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下人有一种依江而居的习俗,一里一村庄的集居,自然把村边流过的河流称为母亲河。这是一条乡下人称之为甲沙江的河流,河不算大,在那百米宽的河道上,一条以木板为主要材料架搭而成的小桥横江而过。桥面离水只几十公分,面对潺潺流淌的河水,人们往往有一种小桥漂游的感觉,于是误落水中便成为见怪不怪的事情。
这一天,温二哥出行得特别早。他挑着担,反剪着双手用力地压在肩膀上,手与担子自然地形成了一个“V”字形,缓慢地度着步,艰难地从桥面通过。紧跟其后的小黑(狗),以其警惕的双眼,环视着周边的一切,仿如一个忠实的守护神。看到温二哥来了,正在江中游弋的孩童们,一边用手舀着水向着温二哥泼去,一边口中喃喃地唱起“温二哥”歌谣:
上坎背只鼓,下坎擒张耙;平地起高楼,下水似龟爬;仰睡煮熟狗,侧睡如熟虾;咽喉拉风箱(喘粗气),嘴里吹喇叭(咳嗽)……。
受到了攻击的温二哥,强装着笑脸,对着水中的孩童说:“哈哈,你们这帮马骝子呀,弄湿了我的衣服,等我取下肩上那金珠棒(扁担),一个飞棒下去,准有人穿头壳窿的,到时你就不要喊呀!(哭)”
水下的孩童仍是不依不饶,温二哥身上的衣服渐渐地渗着斑驳的水。看到主人受欺,跟随其后的小黑奋不顾身地跃入水中,两只后腿用力地蹬着,前腿在拼命地向前划行,挣扎着地把头露出水面,向着孩童的方向冲去。看到*狗黑**追了上来了,孩童们争先恐后地往深水处游去,从而驱散了作恶的孩童。越过小桥,已是湿水淋漓的温二哥,选择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然后卸下压在肩上的担子,慢慢地用手抹干身上的湿水。围在主人身旁的小黑汪汪地打转个不停,它不断地用舌尖吸吮着温二哥身上的湿水,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用力一抖,身上的湿水如箭一样向着四面飞溅而去。
温二哥自幼丧失了父母,从小远离寒门,从广西直奔广东,拜在陶瓷师傅的门下成为一名陶瓷工人。生活的重担,如压缩饼干一样,把一个身材板结的男子压缩成一个“S”状,从1.7米的身高压缩成只有1.2米,一旦走起路来,腰如背鼓。调皮的顽童们因此编成了一首“温二哥”歌谣,一经照面便肆无忌惮地唱个不停。
腰背伛偻的温二哥,挑着担行走时,由于担子垂挂着地,而影响前行的速度。所以挑担时通常总要把扁担横压在脖子上,与人形成一个“一”字形。一旦遇到对面来人,就得反侧着身,把道路的一半让给来人,待来人过后,才横架着担子前行。
通往陶瓷厂的是一条松林掩盖的山间小路。沿着小道前行时,芒草往往把人的腿脚划出条条线路清晰的血斑。当我们走进那兵营式的陶瓷厂房时,各式缸盆瓦罐坯件,把这个数百平方米的晒场堆砌得满额为患。小黑看到了熟人,老远就摇晃着它那长长的尾巴,朝着我的面前直冲而来,然后娴熟地把我领到温二哥的岗位上。
温二哥的岗位在厂房的尽头,生产的全是民用大盆。生产的操作台比较简单,但又启创造性。通过用瓦泥做成一个园筒式的瓷品,高温烧成后,内测顶部的中间,一个凹进去的光滑如镜园锥体,便成为磨盘。然后把一根结实木桩倒埋在地底下,把顶部打磨得滑溜溜的,把磨台套入到木桩上后,操作台就这样形成了。生产时只要用手轻轻地转动,操作台便可飞快地旋转了起来。这种手工工艺在家乡已延续了上千年,是古代人类文明的见证。
具有20多年生产经验的温二哥,通过目视便可把模具置放到操作台的中心处,然后将调配好的瓦泥放置到模具上,这时他的右手指头开始向掌心收缩成一个园形,然后固定到技术要领的位置上。随着飞快转动的操作台,他的手自下而上地移动,坯件里的余泥开始慢慢地落入到他的手掌中,然后逐一放置到台面上堆叠了起来。已经进入到技术状态的温二哥,脸面顺着操作台在微微地转动,嘴里的唾液也慢慢地往下淌滴,落入到正在生产的坯件中,从而烙下温二哥深深的印记。不到5分钟便可完成一个坯件。每完成一个坯件,温二哥便依着与头部平行的直线,把坯件搬到存放处凉干。与其他人员相比,温二哥似乎更节省劳力和多余的动作。因为在他的一生中,从来就没有需要站立与弯腰的多余动作。
由于积痨成疾的缘故,一旦遇到风寒受凉,温二哥就咳嗽不止,他嘴里的唾液也跟着如丝地往下淌滴。嘴巴里向外飘着的门牙,使他的觜巴长期就没有合拢的可能。吃饭时,米粒总会哗哗地掉到地面上。所以一旦到了正餐,温二哥便自觉地端着饭菜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以免引起人们的反胃。这时他身边的小黑,紧紧地围拢在温二哥的身旁,然后以一个“丁”字状与温二哥对面而坐。眼看掉到地面上的饭粒,经过主人的应允,小黑才摇着尾巴,悄悄地溜到主人的面前把饭粒收进嘴里。同时温二哥也有意地把饭菜的一半让给了小黑。
在乡下,陶瓷生产每一个月为一个生产周期,这时就得烧窑(乡下人把烧制产品称作烧窑),推出一批新产品。依山势而立的隧道窑炉的两旁,每一米便开着一个进火孔。烧窑时从最底下的对立两面同时起火,然后拾级而上。每当进入到关键时刻,温二哥便到现场看火。他用手往额头一挡,然后形成一个打鸟眼(乡下人把闭上一只眼晴瞄准称为打鸟眼)往里瞄,从产品的烧红度,便可断定产品的烧成度,温二哥就是这里的行家里手。只要温二哥一经出现,一切皆可盖棺定论。
三天三夜的烧窑,是陶瓷生产最辛苦的一个工序。所以一旦熄火,老板便慷慨解囊,购来酒菜,让伙计们饱吃一餐。唯独这时,温二哥才与工友们在一起吃饭,因为足下的许多门徒都师出其门,他很珍惜师徒间建立起来的情谊。工友们围成一个圆圈,把大盆菜放在中间处。大热天,一杯酒下肚,酒的功力自然会发挥出来,渐渐地伙计们开始光着膀子,下身只留下一条裤衩子,从老远就可以看到温二哥凸在圈外的弓体。这时,干杯、猜码便成为他们一生中的一件盛事
“ 六六,六六!”温二哥赤着上身,在有力地出拳。那时乡下盛行的是猜数码拳。由一方伸出拳头猜数,另一方同时打数,中者为胜,败者罚酒半碗。一开始,温二哥便出师不利,被灌了一个大半碗酒。一连下去,连连中招。渐渐地,原来张着大眼的温二哥,现在只能用力挣扎才能勉强把眼睛睁开,赤红的脸已开始发烫,嘴里语无伦次地说:“再来,再来!我不会输的,来!来!!”。
温二哥,是本地方园百里的陶瓷师傅。眼看师傅手把手把自己栽培了起来的门徒,不忍心再把具有几分烈性的酒,往师傅的嘴里灌下去。于是在场的门徒都在极力地劝说着。但浑浑噩噩的温二哥,怎也舍不得就此败下阵来,嘴里仍喃喃个不停:“来!来!!再失败的,我就不是人,来呀!来呵!”。但在场的就是没有人应允他。并慢慢地架着他,把他送回到他的床铺里。
远离村寨的陶瓷厂,一旦收工,工匠们便迈着疲惫的双腿归家而去,从而把一切的孤独与寂寞,交到了温二哥的身上。看着渐渐落日的夜晚,温二哥与小黑相依为伴,守护着这个神圣的山寨。温二哥的床铺安放在车间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在二条板凳的支撑下,上面架着两块木板便可即席而枕。床头上摆放的那张一生中根本无法洗刷的更生布做成的被褥,也许是他家的唯一祖传。用手拍打时发出啪啪的响声,睡觉时与人体隔着。一旦进入寒冬腊月,凛冽的寒风,即使蒙着被褥紧紧地蜷缩在床铺里,也无法驱散寒冻对身体的为害。
那时,乡下山岭的松树林漫山遍野,自然成为陶瓷生产取之不尽的生产燃料。无法入睡的温二哥,以火取暖便成为唯一的选择,这时小黑趁机汪汪地靠到主人的身旁入睡。温二哥便借着闪闪的堆火,取来了充满补丁的衣衫,一针一线地缝补了起来,嘴里在不停地哼着:“天冬冬,地隆隆,冷死黄猄入地窿,啊妈生我身一只,衣服破了无人缝”。待到全身暖透后才开始上床入睡,小黑也趁机钻到温二哥的被窝里,人狗互为取暖,相安而居。
温二哥一生不娶,这决不是温二哥的无能。已经可以填饱肚子的陶瓷业,在人们的心目中已是富裕的象征。那一年,黄二婶悄悄地奏到温二可的耳边,放低声音地对他说:“二哥呀,一个女的丈夫刚过世,身边有一子,那是最好不过啦,你就择个日子与她会一会吧。”于是温二哥满口应允了。待到见面的那天,女的看到温二哥老坐在凳子里一动也不动的,见到客人来了,也不起来招招手,于是把一个疑团塞进了心胸。过后女的偷偷地到现场偷看,看到一个驼着背的温二哥在那里晃动,于是告吹了。
在女子面前,几乎没有人愿意嫁给一个腰背伛偻,终生无法直立行走的人。所以,温二哥是人类中为数不多的一个一辈子不粘女色的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身世。因为他是三代单丁,他也是人,也需要一个传宗接代者,否则对不起列祖列宗。为了此事,他曾暗暗地落泪。
一天,一个算命先生从这里经过。温二哥便悄悄地溜了出去,找到了那个自称百算百灵的算命先生。这个上了年纪的算命先生,一经照面便向温二哥盘算了起来。他一边拔弄着指头,一边把眼神瞅向温二哥。经过一番占卜,先生对他说:“你的一生是一个大富大贵的人,你身边的那条*狗黑**,是山狐狸的化身。山狐狸是大山里的美女,可是她一生不嫁,现在先祖特意将她赋给你为妻。她一生紧跟在你的身后,无时不刻地保护着你,可是你却没有珍惜这一天赋良机,你好傻啊!”听到算命先生如此一番的诉说,温二哥仿如从迷蒙中惊醒。联系到平日里小黑的所作所为,他开始恍然大悟了。
回到车间,以一个丁字状端坐在那里等候着主人回来的小黑,便一个劲地迎了上去,围着温二哥的身旁在打转。这时在温二哥眼里,小黑再也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小狗了,而是自己的再世夫人啊。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去,把小黑紧紧地抱在怀里,这种感觉是过去任何时候所没有过的。可是这一切的温馨却是小黑赋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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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与本文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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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文琴
责编:烟雨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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