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学校是一所美国波士顿郊区的私立男校，招收从幼儿园到九年级的学生。去年春天，根据研究生课程的要求，我在这所学校每周实习20个小时。

我实习的内容是shadow the principal,做校长的影子，观察、学习他处理学校事务，听取他管理学校的智慧。我非常幸运地遇到毕业于哈佛大学教育学院的校长Stephen，有二十多年在公立、私立学校担任校长的经验。他有爱心、有智慧、有经验，年近六十依旧充满对教育的热忱，非常乐意提携后辈。他敞开大门欢迎我参加任何他出席的会议与会面，甚至包括——家长投诉。

某天，在收到一封洋洋洒洒的电子邮件投诉信后，Stephen校长决定答应家长在信上的请求，在繁忙的日程中拨冗一个小时与其面谈。

一个小时意味着什么呢？在美国，执行校长脚踩风火轮，一天的日程安排可能精确到分钟，事事需预约。家长、老师预约十分钟的短暂会面是常见的事，而一个小时，简直是校长日程表上非常奢侈的时间投入。

我对这次会面非常好奇向往，因为在国内学校工作时，应对家长投诉非常考验、磨练教育工作者的耐心和智慧。我万分期待看到美国同行处理家长投诉这样棘手的问题，于是家长投诉会的前一天，我辗转反侧，幻想着可能会见证到的激烈场面。

第二天一大早我敲开会议室的门。校长先征求家长意见：“这是某学校的研究生，正在实习校长助理，你介意我们谈话时她坐在旁边吗？”这位身着Lululemon的妈妈耸一耸肩，“No problem.”

谈话开始了。

校长：“你先生Michael最近怎么样？还经常钓鱼吗？他上次去钓鱼那个cape cod最近吧啦吧啦吧啦。”

家长妈妈：“哎呀，他就是喜欢钓鱼呀，吧啦吧啦吧啦。”

就这样，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中，时间过去了15分钟。我，坐在旁边，一面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一面焦急地等待他们进入正题。

会后，老校长非常和蔼地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家长寒暄十五分钟吗？”

“不解。”

“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场困难的谈话（hard conversation），所以尽力在会谈开始前营造亲切友好的氛围，希望有助于我们之后谈话的顺利进行。”

看来，国外的老姜也是辣得厉害。

回到会面剩下的45分钟，家长主要投诉了两方面的内容。

名牌G＊CCI所反映的班级文化

“你知道吗？班上有一个孩子，我就不说是谁了，对名牌G＊CCI非常着迷，动不动就挂在嘴边。我不希望我8岁的孩子这么早就接受“奢侈品”的教育。并且这所学校里也有小孩是接受助学金支持来就读的，我觉得谈论名牌对这些孩子非常不友善。”

“你说的这个孩子，名字是M开头吗？”

“是的。”

寥寥数语，让我颇感意外。

首先这位家长对“班风学风”的在意与国内的家长相似。我所接触到的中国家长，普遍也希望孩子生活作风朴素简单，不以攀比吃穿用度为荣。不同的是，这位美国家长不仅仅提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到另一种价值观的影响，同时还表达了对其他家庭条件较差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有可能出现的心理落差而产生的关切，态度的公允让她的立场更容易被接受。

颇有意味的是，两位在对话中都避免直呼当事人的姓名，校长更是小心翼翼地用名字的首字母来求证。美国文化提倡不“judge”（评判）别人，我直白地理解为“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两位这样小心翼翼地避免直呼这个小孩的名讳，体现出这个孩子的尊重。

美国总统败给超级英雄

F学校采用的是项目制学习（project-based learning）,简单说来就是学生通过一个个项目主题来培养解决问题的综合能力。这位妈妈的儿子恰逢二年级，往年学校在这个时候会做一个关于“我眼中最成功的美国总统”的社会科学项目。学生需要选择一位自己崇拜的美国总统，阅读他的生平、政绩，研究他执政时期的政策效果，并综合这些事实、资料在最后的陈述中支持自己的观点。通过这个项目的实施，同学们可以了解美国历史知识、锻炼信息检索、信息综合、语言表达能力，能提出观点并用论据支持观点。这个学期老师决定将“美国总统”这一主题扩展到“美国英雄”，研究的人物只要是真实存在的（nonfictional）就符合要求。

而这位妈妈投诉的恰好就是这一点。

“我非常赞同学校采用的项目制学习，重视培养技能，但是我不赞成教学主题的这一变化。我认为技能的培养应该在掌握知识的基础之上进行。我的孩子才小学二年级，我认为低年级的小朋友知识的积累比技能培养更重要。之前的“美国总统”主题涉及到综合的历史知识，我认为明显优于现在的“美国英雄”这样宽泛的主题。宇航员、舞蹈家虽然也值得孩子们学习，可是很难保证关于他们的主题能让低年级的小朋友获得知识。”

“我们的家庭非常注重孩子在低年级的知识积累。孩子爸爸和孩子在家里、在上放学的路上最爱玩的游戏一个是国家首都，另外一个就是美国总统。为了让孩子对这个话题有所准备，我们准备了很多书籍、电影。孩子常常在车上跟爸爸争论美国历史上哪位总统带来了最大的影响。主题变换成“美国英雄”之后我认为标准非常宽泛、对低龄小孩价值引导不明确、知识含量不高，令我非常失望。”

听完这位妈妈的观点、理由和论述，我震惊于美国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对孩子教育参与程度之深。这个家庭里的父亲毕业于麻省理工，是一个成功的科学家、企业家，妈妈全职在家照顾三个儿子。三个小孩都就读于一所学校，所以全家对于学校课程内容比较熟悉。这位妈妈不仅了解教学内容，而且对话题变换产生的效果感到担心，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切中了一个重要的教育议题：知识和技能，哪一个更重要？

这位家长离开后，我问校长怎么看待她提出的在低年级应当更重视知识的论点。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校长答道，“教育界的讨论一般是建议在低年级（四年级）以前应以知识为主。”

家长投诉之后学校采取了相应的措施。教育的效果一般滞后于措施，在我实习期内无缘得知这两个事件的后续发展，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位家长投诉的内容，以及校长的回应方式。不管是校长还是家长，都表现出高度的专业性、自制力，以及良好的社交礼仪，整个投诉过程，没有歇斯底里，撕破脸皮，掀翻桌子，但却在克制的谈话背后，有智慧与经验的交锋。

无论是传统精英学校向项目制学习的转变、还是学校与家庭在教育主场上的角力，都不似书本上演练的整齐划一。家长为自己的孩子据理力争，学校依据教育科学因材施教。在这所学生人数不到500人的学校里，见到了在教育领域热议的话题、教育趋势的变幻是如何在一个学校的实体里实现由内而外的更新。好学校在这样的动态环境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