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淌在时间长河里的民族音乐

人谓“音乐是时间的艺术”,如果这指某个单一作品演出,信然。但若说到中国土家族民间音乐家、湖南省田隆信先生的整个土家音乐作品,则非某个单一时间能计量。它从悠远的传统中走来,有无数无名乐手丰厚创造垫底,带着山野的芳香,带着土家人的体温、呼吸和希冀,带着土家人特有的精气神,让人蓦地如闻天籁之音,如久旱逢甘霖,如久居喧哗闹市来到清明山寨,精神为之一震,而后是久久难忘。这感觉不仅是我有,家乡人有,而且是其所到之处皆然,包括谭盾等乐坛翘楚和高等音乐院校师生,包括港澳台同胞,包括欧美高鼻梁、蓝眼睛的朋友。30多年皆如此。随着人类进步,物质生活日趋丰富转而求简,却对精神生活追求日盛,隆信先生的音乐作品定会走向未来。
于中国民族民间乐坛,这是一个田隆信音乐作品现象,或简称“田隆信现象”。

1983年9月,田隆信在北京民族文化宫表演
为何出现这个现象?30多年来,我和人们,也和隆信本人多次探讨过这一问题。“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下面试说我的“一得”。
首先,愚以为是隆信通过长期艰辛地努力,接上了土家音乐文化源头的正宗。正如*歌国**的作者田汉所说:“有生命的艺术常常是野生的,而不是温室里的。”隆信土家音乐作品三大件,即器乐部分的打溜子、咚咚喹,声乐部分的土家民歌,而以土家打溜子为首。打溜子通常4人为伍,分别操头钹、二钹、马锣和大锣(又称“填锣”)等青铜乐器,土家人称“家伙哈”(哈,土家语,意为打。土家语语法规则之一是动宾倒装,汉译为“打家伙”)、“打挤钹”,儿童谐其音称“呆配当”。若加上唢呐,便成为土家吹打乐,人称“五子家伙”。少数还有加板鼓的“六人吹打”。隆信出生于土家族集居的龙山县坡脚乡万龙村,从小浸润于土家民俗文化中。5岁会吹咚咚喹,8岁师从舅舅学打溜子,12岁即跟着迎亲队伍穿乡走寨闹喜堂。成年后无论在财贸部门,还是后来调入文化部门,怀着对土家音乐的挚爱,40多年,他翻山越岭,孜孜不倦地进行田野调查,先手工后用录音机,搜集整理了230余个土家溜子曲牌,还对其在不同乡镇村寨流传中的同打异名、同名异打即整体或部分不同打法进行反复记录、比较和研究,进而掌握了溜子曲牌构成和演奏的两大规律及地域风格。土家溜子曲牌主要由头子和溜子两大部分组成。头子千变万化,按其表现内容,可分为拟声(如《鲤鱼飙滩》《野鸡拍翅》《八哥洗澡》《画眉跳杆》《鸡婆屙蛋》《马过桥》《牛擦痒》等)、传神(如《小纺车》《大纺车》《慢纺车》《闹年关》《闹喜堂》等)、写意(如《野鹿衔花》《喜鹊闹梅》《四季发财》《观音坐莲》《鲤鱼跳龙门》《双凤朝阳》《双龙出洞》等)。头子之后为固定的溜子部分,艺人们习称“上溜子”。在历代传承中,龙山县坡脚、靛房、他砂、农车和永顺县又有各自不同溜子。此外曲牌还包括用于过渡的常番(又称“绞子”“桥子”)和尾子。

1987年9月,田隆信在波兰-卡托维茨文化中心音乐厅表演
其次,是以田隆信为首,从土家音乐特性出发,合乎规律而又别出心裁地创新。
一是土家打溜子曲牌创新。打溜子是土家族的“喜乐”,素有“打红不打白”的传统,即主要出现于乐婚嫁、喜上梁、迁新居、贺寿诞、庆年节等场合,而不参与丧葬仪式。正如清代土家族文人彭勇行竹枝词写到的:“迎亲队伍过街坊,小儿争相爬上墙。‘叭叭’‘隆隆’花轿到,唢呐巧配‘得配当’。”由此决定了传统溜子题材多以喜庆、热烈、欢快、幽默、诙谐等内容为主,演奏形式上有伴着花轿行进的“走打”,有在新房门口的“立打”。若有两队溜子队相遇,同时或轮番演奏,场合更加热闹。1983年,为代表湖南省参加全国乌兰牧骑式文艺调演,田隆信参加龙山县为主组建的文艺队伍并担任创作员。“机会总是寻找那些有准备的头脑”。隆信从作为“喜乐”的溜子特性出发,在传统溜子曲牌中获得灵感,打破头子与溜子界限,首个创作出全新溜子曲牌《锦鸡出山》,赋予了土家溜子以全新的生命。曲牌包括“山间春色”“结队出山”“溪涧戏游”“众御顽敌”“凯旋荣归”等5个乐章。
二是配合曲牌创新,在通常使用的“闷钹”、“亮钹”、“侧钹”等传统打法的基础上,新创了“擦钹”、“揉钹”、“飞钹”、“滚边”等全新打法。而且在演奏中,隆信和他的同伴进入角色,以肢体语言特别是眼神运用,或轻松愉悦,或忘情嘻戏,或紧张备战,或金刚怒目,或愈战愈勇,或欢乐荣归,加上前后穿插,使人如闻其声,如临其境,真正使人“物我两忘”(朱光潜语)、回味无穷。《锦鸡出山》甫一登台,便获美誉无数。1985年被中央音乐学院选为中国击乐艺术珍品带往西欧参加了德国、意大利、荷兰、瑞士等四国艺术节。1986年2月被带到美国纽约演出,《纽约时报》称其是“风靡纽约的中国民乐曲”。1993年又参加了德国柏林世界打击乐艺术节。

1987年,田隆信(左五)和杨文明(右四)等到波兰表演土家族吹打乐《毕兹卡的节日》
1986年,隆信与黄意声、楚德新等人合作,以打溜子旋律为基础,融入唢呐、摆手锣鼓、咚咚喹、铜铃、牛角、司刀、神卦等创作出土家民间吹打乐《毕兹卡(土家语,意为土家人)的节日》,以土家大摆手的基本程式“排甲起驾、闯驾进堂、纪念八部、摆手祈福”为内容和结构线索,表现了土家人民团结向上、乐观开朗和追求吉祥幸福的民族心理。1986年12月获全国民族民间音乐舞蹈大赛一等奖外,还于1987年9月在波兰举行的索*诺斯**维茨国际民间歌舞联欢节和第十九届扎科潘内国际山区民间文艺竞赛中获铜杖奖,隆信获个人伴奏奖。

2009年田隆信杨文明尹忠胜在北京与新西兰同台演出
三是新创土家溜子说唱这一曲艺新品种。隆信和他的同伴还从溜子的“喜乐”特性出发,新创溜子说唱《老光棍成亲》(又名《岩生左阿》),其道白与溜子旋律水乳交融,和谐一体,颇有喜剧效果。数次在国内重要赛事上荣获金奖、大奖。
四是隆信还把土家溜子创造性地改编为舞蹈伴奏音乐。1983年参加全国乌兰牧骑式文艺汇演,他为主创作的舞蹈《粑粑哈》,用溜子现场伴奏和源于土家梯玛调的土家语民歌伴唱,使人耳目一新,喜获优秀节目奖。这样源于土家梯玛调的民歌还有登上央视春晚的《踩瓦泥》、央视音乐频道的《迎客歌》等。
五是他把大摆手锣鼓由舞蹈伴奏发展成独立的打击乐——摆手锣鼓。由原来的单人发展为800余人广场大型锣鼓演奏,成为气势恢弘的雄浑景观,作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成立60周年大*行游**的领奏音乐,一时轰动州府吉首。

2011年12月在台湾演出
再次,“让土家音乐走进大雅之堂,走向世界”是隆信潜心研究并创新土家音乐的自信心和原动力。除了土家打溜子创新成就斐然,他认真研究一般人认为是“小玩意”的土家咚咚喹,从定音定调,到1983年创作出咚咚喹独奏曲《山寨的早晨》。除被选入《中国少数民族传统乐器独奏曲选》外,还在波兰上述竞赛中脱颖而出,经国际评审团推举,由他演奏的咚咚喹和前苏联的鹰笛、埃及的芦苇笛成为联欢会百名艺术家登台的领奏乐器,为中国和土家族争得殊荣。

2014年12月在泰国曼谷表演土家族打溜子
最后值得一说的是,除了土家族音乐卓有成效地开拓创新,隆信先生对以汉剧(又称“南剧”)为主体的戏曲音乐亦进行了艰苦深入的研究探索。他在文工队、汉剧团、文化馆等单位工作时期,遍访当年健在的名闻湘鄂渝边区的汉剧名老艺人覃友元、陈化隆、肖伯铭、杜辉奎、杨胜博、刘巨尊等,搜集整理唱腔8本10余万字,汉剧演出剧目8本20余万字,锣鼓谱100余个。在担任省人大七届代表时,专程拜访常德地区戏工室主任彭启斌。后者听说他就是汉剧唱腔中自然转调的发现者、记谱者,破例地将“*革文**”中曾埋入地下的汉剧珍贵资料供他抄录,另寄赠稀有汉剧资料10多册。由于有这样资料的情感的积累,他在为《家庭公案》等剧目编曲时,在汉剧唱腔中自然地运用转调和京剧“回龙”板式,较好地表达剧中人物情感,令同行刮目相看。

2011年11月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田隆信在中央音乐学院授课
“诗无达诂。”(汉代董仲舒语)一切成功的文艺作品都有多义性。故历代以来,人们不仅主张“读书百遍,其义自现”,还读书画,读音乐,读山水等。我不揣冒昧,这篇品读隆信音乐作品的读后感,还需就教于先生和各位同好。

2016年8月,在巴黎布隆尼亚宫举办的2016 “感知中国——湖南文化走进法国”系列活动中参展表演

【编辑】叶红 彭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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