈重,愈来愈浓,浓到极致便是淡,淡到一丝情绪都没有,如玉般的肌肤仿似要透明了起来,让所有地世人,看到她内心真正的情感。
那抹痛与平静。
李云睿微微一笑,清光四散,在心里对那远方山头上的某缕帝魂轻声说道:“哥哥,走好。”
然后她坐上了马车,往那座即将决定庆国归属的皇宫驶去。
和太子与二皇子不一样,她根本不屑于防范监察院和范府。因为她站的更高,看的更远。整件事情的关键,已经随着那三匹千里迢迢归京地疲马,而得到了确认,后面地事情,都只是很简单地水到渠成。
只要陛下死了,整件事情就结束了。
不论太后是否会相信范闲弑君,可她毕竟是庆国的太后,她必须相信,而且长公主也有办法让她相信。
至于究竟是太子还是二皇子继位,长公主李云睿并不怎么关心,她所关心地,只是那个人的死亡。
我能帮助你,当你遗弃我时,我能毁灭你。
马车中的女子笑了起来,然后哭了起来。
雨水缓缓地从城门处的树枝上滴下来,距离三骑入京报讯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城与城门司的异动,京都府衙役尽出维护治安,监察院的异常沉默,让京都的百姓隐隐猜到了事实的真相。
那个他们不敢相信的真相。
黎民们的反应永远和权贵不相同,他们看待事情更加直接,有时候也更加准确,他们只知道庆国陛下是个好皇帝,至少从庆国百姓的生活来看,庆帝是难得一见的好皇帝。
所以百姓们悲伤难过哭泣惘然,不知道这个国度的将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的心中也有疑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小范大人会是……那个该杀千刀的逆贼!
官员们最开始的时候也不相信,然而范闲亲属的五百黑骑至今不见回报,那艘停在澹州的官船消失无踪。大东山幸存“活口”的证词直指范闲,无数的证据开始向皇宫中汇集,虽不足以证实什么,但可以说服一些愿意被说服的人。
范府已经被控制住了。
国公府也被控制住了。
或许马上要到来的便是腥风血雨。
听说宫里开始准备太子继位。
马上要被废的太子继位……历史与现实总是这样荒谬。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卖豆油的商人,戴着笠帽,用宫坊司的文,千辛万苦地进入由全封闭转为半封闭的东城门,走到了南城一个转角处,住进了客栈。
透过客栈的窗户,隐约可以看见被重兵包围的范府前后两宅。那名商人取下笠帽,看着远处的府邸,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