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生活你不该那么美 (小说生活)

生 活

(一)

冬很深了,雨也多了起来。听窗棚响了一夜的雨声,早上才睡去,正做起发财的梦。妻已在外面大声提醒:“该起来了!天气变冷了,添的衣服就在枕头边。”这嚷嚷声打破了我迷恋的好梦。失落中我忍着正要发的火,伸手抓过枕边的手机,迷着眼看时间——天啦,去公司的时间逼近了!便翻身起床,抓起衣服往身上套,并冲妻大声吼道:“怎么不早叫我?上班都来不及了!”

妻并没有抱怨,还带笑说:“见你昨天太累了,一夜又翻来复去的,天快亮时才入睡。想让你多睡会,谁知就迟了呢?”说着端上早餐,催促我说,“快洗脸漱口,吃饭。上班来得及。”

“你知道什么?婆娘家哪晓得男人在外面的苦!”我怒气冲冲的,以最快速度弄完,重重摔上门出去。一路小跑步到了公司,幸好没迟到。在办公室坐下来沉思,忽然觉得今天自己似乎又有点过份了。妻病还没全好呢,她手术后没钱不敢在医院多住,回家养着。我怎么就忘了她是病人了呢?我打工的企业是个小公司,因为最近业绩不好,老板天天不给我们好脸,大家自然也憋着不敢高声,整天价都小心翼翼的。我憋了一整天的气了,回家自然没有好声气,见事总爱来火。

先前也曾享受过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曾憧憬过缤纷的未来,也曾规划过生活的芬芳轨迹。可下岗十多年来,找工作把我们脾气都找坏了,生存成了我们的唯一目标,逐渐黯淡了生活的色彩。老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要钱;老人生病,要钱;人情来往,要钱;油盐柴米,要钱;妻子生病,要钱——我们满脑子什么都不想,就想着“钱”,就想着找工作挣钱。钱不好挣时,又时常幻想着能在哪里得一笔“横财”就好了。走在马路上,眼睛就扫描着每一寸路面,希望能捡到个千儿八百,哪怕能捡到几十元也好啊,可街面路面被人扫过千百次了,干干净净的,不要说几十元,就是几元几角的钞票也难遇着;坐上公车,总是细细搜检每一个乘客下车后的座位,总希望能捡到个包什么的,得几笔“横财”改善窘境,可公车虽坐了不少次,却没遇着过一个大意失包丢钱的乘客。妻虽没有那“倾国倾城貌”,却有个“多愁多病身”,因此她的工作总是找了丢,丢了找,最后只好认命,吃低保度日。我呢,一技不占,好歹找到了份销售工作,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就得拼命抱住它,不敢大意。谁知百事不顺把一家的脾气都搞得更坏了不说,把老天爷的脾气也搞坏了,近来总是雨,也不曾给一个晴脸。雨多生意也总不好,这个月工资又要拖欠、又要打折扣了。哎,管不了这么多了,也许妻正在伤心呢,赶紧打个电话吧。

“喂,老婆……”

“……”那头接了电话,却好久没有出声。

我慌了,赶紧解释:“老婆,是我不好,不该冲你发火。你怎么样?”

“……没事,我知道你心里头烦的。”那头妻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半晌又小声说,“刚才孩子电话来要生活费了呢。”

孩子每月的生活费也是我烦恼的。我知道孩子出门在外,钱是不能少的,但公司的工资总不能按时发放,每次这道电话,就如催命符一样让我抓狂。我心又烦躁起来,怕又发脾气,便赶紧挂断电话,穿上雨衣和大伙一道出门推销生意去了。

雨整天就没有停过,想那菲菲的雨中应当夹着雪花吧,否则怎么这么冷呢?脚都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幸好妻安排让多穿了衣服出门。水里泥里忙碌一天依然没有收获。敲开家门,疲惫极了。

“洗洗,准备吃饭吧。”妻子病怏怏的把饭菜端上桌,问,“累了吧?今天有点收获没?”

“你今天觉得好点不?”我避开她的问不答,免得给她添堵,想起早上冲她发脾气的事,又讨好道,“早上是我不好。幸好你叫我添加了衣服,今天好冷。”

“孩子来电话催生活费了呢。还说他冷得不行,想买几件衣服。这几天他是向同学借来吃着的。孩子出门在外,可不能苦了他啊!” 妻轻轻的哀诉。

孩子在外读大学,我知道没生活费是不行的。可公司拖欠了工资,我怎么办?脾气又要上来,一看妻凄楚的眼神,赶忙忍住,装着不在意的说:“没事,明天就给他打钱去。”

妻点了点头,说:“你慢慢吃吧。我不饿,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屋去床上躺会。”说完把菜碗朝我面前挪了挪,起身颤巍巍地去卧室了。

雨还在下,我又冒雨出门去父母处借钱。父母和我同住在一个城市。儿子家贫苦,老两口就靠父亲一个人的退休工资过活,也是多病多灾的,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掰着两半花的。最近虽说母亲也享受到超龄养老保险待遇,每月多了几百块钱,但两人一共每月两千多点的生活费,如今什么都涨,加上年老多病,买药打针的,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下个不停的雨在昏暗的路灯光下像细线、像花针纷纷地朝我撒来,不知是嘲笑我,还是敲打我。走在街道上,我深恨着自己的无能,非但没能孝敬父母,还要去让父母周济。怎么好开口呢?我脚步越来越慢,真想往回走。可远方孩子无助而期盼的眼神又如刀子似的割着我的心,我又只好鼓着勇气朝前走去。

夜雨带来夜寒。老两口不愿烤火费电,早已上床睡了。我敲开门进去,看见满头白发的母亲和颤巍巍从卧室出来的父亲,开口的勇气早就打消了一半。

“这么夜深,这么冷,来又有什么事吗?”母亲先开口了,“你媳妇身子骨恢复怎么样了?你打工的工资按时关到手了么?”

“她身子好了些了,你们莫担心。你们身体好吧?这么冷的天,多穿点,感冒了自己受罪,还要费钱呢。”看着日渐老态龙钟的父母,我完全失去了开口说钱的勇气。

“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不是又差钱了呀?”知子莫如父,见我躲躲闪闪的神色,老父亲一眼看穿了我的来意。

“你爸爸近来倒是攒下了几个钱。他那咳嗽的*毛老**病近段时间犯得实在厉害,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是拖着不去。”母亲顺着父亲的话补充道,“既在这里搁着,你如果急钱用,那就拿给你先去救救急吧。”

我只好承认我来的本意。父母听说他的孙儿在外差生活费,差衣服穿,就急了。父亲一叠声地催母亲快去拿存折。

“我的孙子大老远的一人在外,无吃无穿的造孽哟。”母亲从里屋拿出存折来递给我,眼泪花花的说,“儿啦,拿去吧。可不能苦了孩子呢。还有你媳妇的病要彻底医好。我们老了,每月有几个钱就够过了。 你们还年轻,不要落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呢。”

我哽咽着接过存折出门,楼上还传出老父亲的声音“不要忘了密码,你知道的日子号码”。这密码日子是我知道的,是用的他孙子的生日呢。夜雨还在下着,雨水飘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都是冷冷的,浑身不禁打起冷颤。真是“贫贱家庭百事哀”了,什么时候能发笔横财就好了,我会好好孝敬我的父母,给妻子富裕的生活,给孩子无忧虑的生活。若能如此,我就是舍命也是甘愿的。这想法又窜到脑海里来,幻想起得了一大笔钱后的景像,眼里混合着的雨水和泪水都金碧辉煌起来。

(二)

打工的日子确实是混不下去了,公司业务不见起色,拖欠我们薪资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找老板催要,老板强硬:“催什么催!我也是没法子呢,难道有钱不发给你们吗?要钱没有,要走人随便!”

我们是一无所长的大龄人,去哪儿找工作呢。大家商量,都拖家带口的,还是赖在这里吧。好在拖欠的工资一点一点也在支付,现在哪里打工能顺顺躺躺拿到工钱呢?不是以前*家宝温**总理也帮着农民工讨过工资么?于是大家都一致地对老板堆笑脸、说软话,希望他怜悯心大起,少拖欠点我们的工资。

听说买彩票可以发财,报纸上不断的报道有的人一次就中了几百万呢,多好的门路呀。都说“人无横财不富”,靠我们打工度日,哪有财能“横”着来!也许中彩票就算是一笔横财吧。老话又说“人不可貌相”,谁说我们就该穷呢?不是连陈胜吴广这样身处下层的农民奴隶也敢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壮语吗?谁说我们就一辈子该受穷呢?我们几个工友商量一致,就决定买彩票捞“横财”了。大家觉得买彩票就是撞大运,多人中总有运好的人,零星分散买,不如合力去一撞,一人运好带动众人运好。钱怎么凑呢,大家开始商议。赵老五提议:“大家两天少抽半包烟,省下钱买彩票撞运气发财。”大家都觉得是好建议。因王老三是我们中文化较高的,就公议由他牵头,研究彩票号码,中奖后单独给他提成。于是我们天天买彩票,谈彩票,心中充满了盼头。

有了盼头,回家轻松多了。妻看着我迷惑的问:“生意好了吧,工资能按时给了?”

“我有发财门路了。等着吧,今后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呢。”我神秘的笑着说。

“贫穷人一个,能有什么发财的门路?你就吹吧。”妻半疑半信,但也希望这条路能真的找到,何况看着男人轻松的状态,她也高兴呢。

彩票买了好多期了,报纸上也期期刊载某某人又中几百万,可我们钱投进去却两手空空,大家都耐不住了。一日午后又集中在一起,检讨前段时间的得失,研究什么方法才能尽快的中到奖,而且还是大奖。

“我们要烧香拜菩萨呢。我那些兄弟伙每期买以前都要去烧香拜菩萨的。”赵老五神秘地说,“菩萨保佑,心诚则灵呢。”

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王老三笑着在赵老五的头上轻敲了一下,说:“你个龟儿子尽是马后炮,为啥不早点说!”

“我也是忽然醒悟的呢。那些人能中这么大的奖,是要靠运气的,不烧香拜菩萨行吗?”赵老五为自己的发现而得意且越来越自我坚信起来,望着大家命令似地说,“我看我们也要收点份子钱,每期烧香拜菩萨,撞个大运,发点大财大家好过好日子。”

香每期都烧,菩萨每次都拜,可奖总与我们无缘。大家又茫然了,聚在一起着急。“也许是我们香烧得不高,心不够诚吧。”我试着解释。

“老子是心诚的。是你们哪些龟儿子心不诚,阻扰了我们发大财,查出来了一定饶不了他!”王老三恶狠狠的吼。

谁都不敢担上影响大家发财的“罪名”,于是大家都主动增多了拜菩萨烧香火的份子钱。彩票买了多少期,大家眼睛也望绿了多少次,可这奖却正如古诗人所说的“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渺渺无边。经过了多少次期盼,更经历了多少次失望,正在大家心渐冷、念头见灭的的时候,这奖又正如古诗人所言“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不知觉间竟然来了,而且不大不小,恰好5000元。大家伙乐坏了,“横财”光顾,岂不要发了!于是大家约定晚上去吃烧烤庆贺,顺便讨论讨论奖金的分配。晚餐桌上,大家举杯相庆,觥筹交错,喝兄唤弟,喧声震天,酒菜入肚,油脸上透着喜气的红光。酒微醺、肚微饱,便表白起各自的功勋来。

“我研究的彩票号码,功劳最大,号码不中,一切都是白搭。”王老三觉得理由充足,于是说话气势很壮,“何况脑力劳动,最辛苦。按约定就因该多分!”

我怎么能示弱呢,也大声表功:“我不提醒加大烧香拜菩萨的火候,没菩萨保佑,你再研究彩票号码有屁用!反正我不能少分!”

“去!去!去!没有我提醒你们烧香拜菩萨,大家都不会中奖!我是功臣,我该拿大头”赵老五酒上了脸,急得脸红脖子粗。

借着酒劲,大家越吵越凶,最后竟至于打了起来。拳头乱晃,酒瓶上阵,我脸上挂了彩,赵老五头上流了血,王老三手腕脱了臼,阿七、阿八等都各有损伤。最后闹到派出所才了事。这得来奖金付医药费还不够,何况还有平日买彩票付出的钱呢,真是“亏到姥姥家了”!亏了钱,更亏了友情,真不划算。于是中大奖而发横财的梦也因此破裂了。

没了盼头,从此又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看着病病歪歪的妻在家中忙碌,而且仍然是拆东墙补西墙地借着钱过后面的日子……

人活着真是太累了。

(三)

公司还是不景气,雨还是不停的下。妻的精神好一天差一天的,身子却一天比一天瘦。晚上回来,总见妻把饭菜弄上桌,便说没精神要去躺躺,先还一肚子的闷:“这是怎么了?我回来就装样,话也不多说一句!”后来便觉情势不对,便走到里屋床边坐下说:“哪里不舒服了?要不改天再去医院看看去。”

“倒没觉得怎么,就只是觉得没精神、没力气似的。现在的医院哪是能轻易进得去的?躺一躺就挨过去了。”妻并不急自己,倒是只关心我,“你都累一天了,还不快吃饭歇歇去。吃后碗筷就放桌上,我一会来收拾。”

我知道妻心疼钱,不去看病。说实话,我的确也拿不出钱来,便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有些低烧,便嘱咐她:“倒不大烧,只是有些微热,也许感冒了吧。一会我熬点菖蒲陈艾水给你喝。你就躺着吧,碗筷我吃后自己收拾。”

我知道妻浑身无力且低烧很久了,但哪里去弄到钱呢。

抓狂,抓狂,抓狂!

工友黄娃知道我的境况后,一天很神秘的给我说:“哥子,给你指条发财的路子,敢不敢走?”

“我们这穷命,哪有发财的路走哟!”我知道黄娃是个混混子,不信他这话,就笑着侃回他,“老话说得好:‘生成一个舅子命,想当外公万不能’,算了,算了,我是穷讨吃命,不做那富翁梦。”话是这样说,可脑海里那发“横财”的梦就没有灭过。

黄娃是个老油子了,见我嘴上说得淡,眼神里却活泛的有光,一下就拿准了我的心思。他便装出菩萨心肠,赌咒发誓的说,看我生活艰难,不忍心,要发善心帮我。并劝慰我说:“跟我走嘛。人都是‘一条路三截子烂’,哪有一辈子走霉运的呢。”他见我还犹豫,就唾沫横飞的动员说,“我见你印堂发亮,近来该是好运当头了。跟我来,包你当天就发财。”

我懵懂懂的随他来到一个偏僻的屋子,里面吆五喝六的,满屋都是些牛哄哄的人在吼叫。见是赌博处,我连忙往门外奔。黄娃一把拽住我,把我推到一个穿黑皮衣光着头的人面前,说:“梁哥,这是我的好兄弟。他如今好运来了,要找几个糊口的钱。等会赢了你们的钱,你们可不许耍赖哈!”

“说那些!我们这里是最讲究规矩的。再说来我们这里的人哪个敢拉稀摆带的!你放心来就是。”那叫“梁哥”拍着胸脯子保证,大约他就是这里的老板吧。

我赶紧声明没带多少钱。黄娃很爽快的说:“你我兄弟,不是外人。我有,借给你起本,今天输了不要你还,你赢了我也不分你的层,把本钱还我就是了。这是300元,拿去!”

黄娃的劝说,早已让我热血沸腾。今又见他给出这样优厚的条件,不入行都难。再说真想试试这运气,或许真是时来运转也未可知呢。于是便从他手里拿过钱,忐忑着入场去试试。也许真是好运来了吧,手气真是顺躺,才入场去,钱一张张笑眯眯流进口袋来了。赌完后一算,居然赢了四千元!我乐坏了,财大了就气粗,还了300元本后,还顺手丢几张给黄娃。

黄娃十分义气,坚决拒绝:“说好我只要回本钱,不分你的层的。,你这是要打兄弟我的脸!拿回去吧,嫂子、侄儿都正需要钱。”

我感激透了黄娃,就不再推。“大恩不言谢”,等哪天赢到大钱再好好请他客谢他。出场后便急匆匆的往家跑,进门后把一沓钱往妻面前茶几上一丢,兴奋吁吁的告诉妻:“我有钱了!我们有钱了!”

妻正在家里焦急不安地等我,饭菜都热了几遍了。见我进门朝她面前抛来一沓钱,惊疑不已,便问:“哪来这么多钱?”随即又心痛我去额外打工身子吃不消,又说:“钱少就少用,牙缝里省省就过去了。身子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在公司都这么累了,再去兼职,累垮了我们一家大小可怎么办?”

我给妻说朋友给我找了一条挣钱发财的门路,今后的钱就不愁了,只是不说赌博。妻半信半疑,半晌后说:“到底干的是什么活?消耗体力不?你是一家的柱子呢,可拼不得命呀。柱子垮了,这个家就垮了!”

“我心里有数。再说为了你们,我累点也情愿的。只是今后要回家晚点了。”见她婆婆妈妈的唠叨个不休,我不想对她讲得过多,只神秘地对她说,“相信我,我们也该到转运的时候了。”

带着上次赌赢的一半钱,下班后,我又到了*场赌**。*场赌**还是那样的喧闹,人头攒动,牛气熏熏的。梁哥看到我,立即大声吆喝:“兄弟,过这边来!人的运是一阵一阵的,手顺了,就要顺这股风,可千万中断不得的!来,来,来!现在该你走运,要发大财是谁都挡不住的!”

再进场来,运气依然持续的好。钞票又笑眯眯的往包里钻,结束时又赢了三千元。我又一次乐开了花,兴匆匆的回家,把钱交给妻子,不无得意地说:“这份兼职如何?我们今后能好好生活了!”妻也开心起来,理着我头上的白发,温情的说:“看你劳累得白发又添了许多了。其实,我觉得钱够用就好,不要太拼命了。”

都说“事不过三”,我可过了三次、四次都还有些赌运。于是公司也不去了,工作也不要了,就迷恋在*场赌**。后来又在*场赌**内遇到黄娃,他依然很义气,热情地大声招呼:“哥子,赚到钱没有?我没骗你吧。按你这个赌运,你起码有几年发财。”我表示了真挚的谢意,并一再要他出去吃一顿酬谢他。可他仍旧客气地拒绝,说:“你哥子挣了钱我也高兴,先进场子去,不要断了手气。等你真富了,再来谢我。”

每次赢了钱我就想:等赢够了钱,就金盆洗手不干了。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够呢?赢了八百就想一千、赢了三千就想五千。

后来常去*场赌**,可赚钱回数越来越少,甚而至于开始欠债了。我更急了,家里一家老小等着我拿钱回去呢。人不能总倒霉吧,会转运 的。*场赌**又经常遇到黄娃了,见我向他倾诉苦楚,他便又开导我:“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敢拼才会赢!”我说我没本钱了,他又给我打气:岂不闻‘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的老话?只要你舍得敢干,我给你指条路,让你翻本。”说完就连诓带拖地带我到一个地方——高息放贷的“水公司”。

借到钱,为翻回本我更加疯狂。妻已经病得很重了,可我无暇顾及,也无心顾及,因为我知道妻目前最虽要的是钱,有了钱我才对她有个交代。直到有一天妻子终于倒下了,我才慌忙送她到医院。可医生直摇头:“晚了!晚了!病人还是回去养吧,她想吃什么就尽量满足她吧。”

我已经泣不成声了,我不敢想没有妻的日子,我怎么独自撑起这个家。妻却很平静的给我擦眼泪,劝我:“莫哭了,我活着是个拖累,帮不了你什么,还老花钱,看把你都累成啥样了!我去了没什么,可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两爷子,今后怎么过下去呀?”说到不舍处,妻也早是泪流满面的了。

家底真的空了,可我更想在*场赌**挣到钱来。不得不借高利贷来拆东墙补西墙。*债追**的多了,我又逐渐在躲债中过日子。东躲*藏西**的不敢着家。妻辞世我也没敢赶回去看她一眼,送她一程。父母在众人指责声中老泪纵横的帮着料理了后事,儿子满怀怨恨的发来信息指责,可我都顾不得了。想着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的妻,想着年老的父母,可爱的儿子,内疚和自责如一条毒蛇,吞噬着我的心,让我苦不堪言。

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太可怕了。我不想活了,买了农药,哭了三天三夜,终于写好遗书,把农药喝了下去……

农药没能夺走我的命,却吓怕了高利贷*债追**者,原来他们怕人财两空。我底气有了,正色对他们说:“我是不想活的人了。但帐我要还,你们追急了,命就只有一条,拿去就是!”

从医院出来,日子还要过下去。怕父母责怪,父母家我不敢再去,回自己家,妻去屋空,虽处处还能闻到妻的气息,但越觉空荡荡、冷清清、凄惨惨的瘆人。去打工,挣那几个小钱没意思,想去赌,光落落的没个本钱,我只百无聊赖的街上溜逛。见到黄娃,见我潦倒如此,惊问缘由。我对他坦言了我的境况。他听完后,深表同情,又告诉我道:“那些放给你高利贷的人,固然怕你死去,但逼你还债的法子多的是。没我劝着,他们哪会由着你这么自由着!”见我怔怔的望着他,他又低声神秘地说:“有一条发财路,就看你哥子敢不敢了!”我是个百无聊赖的人,都死过了一次了,有什么不敢的呢。就对他说:“只要有钱挣,还清那高利贷,能对我父母尽尽孝,给我儿子留点底子,有啥不敢的!”

黄娃就带我到一条僻巷的一间破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让我捎到老山镇的风顺巷63号去找“苟刀疤”,并让我记住了一些接头暗语。见他们这么神神秘秘的,我知道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但由于黄娃曾如此地拉扯过我,便不好拒绝。心里想:“就帮他一次吧,算报答他以前的关照了,完事后就绝不再干第二次了。”于是循着地址找到了“苟刀疤”。“苟刀疤”一米八左右的壮实个子,门外一站就如一尊黑铁塔,占去了半边街道。他右脸上一条大刀疤痕斜着划下来,就如整个头从右脸斜着切开后再合上似的,合痕又深又大。他那眼光凶深得可怕,紧紧地盯住我看。我见了不由浑身打颤,后退几步。在忐忑中和他对接好暗语后,他一把把我抓进了屋,详细打量了半天,才开口说:“你是谁?找我干什么?”见我嗫嗫喏喏说不明话,又骂黄娃:“黄娃这个*日的狗**是怎么搞的,让这样一个人过来办事。”我越发大气也不敢出,惟愿早日离开这个凶险之人,凶险之屋。正在胡思乱想,听得他又问:“以前来过这没?这儿有没有亲戚或熟人?”我说:“来过这个镇一两次,没亲戚和熟人在这里。”他听了,又仔细打量了我半天,才转身进里屋拿出一包东西来,黑口袋包的严严实实的递给我说:“路上不要耽搁,不许打开看,回去原封不动地交给黄娃。”我只顾点头答应,不敢多说一句。回身就往回走。

黄娃正在家等得着急,见我回来如获至宝。拉着我进屋,收了我捎的东西进里屋放好,手里拿了一沓钱出来递给我,说是我的走路费。我接过来一数,有1200元之多,就还他几张,说:“我就走走路,有什么辛苦的。帮你兄弟个忙还收钱,说不过去!再说也太多了些。”黄娃依旧义气,慷慨地说:“这是你该得的。你家不正缺钱吗?跟着我干,以后有你挣不完的钱。”

见钱来的这么容易,且神不知鬼不觉的,我的心也活泛了。就常往返于两地之间,有时两三天一次,有时一天两三次。钱进多了,口袋也鼓起来了。还清了水公司的债,儿子的学费、生活费不但再也没有拖欠过,还给他增开了零用钱的项目。老父母那里也时常孝敬不断,只说在外地找了份好工作,就是没有假日,不能回去看望他们。

儿子虽也追问探究过我钱的来路和工种,但有了更多的钱潇洒,也不过深的追问了,心安理得地享用起来。老父母见我找到了份好工你,以为走上了正道,先前的不满都烟消云散了,在邻里面前说起我来总是乐得合不拢嘴。常在电话里千篇一律地嘱咐我“保重身子,不要太拼命了”。听着这话,耳边仿佛响起了妻熟悉的叮嘱“不要太拼命了,你是这个家的台柱子,你垮了这个家就垮了”,眼前仿佛又看到妻的影子,病歪歪的走过来理着我杂乱的头发。我的泪水一下就来了。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哭泣,责备自己那时的无能。总假设着在如今的境况下,有足够的钱治病了,妻一定回活着,而且会活得更好、活得更欢。想着想着入了梦乡——妻真的就在小桌旁坐着了,还是初嫁时的模样。衣着光鲜,笑容灿烂,招呼我过去,坐在矮凳上,让我把头倚在她怀里。她用手摸着我的头发说:“好了,现在我家有钱了。我的老公也不需要累了,我们一家能好好生活了。”我抬头准备伸手抱她,右手碰到桌沿上生痛,她也不见了身影。我一痛一急醒来,原来是手在梦中挥,碰在床沿上了。窗外的月光斜射进来,屋里空荡荡的,妻已去得很远很远了。想起中学时学的苏东坡当年梦到他的妻子时写的“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句子,不胜悲戚,就抽抽泣泣了一晚。

世事难料,好景不长。黄娃犯事被捉,一向以 “义气”著称的他很快咬出了“苟刀疤”和我,还有其他人,大家推推嚷嚷都进了“局子”。

监狱里,面对前来探监的白发苍苍的父母,正在成长的儿子,我无言以对,我不敢面对。我不敢去想:沒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满头白发的父母靠什么支撑着活下去?我那头上罩着阴云的儿子如何能够阳光地长起来?那先我而去的妻,九泉下我该如何去相见?

“生活”,写起来就两个字,可活下去却需要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