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飘零最新全部章节在线阅读 (落叶飘飘10)

九、一盘饺子

走下603次列车正是中午,阳光灿烂。事先我没有通知任何人。阔别二十年,一见面老哥们老姐妹们会怎么呢?咱也赶个时尚: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玩它个心跳。好了,废话不说,肚子饿了,先找地方吃饭。

紫红色的出租车在车站广场进进出出,扑入眼帘的是一幢幢高楼大厦。惹得我心中又是感慨,是虎林吗?二十年前那个尘土飞扬冷清萧条的火车站到哪里去了?

火车站北边有一溜小饭馆儿,门面招牌挺漂亮。我拖着轱辘箱走进当中一家,店堂里摆着两张方桌,靠东墙是玻璃橱、柜台、冰柜。墙上挂着菜单,炒菜炖菜,主食有米饭馒头面条等。我对老板说,给我来盘饺子。我还惦着这句东北话:好吃不过饺子。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他上下打量我,热情地说,大姐,你是远道来的吧?

我说,是。我从杭州来。原先在这疙瘩过插队,今儿回来看看。

哦,是老知青啊,还没忘咱这疙瘩?不容易不容易。老板感慨起来。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来了,我三口两口拨位进肚。正宗东北饺子,芹菜猪肉馅儿,味道可好了。吃完了付钱,我摸出一张百元大票。

老板接过钱在他的钱匣子里翻了翻,问,你有零碎钱吗?

我赶紧摸口袋,没有。

我在哈尔滨我坐过出租车,看过展览,往家里打过电话,在道里逛过商场,上过饭馆,花的都是零碎钱。记得上火车前,正碰上街头卖嫩苞米的。大口袋呼呼往外冒热气,真香啊。吆喝一元钱四棒,太便宜了!我身上摸来摸去,只有四毛钱,不好意思地递给小贩大哥,说,能买吗?大哥接过钱,爽快地说,你挑两棒。我挑了两棒小的。这小的也有我胳膊粗,半尺多长!又香又甜又糯的大苞米!啃得我“乐不思蜀”。上了火车我没花钱。

我说,哎呀呀,不好意思,零碎钱全让我花了,你找人捣散吧。

老板把钱递还给我,说,行了,你走吧。

走?能走么?听过太多 “杀”外地人“猪”的故事,我一时回不神来。楞了楞才傻傻地说:你不要钱啦?

嗨,不就一盘饺子吗?老板说着转身招呼进门的客人去了。

四天后,我才从“百忙”中挤出空儿——那些日子市里“心系故乡”的活动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到小饭馆送钱。

老板拗不过我,挺不情愿地接过钱,摇摇头说,你咋把它当回事儿呢?瞧你这个人,咳!

是啊,不就是一盘饺子嘛!

可是,那仅仅是一盘饺子吗?

十、东方第一庙

“东方第一庙”座落在我国东北边境乌苏里江畔的虎头镇上。这座庙宇建于清朝雍正年间,距今有三百多年了。近年来被修葺一新,飞檐斗拱、雕梁画柱、朱墙围绕,背靠虎头山面对乌苏里江,掩映于苍松古榆之中。

我怀着好奇心跨进庙宇的。这座庙毫无那些象征飘渺世界、让人仰视、让人敬畏的殿堂所特有的庄严肃穆、金碧辉煌、香烟袅绕。庙的规模不大,进了大门是院子,院子里芍药花一串红在九月的艳阳下开得姹紫嫣红争妍夺丽。走过院子是正殿,正中坐着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唇若抹朱的关公,旁边站着扛青龙偃月刀的周昌。原来,“东方第一庙”是“关帝庙”。

“东方第一”。东方,毫无疑问。第一指的是什么?是指这座庙落成的时间?还是指它的建筑特色?或许是……?问号一路跟着我。

这里的老百姓原先大都是从关里逃荒逃难而来,或者被皇上贬黜、流放,戴罪迁徙而来的。这些移民来到这块冰天雪地虎狼成群人烟稀少的地方,生存是异常艰难的。这无疑需要信念,需要精神支柱。天高皇帝远,东方的菩萨西方的神,求谁呢?

他们选择关公。供奉这位中国人心目中忠义化身的关大爷。

关公的故事家喻户晓脍炙人口。他是浦州解良人,因杀了倚势欺人的豪强逃难江湖。后来与刘备、张飞结为兄弟。他剌颜良诛文丑、封金挂印、单骑千里护嫂、过五关斩六将……好家伙,关公非神非仙非儒非道,是人;是英雄好汉;也是有“罪”之人。这与他们这些经历艰难曲折或者说横遭*害迫**的人挨得很近。

同是天涯沦落人,被命运抛到这广袤荒原上,要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抗衡,无论出身、地位,无论来自大河上下还是长江两岸,同姓还是异姓,都是兄弟。大家不得不抱成团,互相帮衬着活下去。哪怕是最自私最孤僻的人,也会心胸渐宽将自己融入群体。现在动不动就远学什么,近学什么的,想来那个时候的哥们爷们,也琢磨过这事儿。显然没有比以关大爷为榜样更合适更有凝聚力,支撑、团结、安慰、温暖、鼓舞为生存挣扎的“荒民”了。

于是,建关帝庙塑关公像顶礼膜拜。再说,那时江东那一大块土地已被沙俄强占,让威风凛凛的关大爷镇守边关,看谁敢来?这称得上“东方第一”。

我在这座关帝庙里面走了一圈,感觉亲切随意,好象逛农家小院。

“东方第一庙”,让我领悟东北人的豪放、豁达、乐观、幽默性格的渊源。

十一、怪病一场

1971年冬天,庆丰大队里派杭州来的知青小石出民工去“东方红”盖房。

那个地方叫东方红是因为那里有个火车站叫东方红站。黑龙江省大庆市还有个太阳升站呢,1966年命名的。那年头到处洋溢着红彤彤的革命气氛。

俺清和四队的吴二叔对我说过,他老家在山东,那年乡里派他出民工:推小车送军粮。部队打过长江,他推着小车一直跟到长江南边。唉哟,我的妈呀,那疙瘩的路可不好走啦,天天下雨!一步一滑!过了南京我们民工就回来了。过了南京离杭州不远了是不?

我说,是的。

吴二叔说起那时,民工、民工挂在嘴上,我以为“民工”这个词儿可能是解放战争时期诞生的。

小石出的民工性质跟解放战争时期差不多。1969年3月中国与苏联在虎林县境内的珍宝岛开枪交战,两国*队军**在边境剑拔弩张。支援解放军,要修公路要盖房,就要出民工。上面把出民工的任务分派到各人民公社,公社再派到各个生产队。

民工出去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半年一年,顾不了家。当民工,生产队给记最高工分,吃喝由承担工程的指挥部包了,吃的经常有白面和大米,还有那时最稀罕的肉、鱼、蛋,比生产队吃的好多了。知青还没成家,所以,有知青的生产队出民工的任务都落在知青身上。知青都乐意去,反正到哪都是干活,有细粮吃、有鱼有肉多好。

却说小石到了东方红,扛了几天木头,后背突然痛了起来,火烧火撩的,干活时,内衣与后背皮肤稍有摩擦,便如针扎、火烫,痛得钻心。收工回到屋里,小石脱了棉衣趴炕上,让一起干活的民工兄弟掀起内衣看看。

民工兄弟一看大惊失色,说,不好,红了一大片,已经出水泡了!大家围拢来七嘴八舌,有人很有把握地说,这是蛇丹疮,用烟袋油抹抹能好。

民工中的本地人都抽黄烟,就是把纸卷成烟筒抽,也有个把用烟嘴抽的,那人赶紧把烟油捣出来,抹在小石后背上。

烟油味特呛鼻子,熏得小石脑胀头晕,他强忍着。烟油涂抹了,后背疼痛却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觉得越来越难受,痛得连呼吸都困难,熬了差不多十天吧,小石实在受不了,便向领导请假,一个人拎着铺盖搭便车回生产队。

回到队里,乡亲们都说小石瘦了一大圈,挺心疼的。小石再趴炕上让大伙儿看后背。

这是什么怪病呀?大队赤脚医生束手无措。

乡亲们纷纷出主意,有的给小石抹消炎药膏,有的用什么草药熬了水洗,小石疼得更受不了。这可咋整?大伙儿都着急。

饲养员李大叔说他有好办法。他用小学生的毛笔蘸墨水先在小石背部发炎的地方画圈,再在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写了四个字 。小石感觉他写的是横折勾、撇,应该是力量的力,也可能是刀。接着嘴里念念有词:“汉高祖宰白蛇一刀”,再用毛笔写上这几个字,比划了一阵。

这就是张天师画符吧?小石当然不信。但痛起来简直生不如死,小石气息恹恹,没有力气说话,他趴着,由李大叔摆弄。

第二天李大叔又来了,他把昨天的墨水擦掉,又从画圈开始在小石背上重新画了一遍。

一个姓马的乡亲说,这病是因为小石的衣服晾在外面,正好天上有龙飞过,影子掠过小石的衣服了。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日子里,他要小石穿戴严实,中午12:00整站在太阳下。这时,马大叔口里叽叽咕咕念着咒语,再用刀把一根小麦杆剁断。

天,这是什么魔法呀?小石还是不信。可自己得的是怪病,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就这么折腾了好几天,小石的疼痛真的慢慢好了。

这就更怪了!难道刘邦、什么力士显灵了?魔法真的有效?小石是杭二中六七届高中生,数理化语文英语成绩棒棒的,魔法怎么蒙得了他?可是,身上的痛确实是李大叔马大叔他们折腾好的呀。小石百思不得其解。

1973年小石被推荐上学,成了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想方设法调回杭州,从事科研工作。杭州医疗条件好多了,有一次,小石带着满腹疑问请教一位认识的医生。医生说,你得的不是怪病。这个病叫带状疱疹,是病毒侵犯神经引起的剧痛,一般半个月左右痊愈。

哦,小石恍然。李大叔、马大叔施展法术的时候,他已经痛了十几天,再熬几天,疼痛也就过去了,所以“法术”显灵。

最近一次原东风公社的老知青聚会。一位刚出院的插友也赶来了。

插友说他得了带状疱疹,疼痛得受不了,叫苦连天地去了医院。医生开出住院单。他入住医院,服用抗病毒的药,挂吊针。还用了激素。再加上外用抗病毒软……医生一再告诫:不准抠抓疼痛、瘙痒部位……

他强忍着疼痛,不抓不挠,配合医生治疗,一个星期之后疼痛略有减轻,便出院回家。到家继续吃药,又过了一个星期,才康复。正好知青聚会,他便赶来参加。插友们聚在一块,听他心有余悸地讲这个痛得要命的带状疱疹。

当年的小石已成老石,他说这个病我得过,在生产队的时候,痛得他半死不活的……

那时怎么治呢?那年头缺医少药,大家关切地问。

老石一本正经地说,用魔法。

魔法?有魔法?大家惊谔。

老石波澜不惊地描叙当年的场景。

大家不禁发呆、叹息,继而全体狂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