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卡尔形象的创造与肖洛霍夫的幽默

舒卡尔形象的创造与肖洛霍夫的幽默

文/马家骏

在世界文学里第一部最成功地描写社会主义农业集体化的小说《被开垦的处女地》中,有一个增加了小说生动性和反映了生活丰富性并在作品中占有特殊位置的形象,那就是穷苦农民和苏维埃的积极拥护者舒卡尔(小说第一部译作西奚卡)的形象。这是一个富有深刻艺术创造性的、包含了复杂美学因素的、在社会主义文学中面貌独特的形象。在创造这个形象时,作者肖洛霍夫显现了他独具风格的幽默艺术的特点和高度的构成滑稽与喜剧的技艺才能。这个形象在艺术创造中所包含的复杂内容和肖洛霍夫幽默的特征,值得深入研究。

舒卡尔的形象作为一个艺术成品或艺术典型,它的内容的复杂性和本质的综合性,应该首先辨析清楚。

通常的文学史和文学评论文章,多是认为舒卡尔是一个喜剧形象,是一个滑稽人物,他出尽了洋相,经常成为周围人们嘲笑的对象,作者也常常用揶揄的笔调来描写这位格内米雅其村的丑角。任何一个读过《被开垦的处女地》的人,都不会忘记舒卡尔的冬瓜头、裂过的嘴唇,女人羊皮衣的打扮,也不会忘记他吃多了牛肉在向日葵秆中泻肚,巫婆给他肚脐上拔罐子治病,他在女人群中举起腿来看脱肠,偷鸡煮鸡粥让人吃出了田鸡来等等滑稽可笑的场面。但是,这是一个悲与喜结合的形象,喜剧与滑稽是所创造的人物形象的形式与外观,而舒卡尔内在的却是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他幻想有一头母牛好有牛奶喝,这是贫苦农民多年来的愿望;他总是在梦中得到了美昧和饱餐,这也是一个一生总不得吃饱饭的普通人的普通心愿。这是可悲的呢还是可笑的?一个躲狂牛进人家中被勒索去一双靴子的贫农是值得可怜还是值得嘲笑?一个贫苦的农民去买一匹马,上了吉卜赛人的当,花掉了多年积攒的饯,买了一匹老瞎马,结果自己受了许多罪,马很快死了,连马皮也喝酒喝掉了,最终什么也没剩,落得两手空空。这个上当受骗的舒卡尔的内心是痛苦的、羞惭的,而整个买马过程写得十分可笑。舒卡尔的可怜悯与可嘲笑是结合在一起的。因此说,不能单纯地把舒卡尔看成滑稽可笑的小丑,这个形象是溶合了悲与喜两种因素的复杂体。

通常,人们津津乐道舒卡尔满身的缺点,以为这是构成这个形象的喜剧因素的主要内容。的确,舒卡尔这个形象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滑稽成份以及作为滑稽基础的缺点,十分显眼:他愚昧迷信、自私落后、饶舌啰嗦、吹牛夸张、自不量力、胆小无能、妄自尊大、懒惰无用……但这只是构成这一形象的内容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舒卡尔作为苏维埃的基本群众他还有许多的优点。舒卡尔对达维多夫和拉古尔洛夫有深厚的阶级感情,表现了他对苏维埃政权的热爱,他自豪于自己从最初就站在革命立场上,他热爱给集体农庄办事处赶车的工作,经常睡马厩而不回家。在交种子粮解决播种困难时,他按数完成任务。他信任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就从他解释他之所以口头上爱说“亲爱的公民们和老太婆们”是因为老太婆们比之年轻婆娘与姑娘们的轻佻不同,她们像“国家银行一样”不让人受骗,可见,他是非常相信苏维埃的国家银行的。舒卡尔本来怕老婆,但他说就是他老婆也不能阻拦他奔向共产主义;这可能不是吹牛,而是贫农对共产主义向往的心情的表达。舒卡尔的许多可笑的缺点,有时是同他的这些基本的优点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常常是:他从一个善良的愿望出发(这表现了他热爱*党**、热爱集体、热爱新事物和热爱学习),结果由于他的缺点,效果适得其反。例如,正是因为他想改善集体的伙食,给生产队的人吃一顿满意的鸡粥,所以才闹出偷鸡和粥中发现青蛙的笑话。他热爱学习,读了俄文大字典,而又不知道“星仪盘”、“核准”、“普里士伏基吉尔”这类新词的含意,加以乱用,于是效果与愿望相反。可见他的缺点同优点有时是联系的。并不是舒卡尔的一切优点都必然导致滑稽可笑的缺点大暴露,像他在达维多夫和拉古尔洛夫墓前守夜,感叹夜声中鸟儿南飞,瘸腿地行走和苍老而沉默的神情,是一点也不滑稽可笑的。可见,单纯把舒卡尔看成丑角和只注意对他错误的嘲笑是不全面的。

舒卡尔的可笑之处很多,但他的可笑并不引起可厌和可憎,而是引起可喜与可爱。肖洛霍夫所写的这个形象,同任何用讽刺嘲笑的火焰去摧毁的可憎而*动反**的事物不同,对它的笑声不是可厌弃与憎恶基础上产生的笑声,而是可爱的普通群众的被喜笑。后者的可笑导致了对人物本身的同情与爱怜。舒卡尔受到人们的喜爱,他可以给人们提供欢乐,也可以供有的人开玩笑解闷。他去镇上接土地测量员,路过第二生产队去混饭吃,多布左夫一伙人,乐于给他吃饭,更乐于听他胡扯一些故事。就是在严肃的讨论一些积极分子入*党**的会上,连达维多夫也不制止他的啰嗦而偷偷笑着乐于听他胡扯。当然,舒卡尔常常受到人们的作弄和嘲笑,他肚子痛时,建议他喝擦枪油;罗比西金入*党**了,青年怂恿他去找拉古尔洛夫也申请入*党**;别人把私生子送给他,让他当爸爸;安基普鼓励他这个啰嗦人去当演员……这种种戏弄,并不怀恶意,也不是置舒卡尔于死地,而是顺应舒卡尔的自不量力、愚昧贪心和胆小有趣,增加一些笑料而已。其实,正如安基普说的:“但愿老头儿别死掉,村子里要是没有他,将会多寂寞啊!”(第二部,347页)拉兹米维洛夫也说:“大家跟他这怪老头过惯了,没有他村子里会感到寂寞的。”(同上440页)可见,舒卡尔是人们欢笑的一个来源,他和格内米雅其村的人民群众结合得太密切了,他的可笑与滑稽是引起人喜爱的因素。

舒卡尔就是这样一个悲与喜相结合、可嘲笑的缺点与可尊敬的优点相结合、滑稽可笑与亲切可爱相结合的形象。这样,这个形象内容的复杂性和形象本质综合性构成了它的独特风貌,而展示形象独特风貌时,必然又得有独具风格的艺术辩证法。

肖洛霍夫创造舒卡尔形象时的艺术辩证法,其总的特点是在把握上面所述的种种两结合的基础上突出显现形象外在与内在的矛盾、行为与语言的不谐调、前后发展过程的骤然转折造成的突兀感,从而在形象的全部色调和音程上造成幽默的艺术特色。

历来认为,造成滑稽可笑的最基本的规律是事物的外表与内在实质之间的矛盾。更具体说是虚有其表而内容空虚,或说“形式大于内容”。肖洛霍夫以其幽默笔调塑造舒卡尔形象时,将这条基本规律成熟地运用在各个方面:

作者突出渲染舒卡尔胆小如鼠的实质和气壮如牛的外表的矛盾,揭示人物的可笑。舒卡尔对什么都怕,但嘴上常吹嘘自己是“不顾死活”的。他参加没收富农铁推克财产的斗争时,见了富农家狼狗在咆哮,害伯得很,贴墙走并斜眼注视狗的动静;接着却仗势插嘴以显自己这位大员的不凡。当被拉古尔洛夫等制止,本应尴尬地收敛,但却用咽口水、干咳来掩饰,自大自尊地坐在长凳上,敞开白羊皮衣,显得自己颇为英武。一旦打了起来,他自己绊倒了,这位英雄却大喊救命。结果狗追扑舒卡尔,咬撕他的羊皮衣,狼狈不堪。刚脱险,便又放马后炮,吹牛说,如有枪对付狗,定会发生流血大*案惨**。这样使人物内在与外在的矛盾明显对比起来,产生了强烈的幽默效果。作者抓住舒卡尔好吹牛的特点,造成这与他内在空虚的矛盾。舒卡尔吹嘘说是他与达维多夫两个人决议了大事,其实,他不过在旁而已,并没决定权。他吹牛说,拉古尔洛夫来看他,是因为没有他办不了事情,其实是他拉肚子,别人来劝他喝擦枪油。他吹牛说领羊皮衣是因为他有功,英雄般救过达维多夫,其实那次在富农家舒卡尔最显得脓包。他吹嘘说最会相马,经过他手的马有头发那样多,其实,他只买过一匹瞎马,还闹了许多笑话。自认为英雄,实际与此相反,用两个极端对比,则造成的幽默感更为强烈。

严肃地述说微琐卑劣的事,也造成渺小对象与庄严语言形式的矛盾,构成滑稽。肖洛霍夫描写舒卡尔行动时的揶揄、挖苦和富有风趣的俏皮,多是采用这种方法。舒卡尔怕吃亏而听信谣言,杀了自己的牛,牛肉吃多了肚泻不已。他拉肚子的事,极为卑微。作者却严肃地描写这种壮举:老头子的皮帽子在菜园里的向日葵秆中间,一动不动的竖着,随后提着裤子,痛苦地不看路地慢慢回屋去,正困难疲倦地走着时,忽记起紧急的要事,细步跑回向日葵丛中,毛皮帽子又在其中自尊自大地竖立起来。如此写拉肚子的妙文,在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作者严肃地写舒卡尔的卑微事,是造成幽默感的一项重要手法。他不止—处使用这种手法:舒卡尔被飞来的木屑打破了额角,却照一个英雄负伤来写,进而暴露其可笑实质。舒卡尔剪狗毛织袜子以防风湿病,不是什么伟大业绩,却使人物自以为这是重大发明,会增加国家收入,该给*党**中央写信。当狗毛问题不为老婆赞助时,让人物自以为同历史上大人物一样,其先进思想总是受*害迫**的。

作者严肃地说卑微的事,是对人物进行揶揄,而舒卡尔自己也有时严肃地说卑微的事,则显示了他的不知好歹、夸大其词、自不量力、驴唇不对马嘴。他说他剪过母狗的毛,那狗连叫三天逃走了,他却认为是一种“女性的羞耻”心的表现。舒卡尔庄严地讲述他与山羊特罗菲姆的战斗、讲露天大便的优点,用“阶级斗争观点”讲清算狗皮后的国家收入、讨*公论**鸡叫与政治的关系、使用许多新名词去讲普通的对象,也都造成语言形式与对象内容的矛盾,从而暴露人物自己的外部表现与实质内容的矛盾,引起读者的滑稽感和对人物的嘲笑。

与造成人物外在与内在矛盾的密切联系的手法,是写人物自己行为与语言的不谐调或对立。前者是在写两种行为间的矛盾,或一句话中对象内容与对它的称呼之间的矛盾。后者却是行为是彼、而同时语言是此的矛盾。舒卡尔买的马突然瘦下去了,话语上故作严肃地骂马暴跳贪玩以给熟人听,显示马的健壮;而行动上是:骑上去则马立刻“溶化”了,自己扑跌过道路那边去。女人*反造**时,舒卡尔躲入干草屋,鬓发粘满草,汗流两腮,还让达维多夫也躲起来,嘴上却说干草很香,闻起来非常舒服、爽快。为了煮鸡粥,舒卡尔去偷鸡,主人发现他并盘问他,他明明把鸡塞在口袋里,嘴里却说:”偶然从这里经过,我看到了这只花鸡。它长着这样多的稀有的毛色,使我不更仔细地看一看它,简直走不开。‘我要捉住它’,我想,‘看它是怎样一种奇怪的鸡。’我整整一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稀奇的鸡。”(第一部413页)这种种行为与语言的不谐调,或是舒卡尔掩饰自己的空虚,或是他瞪着眼编造不出能自圆其说的瞎话,或是自作聪明而其实是欲盖弥彰的故意出丑。人物把自己置于尴尬境地反而用各种美妙的言词加以美化,自然就使读者忍俊不禁了。

写人物行动或语言内容在进展过程中的骤然转折,造成一个突兀感,使风马牛不相干的事物无机地偶然联接起来,是构成肖洛霍夫幽默艺术的又一种手法。在这方面,它的表现样式繁多。

在作者的描写上,表现作者对人物的嘲笑。当舒卡尔肚痛对,他憔悴、手颤抖、痛苦、昏沉、细声如小圆号;突然,他如野兽咆哮,拿起擀面杖把拔肚子的罐子打碎,“在罐子的破片问竖起深蓝色的大肚脐”。转折的突然,是意料不到的。咆哮只可赶走巫婆并不使读者可怕,而突起的大肚脐,却造成滑稽的画面,达到必要的艺术效果。老舒卡尔正忘却一切地看斗鸡,突然被人抓出去,“脸因为愤怒扭歪了”,正想向拖他的人扑去,一见是拉古尔洛夫,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变成了一副温柔和欢迎的脸色”(第一部200页)。这里的突然转折造成舒卡尔的一种令人难忍的尴尬,而提供给读者的是一副非常滑稽的面孔。作者嘲笑人物所用的这类突兀,有时是如写买马过程的先扬后抑的突转,有时是如写舒卡尔在多布左夫生产队混完饭吃后,睡到半夜突然发现自己睡在女人棚内:庆幸逃掉后,又发现自己错穿一支女鞋:回到家,人送来婴儿让他当私生子之父:正喊叫时,罗比西金的小儿子送来舒卡尔偷着扔掉的女鞋;以后,一半脸肿了一周,扎着绷带,这一连中的突转,一波末平一波起,笑料联珠,作者幽默才能大施展。

在其他人物对舒卡尔的评价中,表现了周围人对舒卡尔的嘲笑。罗比酉金不愿要舒卡尔加入自己的生产队,他评价舒卡尔有的不中用,列举一系列事实,这些事实除去本身的可笑外,再就是它们之间突然的联接。罗比西金说舒卡尔犁地,犁一沟跌十来次,“他在地下,把腿举过他的头,来看他的脱肠。”女人们都不犁作,“她们好奇的急急地跑过来看他怎样把脱肠纳进去”……犁地、脱肠、女人这三件事突然联接起来自然突兀而可笑。

在舒卡尔自己的话语中,表现得就复杂了。

一种是他的自嘲他对达维多夫讲自己“是被魔鬼做了记号的”倒霉身世时,把一连串的事突然联接起来,南瓜头,大肚子,在开水中受浸礼,被狗咬马踢,被钩子钩住,从风车上跌下来骨折,捉雁得了一身粪而又被轧在收割机下,躲牛飞进别人窗内却彼人讹成勾搭女人并被扒去一双长靴。从一件事到一件事,都是突转的,十分滑稽。

一种是舒卡尔嘲弄别人。拉古尔洛夫不准他发言胡扯,他则辩解说:“五一节那天,你在学校里讲演关于世界革命的事,从中午一直讲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玛加尔,你把我们烦死了,实在的,你老是翻来复去说着同样一件事。我俏俏的缩在长凳上睡着了,但是我实在不能够打断你的话,可是你却来打断我的……”这里突然出来一个睡长凳的事,造成了舒卡尔对人也对己的嘲笑。实际是作者写作上的幽默。舒卡尔说某教师的爱情问题时说:教师骑车过,街上狗结婚,狗包围并撕去他全身衣服,“已经碰到他身上某部分的肉了”,他爬上电线杆,偏被未婚妻看见,爱情完蛋,他也得肺病羞死了。每一件事之后的新的一件事,全是偶然而突兀的。再加舒卡尔的“文明的含蓄”,则不是对教师的同情,而是一种滑稽的嘲笑。

舒卡尔语言中突然出现不适当的新名词以及许多来自生活奇怪比喻,有的是嘲笑人的如“星仪盘“、“核准“之类,有的也不并含有嘲笑的意味,但都显得突然而可笑。如舒卡尔说代米德的啜鼻子“好像羊看着一道新门一样凝视”,说拉普西格夫老头聋得很,“聋得像石头一样,你就是在他的耳朵里面小便,他也听不到你”;达维多夫催他赶车去接土地测量员,要快些,他说“捉跳蚤才要快,还有,夜里从别人老婆那儿逃走,她丈夫又紧跟着追来的时候,才用得着快呐……”;他说当年梅谭尼可夫把牛交给农庄后哭得眼红肿,“像没有睡醒的老狗”……这些比喻奇怪、粗俗、亏他想得出来,而又用得那样恰当。这既说明舒卡尔是人民中的一分子,又说明作者肖洛霍夫深入了生活、对人民语言的熟悉和用人民语言中的比喻,突兀地构成幽默,其才能是卓越的。

舒卡尔大段话语中的饶舌、胡扯、啰嗦得又可厌又可笑,一是语无伦次、不讲逻辑,把许多不相干的事突然联接起来,或是颠倒顺序把联接不起的无头无尾的事硬联接在一起;一是故意逗乐、自作聪明地编造、东拉西扯的拼凑。前者写他的胡涂可笑,后者写他的出洋相可笑,两种可笑都与突兀不可分割。

舒卡尔几次大会发言都属于前者。他说到代米德,就由代米德的沉默说到小时候不穿裤子乱跑、到牧师不给圣餐礼、到关于驴、老虎、马、……。他说到梅谭尼可夫入*党**事,就由圣徒扯到自我批评就是愿意怎样拧人就怎样拧人,又扯到梅潭尼可夫的父亲、扯到路希卡、到他自己读书的记性像破裤袋一样、又扯到自己家里拴狗的桩子……。显示了舒卡尔胡涂,不看场合。只有不相干事情的突然联接,才使人听了不厌而感到好笑。

舒卡尔在私下的聊天,如在车上给达维多夫讲自己的身世、讲爱情故事,在田野上对多布左夫生产队的人讲恋爱故事与奇遇,就属于后者。这里私下谈活,也是胡拉乱扯,但这种场合不要求像大会发言一样的围绕中心和有逻辑。常常是,舒卡尔讲得口若悬河,风趣横生,但其中有许多是夸张的、编造的、临时即兴的故事。这时,反而显出了舒卡尔的聪明、逗乐。听者明知他是胡编乱扯,却乐于从老头子的胡扯中寻开心,他自己也愿意像演员一样娱乐大家。如他同庄员们饭后闲聊,一会说放马时让母马恋爱;一会扯到去性病医院买眼镜;一会又扯他同高跟鞋如山羊蹄子的漂亮姑娘挽臂而行,吻姑娘腮后跑进商店,店员问他哪里失火了?……这里也是以无关事的突兀联接造成幽默 感的。

总之,肖洛霍夫创造舒卡尔形象时,幽默手法是多种多样的,这对后来作家使用各种幽默艺术创作时颇有借鉴价值。

在创造舒卡尔的形象时,幽默是一种艺术技艺和艺术格调,也是作者渗透在形象中的一种美学评价态度。幽默,自古以来,有多种多样的性质和表现。拉伯雷是在歌颂他的正面人物形象时怀着赞赏的喜悦用夸张的言词构成他的幽默,这是一种歌颂性的幽默。果戈理写旧式地主和契诃夫写小市民小官吏,用暴露对象的丑恶本性的挖苦语言所构成的幽默是讽刺性的幽默。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和冯尼格《第五号屠场》中的幽默,是绝望的喜剧和凄惨的苦笑,那是“黑色的幽默”。这种种,是作者美学评价态度在形象构成上的表现。

肖洛霍夫所塑造的舒卡尔既然是一个悲与喜相结合、缺点与优点相结合、可笑与可爱相结合的独特形象,自然他的幽默就不同于上述的各种美学评价。肖洛霍夫的幽默在性质上,可以称之为“红色的幽默”。这是洞察了社会发展的规律和嘲弄的对象在历史中的地位后所采用的一种革命的幽默。“世界历史形式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喜剧”的,因为人类总是微笑着“愉快地和自己的过去诀别”的(马思选集,卷一,第5页)历史给舒卡尔打上了旧的可笑的烙印,而他又是人民群众中的一分子。对于他的可爱和优点,对于他的悲剧性本质,是不能用讽刺性的态度来幽默化的,而对于他的旧社会的烙印和满身可笑的缺点,又不能采用歌颂性的幽默。肖洛霍夫一大功绩是,分清了对待人民中的缺点的幽默和对待敌人的*动反**本质的讽刺。他的不乱用讽刺而对人民缺点采用“红色的幽默”的美学评价,是用革命之火,燎去舒卡尔一类落后群众身上从旧世界带来的毛病。使读者在嘲笑舒卡尔时,也就是愉快地同决定人民自己弱点的过去诀别。舒卡尔煮的鸡粥中,吃出了青蛙,他倔强辩说鸡翅膀上不会有瓜子;女人们把粥泼到他脸上、扯他胡子,他还说吃出田鸡是人们的“想象”,指鹿为马地说那是牡顿,不但引出“田鸡不沾而牡胚高尚”作挡箭牌,还胡扯一亲戚作旧俄将军随从时见将军吃几百牡顺的故75,待到见生产队长拿起勺子,便误为举刀,逃之天天。这里,舒卡尔的马虎、懒情、不负责任(舀死塘水煮粥)、狡辩、掩饰、不顾常识地反咬一口(别人想象、是枚躯)、胡扯、不识趣、嘴硬而胆小等等旧的烙印被嘲笑,是对人民缺点冲刷的革命幽默。

肖洛霍夫这种有分寸的红色幽默,既是烧毁人民缺点的革命之火,又是一种保护性的嘻笑。这是在滑相与喜剧的范畴小,层次等级较低的温和的嘲弄。由对象本质从善至恶的不同等级和类别引起同一性的由笑至怒、由爱至恨的美感等级和类别的对应,于是形成幽默、挖苦.讽刺、抨击等等构成滑稽与喜剧的美学范畴层次。这里,对本质上善而又有[日世界烙印的对象,采用不带伤害性的温和的嘲笑和开玩笑方式是适当伯.舒卡尔买马时争价钱,尽力贬马的脱牙、眼有白内障、大肚子、不短亮.吉卜赛人则辩说:要牙齿干什么,能吃就行.母马是不漂亮,“但并不是要和它睡觉。争了半天,减了一个卢币,而舒卡尔还假装哭泣,以装出的吃亏者姿态给吉卜塞人看,内心却庆幸自己买了便宜马,之后就演出了马由瘦一半到“镕化”的闹剧。这里虽然故意出了舒卡尔愚笨、白作聪明、被人骗还洋洋自得的丑相,但这是在同情他的受骗基础上的嘲笑。

肖洛霍夫的幽默采用玩笑的方式但本质上是严肃的。马克思说“把可笑的事物看成是可笑的,这就是对它采用严肃的态度”(全集,卷一,第页).肖洛霍夫在玩笑方式下之所以严肃,在于他是从生活真实出发把对象的特征如实看作具有其特点本质的事物本身;他使读者在听过和看过舒卡尔的滑稽可笑后,会严肃的沉思那品质和那场面的深刻含意。谁能够听了舒卡尔臼嘲地讲身世后,仅只发笑而不再思索产生那一切的社会因素和性格因素呢?谁能够得知舒卡尔又信上帝又想入*党**、道申斥后还自以为时光找错,他更自信对*党**忠诚之后,而不考虑他的心愿与处境、朴素感情与私心杂念的混合的深刻原因呢?可笑与严肃的结合,是肖洛霍夫幽默的又一特征。”

肖洛霍夫的幽默就是使生活丑达到艺术美的有效手段.众所周知,生活中的丑构成艺术美的途径不同于生活美构成艺术美的途径.后者在生活与艺术的美学关系上是一致的,生活内容和艺术形式是统一的。途径只在于典型化而已.而前者却不同。把生活中丑陋的、畸形的东西化成让人不感厌恶而感到艺技值得赞赏、形象生动值得赞美的形象,需有一个转化的过程和途径。这里讽刺、喜剧化、幽默就是使生活丑转化为艺术美的媒介与手段。随着丑的对象的本质等级的不同,这种媒介和手段的选取也就不同.塑造舒卡尔的形象,把生活中的可笑事物,化成优美成功的艺术创造品,让人欣赏赞美,幽默是须臾不可或缺的因素。这里幽默具有两重含意:一种是人物本身的幽默成构成其形象的生动性。舒卡尔是个善于说笑话、到处惹人喜笑的入。他通过自嘲和故意的胡扯,造成无穷的幽默,这幽默使人物自己成为可爱的对象。当然,这一种幽默也是肖洛霍夫的,是作者以幽默感写出的人物的幽默感。幽默使滑稽老头成为优美成功的艺术形象.另一种是作者描述舒卡尔时的幽歇。这是叙述口吻的故意夸张、不谐澜、椰拘.如舒卡尔道蛇:咬的场面,若是换了另种性质的形象,人被蛇咬是一种惊恐的气氛,严重了,形象则带有悲剧性和灾难性.它以引起人的恐惧与怜悯来达到美学效果.舒卡尔被蛇咬却不如此.他不赶车偷懒唾大觉,之后想去溪中洗脸,脱下破鞋‘ “带着批判的神气微笑着”,“好一阵察看。自己于瘪的两脚.走下小溪中央,突觉踩骨上道咬,他。空前灵活’地提起左腿只用右脚站着 “侮沼地里的鹤一样’。逝去的青春突然在他身上复活,跳到岸上检查一切。他低下头弓起身子,使劲扳脚想吮吸脚—〔的伤口,弄得踝骨“格”的一响,自悔蛇咬后骨又脱臼;但见溪对岸蛇在爬,拾石迈步去打,骨痛摔倒,石在手而蛇巴涸,于是发出一连串的骂蛇话,还问自己:“教我去打谁呢?”这种遭蛇咬被描述得既不让人恐惧和可怜书中人物,也不让入幸灾乐祸地感到他可伯得活该挨咬,而是感到滑稽可笑,舒卡尔的遭遇在生活中是不美的,而形象的艺术性和场面的生动性却由丁幽默地处理而达到了艺术的美。

肖洛霍夫的幽默在舒卡尔形象塑造上不是完美无缺的。小说第一部中舒卡尔在马车上对达维多夫讲身世同小说第二部中他在马车上又对达维多夫和华丽哈讲身世,内容虽小异但构成的幽默是重复的。第二部中许多滑稽场面和好卡尔的被作弄,同第一部的类似幽默比较也并没有增多什么新的美学内容和提向了幽默艺术的水平。在堆砌舒卡尔讲故事的内容时和作者夸张地写舒卡尔的行动时,虽显示着作者生活基础的雄厚和生活材料的丰富,以及妙语联珠的才华,但是也显示了作者过份的耍贫嘴和故意卖弄语言库存的现象。

总之,肖洛霍夫的幽默虽有不足,但值得研究。他以其由锻创造的独特形象舒卡尔是有影响的,至少在《暴风骤甫》的老孙头形象中、《创业史》的王二立杠形象中,看到处理类似人物的美学原则.社会主义是一个较长的过渡历史阶段,写人民政点的问题是文艺作品回避不了的。在幽默的塑造有缺点的群众的形象时,如何把提分寸、适当处理,需要作家们的刨造,同时,借鉴肖洛霍夫的幽默艺术的经验也不可忽视.

(注:本文作者已经授权本头条)

(马家骏 河北清苑人,1929年10月5日生,现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外国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原会长)、中国外国文学学会原理事、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原理事、陕西省高等学校戏曲研究会原会长、陕西诗词学会原顾问、陕西省社会科学学会联合会原常务理事、陕西省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先进个人、陕西省教书育人先进教师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独著有《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美学史的新阶段》、《诗歌探艺》、《世界文学探究》等12种;与女儿马晓翙二人合著《世界文学真髓》、《西洋戏剧史》等4种;主编有《世界文学史》(3卷)、《高尔基创作研究》等9种;编辑有《欧美现代派文学30讲》等4种;参编合著有《马列文论百题》、《文化学研究方法》、《东方文学50讲》、《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等40多种。

名列《中国作家大辞典》、《中华诗人大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学者大辞典》、剑桥《国际传记辞典》(英文第27版)、俄罗斯科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国外俄罗斯学专家名录》(俄文版)、《陕西百年文艺经典》等40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