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人帮四**”被粉碎了。结果,自下而上,进行了拨乱反正,就是把过去*倒打**的反过来扶正,再把*倒打**过去的人再打下去,这就等于反正了。对于读书人来说,最最重要的拨乱反正的一件大事,就是一九七七年恢复了高考。这一年,眼看着村里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的青年社员人人行色匆匆,天天闭门复习,磨刀霍霍,准备大干一场,而我只能望洋兴叹干瞪眼。有人明知我只有小学毕业,还嘲讽着说:“毛毛,看你天天喜欢看书,这次高考你去考呀,说不定中个状元”。这话刺激,让我有点心痛,他们小看我没有出息,小看我只有小学毕业,还天天喜欢看书,文不像誊录生,武不像不像救火兵,还在做着春天大梦。不用他们笑我,我自己也是嘲笑自己,上了六年学、看了几本书,算什么呢?
最后,是轰轰烈烈恢复高考,经过激烈的“乡试、会试、殿试”,我们村录取一个,也许一个公社也就两三个吧。其实当初的录取率,真的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绝不亚于古*考代**秀才进士。通过这次考试,国家等于把城市乡村的读书人全部过滤了一遍,*革文**时期的教育质量也实在是可见一斑了,十年浩劫,造成了人才短缺。在那个年代,如果能够考进大学,可谓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如果农村人家出一个大学生,真的是祖坟着火,吉星高照,多少人羡慕。而我,这大学的门朝南朝北,只能想想,连看也是没有机会看的。我心里就只有一点小小的愿望,平时空闲时间,能够每天看点书。即使就这点愿望,也是十分难以实现的。一边学习竹匠,一边生产队劳动,那里还有时间。
一九七七年下半年,国家的拨乱反正之风,也刮到我们的大队。县里把我们村定为了重灾区,派出了以县总工会副主席为领导小组组长的调查组,对我们大队领导班子进行整顿,暂时接管了大队一切工作。记得组员中还有一个漂亮女孩,好像是双梅公社团委书记,比我大两岁,哥哥开玩笑说,你怎么总和我三弟说话,你会把他带坏的。在一次例行的交流中,调查组听我了发言,觉得很有见地,十分感兴趣,特地又约谈了几次。他们说我:思路清晰、观点创新,说话有条有理,是农村难得人才,以后一定可以派大用场。他们还告诉我,今年征兵马上开始了,你可以报名去。如果合格,就去当兵,如果不去当兵,今后就为大队服务。那年,我十八周岁还缺几个月。
征兵登记在大队小学的二楼,我们大队报名参加体检的一共有七人。在改革开放前沿的浙江农村,那个年代人们已经不太热衷于当兵了。留在家里,做点生意、学点手艺,挣点钞票,然而建房找对象娶妻生子,这是大多数农村青年的归宿。尤其我们家,五个兄弟,就我一个学手艺的,妈妈眼巴巴等着我学成手艺,快点为家里出钱出力。而我大哥,在家里最需要劳动力的时候参军,在部队一干就是五年半,年年立功受奖,当兵第一年就入*党**,回来还是一事无成,继续修理地球,让妈妈伤透了心。我瞒着母亲报名体检,因为我心里清楚,她知道了后是一定会反对的。直到检查的那一天,她才发现我要去检查身体,当时就哭了。她说,一家人在想望你,只有你可以救母亲出苦海,你已经学了一年多竹匠,师傅答应明年给半工资了,眼看就可以收获了,你这一走,让母亲怎么办。我说,只是去体检,可能不会合格的。母亲说,我的儿子身体我清楚。不过当时,由于农村青年忍饥挨饿,又艰苦辛劳,参军身体检查多数会被淘汰,合格的只是少数。但我们的母亲从来没有让我们挨饿过,人人拥有一副保家卫国的好身板。所以,母亲知道,她的儿子出去征兵体检,一定是有去不回的。
体检以前,那些曾经体检过的人讲了许多关于体检的故事、笑话。让我们这些第一次参加体检的年轻人听得胆战心惊,面红耳赤。有的说,在体检时,全是女医生,一进去就全部*光脱**,看看你们的意志是否坚强,如果无法控制自己*弟弟小**,就会被淘汰。有的说,那些女医生手里握着小橡皮榔头,看见谁*弟弟小**不老实,就是一榔头。还说有一个男孩被她敲了一榔头,从此再也不会有反应了。我知道他们在瞎说,但这些话又是那些退伍老兵说的,似乎有鼻子有眼,让人将信将疑。无论真话假话还是笑话,对于我们从来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看过病的农村青年来说,实实在在将要面对的是决定命运的身体检查,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与期待。
这紧张的一天真的来了。我们当时湖塘公社的十八个大队共有近百人参加体检。体检前没有人知道找什么兵,也不知道是空军陆军还是海军。到了柯桥卫生院,发现是一座老式带回廊大楼。大部分检查科目在二楼。检查分为外科、内科、五官科及其主检科。从来还没有请医生看过病的我,对于每一项检查,全是紧张的,以至于医生再三关照“放松放松”。特别是量血压,前面几次全是超过标准,医生只好让我在边上坐着休息。十几分钟后再量,血压终于恢复了正常。原来,*光脱**检查是真的。这是外壳检查,需要脱得一丝不挂,但基本是男医生。主要是检查皮肤、身体外观状态、身材比率、身体的协调功能,男科疾病以及痔疮。
一切检查完成以后,没有被淘汰的将要进入主检科检查。这里有老医生把关,主要检查人体内脏、全身各器官的功能,尤其对肝脏要进行再三压摸,摸出肝脏大小。在这里,还要对身体健康状况进行综合分析,进行身体质量分级。在主检科,我躺着的时间很长,老医生在身上几乎把我的每一根肠子也摸了一遍。然而,他把各科医生叫来,查看了各科医生对我的检查记录,然而让男男女女医生在我身上又摸了一遍,而我只穿了一条短裤,光着身子,冬天时间,当时也没有空调,快冻死我了。而他们却在欣赏艺术品一样,交头接耳。我只听到说这是今天最漂亮的身体,简直完美。当所有人检查结束以后,绝大部分人回家了,大约有四五人被留了下来,继续检查。
晚上,睡在一间楼上的地板上,是几个人的通铺,盖的是草绿色军被,很暖和。好像整个晚上有人在监视我们,据说在观察有没有人夜间有特别现象,如梦游、遗尿。半夜,在我们身上采了血样,还进行了耳垂采血。天才蒙蒙亮,就掀开了我们的被子,查看了垫被,庆幸没有做*梦春**,要不丢脸到*长首**那里去了。第二天,我们被送到了阮社的绍兴第四医院,这里,曾经是设在浙江的唯一一所志愿军后方医院。我们又接受了大小便以及X光检查。后来才知道,这次征兵,绍兴县有一个海军潜艇兵指标。通过拍X光检查,我从第一,退居到了第二。因为,我的肺部有过去得过肺炎愈合后留下的钙化点,虽然不影响身体和海军身体标准,但只有一个指标,实际上我被潜艇兵淘汰。在数十年后的干部档案整理中,我偶然看到了那张体检报告,综合评语上面赫然写着,身材匀称健康、五官端正,各项指标正常。然而是:水兵一等。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体检结束,我们迎来了历史上最漫长的征兵等待期。体检的结果是,我们公社居然有八十六人体检合格。而我们村参加体检的七人中,只有一人因为体重没有达标被淘汰,六人合格。但据说我们公社只有十个征兵指标。也就是每八九个合格兵源中只有一个能当兵。这使我有些忐忑不定,我依然学着竹匠,依然在田里劳动。体检肺部有钙化点,我感觉基本没有什么希望。但负责征兵的两位*长首**却十分的和蔼可亲,两次次来我们家,每次母亲会提出一大堆理由,什么家里不能缺少我,在学手艺,家中处于困难时期,希望他们去找人家孩子当兵,我们已经有孩子参军过了等等。山东籍马征和安徽籍潘希柏两位*长首**没有听懂母亲的话,转而问我,我说母亲说:支持儿子参军,谢谢你们关心。说完,两位*长首**握住母亲的手,表示感谢她的支持,感谢她为国家培养了几个优秀儿子。母亲只是勉强笑了笑。
等两位招兵走后,母亲突然拿起一双筷子,朝我头上抽了一下。什么我支持儿子参军,什么我谢谢你们关心,你当我是呆婆呀。我一下子领悟了,母亲不但识得几个字,还会说一些普通话。从小读过三个月私塾,会朗诵大量佛经。母亲是不想让我失望,不想让我失去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她准备放飞我了。眼看我去当兵已成定局,我师傅先后三次与母亲谈,他以为是他没有给我工钱我才离开的。先是说给我半工钱,后来又说给一元一天,最后说给一块二一天。师傅真的是自己人,按规矩,绍兴学手艺,跟着师傅要三年白做,第四年才给半工钱。每天给一块二,他没有什么油水了。因为,他还要给我吃饭买工具。也许是师傅与我一年多时间一起工作有了一些感情,毕竟我们是亲戚,我是他的晚辈。和师傅每天晚上睡觉,师傅会让我唱歌给他听,有时唱着,以为他睡了,就停了下来,他会说再唱一首。妈妈知道这一块二一天对我们这个困难的家意味着什么。但她对表弟,也就是我师傅说:儿子的希望我不想去打破他,他心思已经走了,就让他去吧。
到了一九七八年二月初,我们终于等来入伍通知书,从体检到确定入伍,前后跨度达到了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