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六 三
这是一次旷日持久的
寻医之旅
晔问
问尊严,问名声
问灵魂,问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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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一平
一路保留着对理想的热望
」

人 物 介 绍

朱一平,医学博士,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访问学者。中国临床肿瘤学会尿路上皮癌专委员委员,上海市泌尿外科临床质控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上海市抗癌协会免疫治疗委员会委员。临床方向为膀胱癌的诊断和治疗。擅长膀胱癌微创手术治疗,全膀胱切除+原位新膀胱术,晚期膀胱癌的免疫治疗等。目前发表SCI论文二十余篇,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上海市自然科学基金等多项基金,多次在国内外学术会议上发言。

采访笔记
“刚做手术那会儿,完成一例膀胱全切手术的成就感特别强烈,很少考虑到病人的生活质量,现在完全不同,想办法保住膀胱,或者功能重建,能让病人自主排尿,最好是能早期诊断出膀胱癌,才是我最关心的。这也意味着更艰难,更有挑战性,我愿意这样,医生一定要走出舒适区。”
朱一平,肿瘤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擅长泌尿系统肿瘤的诊断、治疗及预防。特别是膀胱癌的早期诊断,微创手术治疗,全膀胱切除+原位新膀胱术,膀胱癌的综合治疗等。
“病人的担忧顾虑,其实有时候是一种提醒。他的专业度肯定没医生强,但是他的敏感度,甚至第六感,不见得就没道理。如果真的把医患放在对等的角度,就应该耐心聆听,仔细判断,好言建议,毕竟,大家的目标是相同的,驱走病魔。”他说。
手术刀下,他有过好几次涉险过关的经历。平生第一台全膀胱切除,就给了一个下马威,术后遇到罕见的并发症,简直走投无路了。好在,有惊无险,逃出生天,“真是幸运”,他说。
独立手术的最初一两年,他自言所有的并发症都遇到过了,那个阶段度日如年,等到会场上偶然与同时出道的同行分享,他才知道,大多数同行,都会在这个时期炉中淬火,百炼成钢。“真是不幸”,他又说。
“其实,幸与不幸,都在一念之间,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万事万物都在转变,时间到了,就水到渠成。就像五年前刚分到膀胱癌亚专科时,还有畏难情绪,如今再看,膀胱癌治疗的春天已经来了。”
老家在青岛,他在海边长大,最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在栈桥上看惊涛拍岸。“微腥的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就像在诱惑你走进大海深处,探索海之秘密,所以,我最初是想考海事大学的。”但是,父亲的一场病,让他改变了人生轨迹。“当年就想将要降服癌魔。”
在影院带着孩子看《哪吒》,他的泪水差一点滚落。“孤独,想寻找责任,想要去降妖除魔,被人认可,这是一个年轻人的初心;而肩负振兴的责任,不敢懈怠一丝一毫,过着严苛的生活,不能肆无忌惮,这又是真实现状,影片说的是哪吒和敖丙,又岂不是在说我们自己的成长?”
我对他说,正是这样,海边踢毽子那一场戏才会令全场观众动容,因为这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慰。这是每个人都想拥有的时刻:知道在这世界上,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是的,人都是怕孤独的,尤其在迎接巨大挑战的时候,因此,我希望在疾病面前,医生不会孤军奋战,而每个病人,都不会孤独与绝望,相信有我们可以性命相托。”他说。

1
从医之路
1978年,朱一平出生在青岛一个普通的教师家庭。自小在海边长大的他,放了学就光着脚在海滩上奔跑,捡海螺、拾贝壳,或者对着浩瀚的大海诉说着男孩心中的志向。“其时,我的志愿是念海事大学,我好想知道,在深邃的海洋里,有多少神奇的秘密。”
年少的志愿,最终不敌家中的变故。高二时,父亲罹患癌症,突如其来的打击改变了他对未来的想法——他想学医,而且有了最直接、而看似幼稚的目标——攻克肿瘤。高中成绩名列前茅的朱一平,原本可以获得保送机会,但因为从医的志向坚定,又想照顾家庭,他考进了青岛大学医学院。
尽管不是名校,尽管校园生活枯燥单调,每天都在记忆背诵中度过,但朱一平找到了一种让自己静心沉淀的方法——他酷爱阅读名著,《苦难的历程》《战争与和平》《史记》《资治通鉴》,都在那个时期读完了。而路遥的一部《平凡的世界》,他读过很多遍,躺在寝室的床上,读着孙少平、孙少安、田润叶这些男女主人公的奋斗人生,他禁不住泪湿枕巾。
毕业后,为了照顾家里,朱一平留在青岛,在儿童医院找了份工作,从事小儿外科。每天写病历、做手术,生活平平淡淡。不过,最初的那些念头又不知不觉升了上来——不是想要攻克肿瘤吗,你背弃自己的理想了吗——总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着。
三年后,朱一平决定考研。他来到上海,投身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叶定伟教授麾下,从此与泌尿外科结下不解之缘。

2
泌尿外科的成长道路
从2004年初到上海,进入肿瘤医院,如今已有15个年头。
朱一平坦言,成长了很多,尤其是对医学的理解。“之前在儿童医院,接触的都是充满希望的新生命,觉得医学能给病人带来莫大帮助——治愈的多,而现在,见惯了生离死别,难舍难分,是安慰的多,知道了医学的局限性——这是最重要的变化。”
“从简单的拉钩到独立完成大手术,再到能切实考虑保留功能、保留器官,更注重个体化治疗、精细治疗的理念,这也是技术和理念的同步进步。”朱一平表示。
叶定伟教授是朱一平的恩师,他手术的刀法延续了叶定伟教授的“稳”:不追求速度,追求解剖层次,尽量少出血,减少并发症并保留功能。“老师对我的影响很大,除了刀法,还有奋斗精神,他是我们科室的老船长,是我们的标杆。作为业内著名专家,硕果累累,但他从来不会停止拼搏,尽管还有繁冗的行政工作,但他每周还要保证亲自上阵几台手术,他对科研也抓得很紧,科室研究气氛蔚然成风。”
朱一平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师身上浓郁的人文气质,充满着悲悯情怀。“他见不得病人落泪,病人的合理需求,他几乎都会满足,对病人总是非常和蔼,从不对病人发火,有大牌专家的风范,却不摆大牌专家的谱,没有大牌专家的脾气。哪怕病人有看似不合理的诉求,他也会尽量从病人角度替他们思考。这份对病人的真心是非常难得的。”
外科医生独立完成的第一台手术,总是会深藏在记忆里。
朱一平独立操刀的第一台大手术,是2014年博士毕业后的膀胱全切和原位新膀胱术,这台手术是他主刀、师兄协助做的,若干年后,当他再一次想起这台手术,所有的细节清晰如昨,他的背上又会蒙上一层薄汗。
手术前一晚,朱一平做足了功课。在台上,划开第一刀的时候没有丝毫紧张。用肠子重建了一个新膀胱,再植了输尿管,手术非常顺利,朱一平非常高兴。但没想到的是,出院两三个月以后,病人出现了肾脏积水。造影检查发现,是输尿管种在新膀胱的吻合口发生了狭窄,粘连很重难以处理。“膀胱镜下找不到新膀胱里的再植输尿管开口,逆行插管失败了,最后从腰上用经皮肾镜插导丝进去,扩张狭窄,放好支架,三个月后终于解除了积水。本来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运气不好的话很可能影响肾功能,病人还要再挨一刀的。”
第一台手术就给了朱一平下马威,本来顺利的手术却因为术后并发症,心情从巅峰跌到低谷,这对年轻的朱一平打击很大。“那段时间很苦闷,关在房间里看文献,看录像找原因。后来找到了——由于手术技巧不够成熟,做输尿管再植翻乳头时没有到位,才导致了狭窄。”
随着岁月流逝,手术越做越多,手术也越来越难。
最难的手术是一名87岁的老年膀胱癌患者,肿瘤堵塞了输尿管,肾积水严重,血尿也很严重,老人跑了多家医院,但因为年龄大、风险高,屡屡遭拒。最后找到朱一平,朱一平反复仔细评估后决定收治手术,结果手术很成功,老人向朱一平表示了极大的感谢。出院后,口口相传,竟然吸引了一大批老年病人慕名而来。
“这是没有意料到的,坦率说,给高龄患者手术的风险很高,现在的老年人,已经注重同时追求生存和生活质量,但是外科医生一定要有担当,不能畏缩,你往后退了,他再去哪里呢?当然还要充分做好术前评估——有些肿瘤本身不难切除,但如果患者心肺功能差,就不能强行手术,安全才是关键。”
2015年,在老师帮助下,朱一平选择了膀胱癌作为亚专科。经过这几年努力,科室膀胱癌手术量名列前茅。朱一平直言,最近几年,膀胱癌治疗的春天要来了。“免疫、靶向等新疗法层出不穷,病人有了更多选择。”
独立带组五年,朱一平治疗的理念发生了很大变化。刚开始,他以完成一台膀胱全切大手术为荣耀,成就感十足,但之后发现,术后病人的生活质量受到很大影响。他的手术重点从“怎么把膀胱切干净”变成了“怎么把膀胱保住”、“怎么重建功能”。而且,另一个重点是,如何开展早期诊断。
“现在的膀胱镜很多都带有窄带光的功能,它是利用滤光器过滤掉内镜光源所发出的红蓝绿光波中的宽带光谱,仅留下窄带光谱,能更好地发现表浅的病变,肿瘤医院是该领域在国内的先驱,我们的研究成果已经被NCCN指南和中国CUA指南引用了,朱一平自豪的说。激光共聚焦的显微内镜技术我们也是国内最早开展的,它可以将内镜下观察到的细胞放大1000倍,帮助我们术中实时判断肿瘤细胞的良恶性,还可以看切缘有没有切干净,如果大规模运用,对膀胱癌的早期诊断和治疗能够有非常大的效果。”朱一平表示。

3
理解和关怀是医者本心
如今,朱一平有许多“铁杆粉丝”,门诊几乎所有病人都夸朱一平待人和气。
“其实,我以前和病人也吵过,后来想想,那时没有真正站在病人角度考虑——病人有病人的真实的难处,何况是肿瘤病人。现在,我学习着尽可能换位思考。”
他遇到过这样一个病例。有一位病人在术前顾虑很大,充满焦虑,担心下不了手术台。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朱一平刻意和病人聊了好几次才发现,病人的父亲也是因为膀胱癌手术后出现了术后并发症,在监护室里住了一个多月去世,病人由此十分担心。朱一平了解后,给了病人和家属较多的解释和宽慰,也做了相关的准备。
一语成谶,虽然手术很成功,但病人术后真的出现了并发症,也送去监护室了,情况危急。但幸运的是,因为术前沟通顺畅,家属特别理解膀胱癌手术的风险,术后都能平静对待。两个多月后,在他和ICU医生的紧密配合,尽心治疗下,病人躲开了死神的镰刀,痊愈回家了。“有时候,病人的隐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医生要善于倾听,聆听和沟通都特别重要,这花不了太多时间,但是对病人是有决定性的意义。而且,医生付出的真心,病人和家属是能体会到的,也能理解医学的不确定性。”
现在,朱一平更多关注的,是膀胱癌患者的手术尽量保留膀胱,怎样使膀胱癌少复发、晚复发,预测哪些患者容易复发,诸如此类。在和病人沟通时,为了提高病人的依从性,他会同病人讲清楚该肿瘤容易复发的特点,为什么会复发,复发以后如何面对,给出病人合理的心理预期。
“膀胱癌复发可以用微创手术解决,而且现在还有一些新药,比如卡介苗联合PD1抗体对一些复发患者有很好的效果。要有带瘤生存的观念,因为膀胱癌虽然容易复发,但是不至于影响生命,再切除后完全可以控制——可以看成一种慢性疾病,病人就能感受到更多希望。”朱一平认为。
几个月前,有一个外地患者在网上看到了肿瘤医院保膀胱的技术,慕名而来。外地医院对患者说,膀胱保不住了,一定要切除,朱一平对他评估分析后,最后无意中说了一句话:“膀胱一旦切除,就再也装不上了。”因为这句发自内心的关切,在保住患者的膀胱以后,患者给他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感谢信,他记住了朱一平的这句话,感激涕零。
朱一平说,如果再选择一次,他可能会选择别的职业,像儿时的愿望一样上船做一个海员。有限的假期,他会回到青岛的海边,面朝大海放空自己,陪陪老人,什么也不想。不过现在,做医生才是朱一平最大的成就感,治疗膀胱癌带给病人生的希望,也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而曾经“攻克肿瘤”的最初梦想,现在也没有放弃,朱一平已经看到了希望和曙光。
口述实录
唐晔
您现在还想再去学哪些技术?
朱一平
机器人手术,我们医院马上要引进最新一代的达芬奇机器人。因为机器人手术更微创,患者有这样的需求,如果掌握了能给病人更大的帮助。现在虽然我在技术上已经可以面对各种挑战,也算是小有收获,但是即使是叶定伟教授,也一直在突破自我,他也要掌握机器人手术。所以,作为年轻医生,一定要走出舒适区。
唐晔
您觉得,外科医生最重要的素养是什么?
朱一平
要有强大的意志,要有一颗大心脏。外科手术总会碰到各种并发症。在刚开始带组的两年,我碰到了各种各样的并发症——肠瘘,腹壁疝,输尿管狭窄,很痛苦,也很压抑。刚开始我觉得是自己技术不行,后来发现同行们也都有相似的经历,外科医生都要经历这样一个修炼的过程。后来几年就顺畅多了,现在手术做的多了,每一台反而要小心翼翼,因为知道哪一步可能会出问题,就更加如履薄冰。希望过了这个阶段以后可以更加游刃有余,既能知道可能出现的问题,也能解决这些问题。我现在还在修炼过程中。
唐晔
工作之余,平时您有什么阅读呢?
朱一平
我读的书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喜欢看修仙题材的网络小说,比如《诛仙》《凡人修仙传》等,随手翻翻,权做放松。其实仔细想想,做医生也有点像修仙过程,炼气阶段是住院医生,到主治医生就是金丹修士——有储备可以做简单手术了,现在到了元婴期,已经成了小高手,可以比较熟练地做手术,而到了主任那个层次就快要渡劫飞升了,什么场面都能hold住。从这个层面上,做医生就是不停地修仙打怪——不过,肿瘤是个怪,越打越厉害(笑)。
唐晔
现在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在何处?
朱一平
医生的成就感来自于患者的认可。有难度的手术,比如年龄大的、别人不愿意收的患者,手术成功了,成就感就急剧提升。幸福感主要来源于家庭,工作一天回到家里,与家人一起晚餐,看着孩子的笑容和成长,是感觉最幸福的时刻。
唐晔
最近有没有去过影院?
朱一平
刚刚带着一家人看过《哪吒》。最喜欢的台词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的命运是由自己决定的。
采访/唐晔 编辑/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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