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门庆包庇苗青杀人,看“比强盗更狠的是谁”
乔志峰
奸相蔡京过生日,西门庆不惜血本送上大礼,蔡太师不由大喜,当即赏了西门庆一个官儿,安在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西门庆平步青云,摇身一变成了当地司法部门的领导,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法院副院长兼县公安局副局长吧。

西门庆这等腌臜泼才,管理治安、掌管刑法,又能做出什么好事来?作威作福、贪赃枉法、上下其手、翻云覆雨,小人得志,不一而足。《*瓶金**梅》中,写了不少相关事例,《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一章尤为典型。
话说江南扬州广陵城内,有一个苗员外,名字叫作苗天秀,家中非常有钱,也多少有点文化,为人还算知书达理。没有儿子,家里一妻一妾一女。
苗员外没有儿子,正房太太又体弱多病,家里的事情都由宠妾刁氏名唤刁七儿的掌管。中国古典小说中,特别喜欢用人的姓氏和名字来暗示人物的性格和品性,比如此前提到的车淡、管世宽、游守、郝贤四个小流氓,名字谐音分别为扯淡、管事宽、游手、好闲,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刁氏以刁钻的刁为姓,当然也有意无意暗示出这刁氏刁七儿,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不赞同这种写作手法,甚至有几分厌恶,太造作、太肤浅,对车姓、管姓、郝姓、刁姓等也不公平。这也算得上中国古典小说的一大流弊,连兰陵笑笑生这样的高手也不能免俗。至于后来《红楼梦》中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所谓的“原应叹息”,一直以来被不少人称道,我却认为是一大败笔——玩弄此类小聪明,有意思吗?文学作品不是民间评书,塑造人物要有深度,不能通过这种幼稚的手法来贴标签。
这刁氏原是娼妓出身,苗员外用银三百两娶来家,纳为侧室。谁料想从良后仍不安分,与家人苗青私通,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苗员外发现后,将苗青痛打一顿,就要赶出去。苗青请求亲戚邻居再三说情,方才留下,但终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由此给苗员外埋下了杀身大祸。做人不能太仁慈,更不能耳朵根子太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的寓言广为流传,却依然无法唤醒世间糊涂蛋。
苗员外的表兄寄来书信,邀其前往东京,为其谋取前程(就是当官)。苗员外得书大喜,收拾行李衣装,多打点两箱金银,载一船货物,带了个安童并苗青,一起往东京而去。
走了几日,路过陕湾,苗员外看见天晚,命舟人泊住船只。也是天数将尽,合当有事,不料搭的船只却是贼船。两个艄子皆是不善之徒:一个名唤陈三,一个乃是翁八。两人看到苗员外行李沉重、颇多资财,便起了歹心,图谋杀人夺财。
而家人苗青,更是深恨家主,一心要报之前挨打之仇,并想跟刁氏做个长远夫妻,心里也有打算:不如我如此这般,与两个艄子合伙,将家主害了性命,推在水内,分了他的财物。我回去再把病妇谋死,苗员外的家产连同刁氏小美人,都归我所有了!
苗青于是与两个艄子偷偷商量,说道:“我家主皮箱中还有一千两金银,二千两缎匹,衣服之类也不少。你们两个若能跟我合伙杀人,情愿将这些东西均分,一人一半。”陈三、翁八不由得笑了:你以为我们是吃素的?你就是不说,我们也打算这么干啦!
这天夜里天气阴黑,苗员外与安童在中舱里睡,苗青在橹后。将近三鼓时分,那苗青故意连叫有贼。苗员外梦中惊醒,便探头出舱外观看,被陈三手持利刀,一下刺中脖下,推在洪波荡里。那安童正要走时,吃翁八一闷棍打落水中。三人一面在船舱内打开箱笼,取出一应财帛金银,并其缎货衣服,点数均分。二艄便说:“我若留此货物,必然有犯。你是他手下家人,载此货物到于市店上发卖,没人相疑。”因此二艄尽把皮箱中一千两金银,并苗员外衣服之类分讫,依前撑船回去了。这苗青另搭了船只,载至临清码头上,钞关上过了,装到清河县城外官店内卸下,见了扬州故旧商家,只说:“家主在后船,便来也。”苗青在店里发卖货物套现,做起了老板。
谁料想安童被一棍打昏,虽落水中,幸得不死,被一个老渔翁救起,暂时一起生活。一天,渔翁带安童出河口卖鱼,正撞见陈三、翁八在船上饮酒,穿着他主人衣服,上岸来买鱼。安童认得,当即告到巡河周守备府内。守备见没赃证,不接状子。又告到提刑院。夏提刑见是强盗劫杀人命等事,把状批行了将陈三、翁八获住到案,也没得动刑,一一招了,并且表示:“下手之时,还有他家人苗青,同谋杀其家主,分赃而去。”这里把三人监下,又差人访拿苗青,一起定罪。因节间放假,提刑官吏一连两日没来衙门中问事,早有衙门透信的人,悄悄把这件事儿报与苗青。苗青慌了,把店门锁了,暗暗躲在经纪乐三家。
经纪乐三就在狮子街住,跟西门庆的伙计韩道国是邻居,他老婆乐三嫂,与韩道国的老婆(也就是西门庆的*妇情**)王六儿关系很好,就让苗青封下五十两银子、两套妆花缎子衣服,乐三嫂拿了,来找王六儿商量。五十两银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当时买一个普通丫鬟,几两银子就够了。在西门庆家当大伙计,独当一面负责生意,算是高级白领、职业经理人了,一个月的工钱才只有五两银子。王六儿喜欢得不得了,把衣服银子都收了,单等西门庆跟自己约会时说情。
待得西门庆到来,王六儿那妇人觑机会说起苗青之事,求西门庆帮忙。西门庆就问:“他拿了多少礼物谢你?”王六儿很实诚,向箱中取出五十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瞧,说道:“明日事成,还许两套衣裳。”西门庆看了,笑道:“就这么点儿东西啊?你要他做什么!苗青犯的,是图财谋命的大罪,这一拿去,稳定是个凌迟罪名。两个船家已经招供了,苗青总共分了价值二千两银子的货物。拿这几两银子能干什么?还不快送与他去!”
西门庆这番话,细思恐极。作为当地司法部门的领导,明知杀人嫌犯就在隔壁,却没有抓人,反倒故意泄露办案机密信息,将案件进度和细节告诉闲杂人员。特别是,他一再嫌弃杀人犯送的钱太少,强调杀人嫌犯手里一共有两千两银子的货物,这分明是让*妇情**传话,讹诈杀人嫌犯多出点血啊!
王六儿使了丫头锦儿把乐三娘子儿叫了来,将原礼交退还,如此这般对苗青说了去。
那苗青不听便罢,听他说了,犹如一桶水顶门上直灌到脚底下。但还是命重要啊,请乐三一处商议道:“宁可把二千货银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乐三道:“如今老爹上边既发此言,一些半些恒属打不动。两位官府,须得凑一千货物与他。其余节级、原解、缉捕,再得一半,才得够用。”苗青道:“可是,我货物还没卖完呢,去哪儿搞钱呢?”因使过乐三嫂来,和王六儿说:“老爹就要货物,发一千两银子货与老爹。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宽限两三日,等我倒下价钱,将货物卖了,亲往老爹宅里进礼去。”王六儿拿礼帖复到房里与西门庆瞧。西门庆道:“既是恁般,我吩咐原解且宽限他几日,教他即便进礼来。”交易达成,西门庆放着嫌犯不抓,反倒给他时间变卖货物,自己坐等收钱。
苗青于是低价变卖货物,共卖了一千七百两银子。把原与王六儿的不动,又另加上五十两银子、四套上色衣服。到十九日,苗青打点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内,又宰一口猪。约掌灯以后,抬送到西门庆门首。手下人都是知道的,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个家人,与了十两银子才罢。玳安在王六儿这边,梯已又要十两银子。须臾,西门庆出来,卷棚内坐的,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抬至当面。苗青穿青衣,望西门庆只顾磕头,说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难报。”西门庆道:“你这件事情,我也还没好审问哩。那两个船家甚是攀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个罪名。既是人说,我饶了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
苗青出门,走到乐三家收拾行李,还剩一百五十两银子。苗青拿出五十两来,并余下几匹缎子,都谢了乐三夫妇。五更替他雇长行牲口,起身往扬州去了。
随后,西门庆果然将一千两银子分了一半给夏提刑,毕竟夏提刑是一把手,要他配合才能作弊。于是,上上下下心照不宣,将陈三、翁八问成强盗杀人斩罪,苗青则成了漏网之鱼。
苗青冒着凌迟的风险谋害家主,一共分得两千两银子的货物,贱卖了一千七百两。给西门庆行贿一千两,又上上下下打点,最终只落得一百两银子。西门庆、夏提刑贪赃枉法,每人得了五百两;西门庆*妇情**王六儿,得了一百两;乐三夫妇得了五十两;去西门庆府上送礼时,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个家人,得了十两;玳安在王六儿这边,又要了十两……最终,苗青自己只剩下区区一百两银子,惶惶如丧家之犬,逃跑了。
算了这笔分赃账,“比强盗更狠的是谁”的答案,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