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家团圆”是新春佳节吉祥祝语。但从古至今，这句再普通不过的祝语却成为多少人的心酸与渴盼，或是小人物的痛心期待或无奈奢望，抑或是大人物的振聋发聩、雱霈海内之壮举……团圆，始终是中国传统文化节日中亘古不变的朴素情结。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人物杨继盛（号椒山，谥号忠愍）因铲除祸国殃民的奸佞严嵩，还朝廷风清气正而舍小家幸福换万家团圆。今天大年初一，解读大明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四十岁短暂人生度过的最后两个春节。
大年初一杨氏族人于容城北河照村故里祠祭拜先祖忠愍公
一、嘉靖三十二年（1553）春节“应天变”弹劾严嵩
“元旦[1]誊真本。初二日赍至端门，方欲进，闻拿内灵台官，知本意不合，即趋出。逐日怏怏，故有做稿，斋戒沐浴三日，至十八日本上，二十日拿送镇抚司打问……”[2]
杨继盛因上疏《请罢马市疏》反对与俺答互市，弹劾咸宁侯仇鸾被贬谪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一年后，即嘉靖三十一年（1552）迎来仕途重大转机：一岁四迁其官，由狄道典史迁诸城县令、南京户部云南司主事、北刑部湖广司员外，至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由不入品阶的典史跃升为从五品官员，皇恩浩荡，这是大明史无前例对朝臣的恩宠，而助其快速升迁的恰是政敌严嵩，把持朝政大权的首辅严嵩看好才学声名具佳的杨继盛，欲将其纳入严*党**集团为己所用。而杨继盛“荷国厚恩，欲思舍身图报”的是朝廷的恩赐而非贪腐权臣严嵩的“恩典”，他“恶严嵩甚于仇鸾”，岂可与之同流合污？杨继盛不顾舟车劳顿，升迁途中便起草弹劾严嵩的奏疏，贼有内外，外贼俺答，内贼严嵩，“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外贼可除者。故臣请诛贼嵩，当在剿绝俺答之先。”[3] 杨继盛将除内贼严嵩作为报国之道。稿成，杨继盛放弃顺路回容城省亲之机，乃由别路于十二月十六日抵京，十八日到任，第13天即大年初一，杨继盛誊抄奏疏完毕。大年初二一早便赶往端门欲上疏《请诛贼臣疏》，刚要进去，闻听预测星文气象的僚友被问责，意识到奏疏不合时宜临时改变计划怏怏而回。那么，杨继盛因何赶在春节且赴任第14天便急于上疏弹劾严嵩，为何见灵台官被问责又戛然而止？
《杨忠愍公集》古籍
“又思起南都‘日食之变’之议，遂欲因元旦日食之变弹劾大学士严嵩。”[1]杨继盛在南京吏部主事任期常与友人讲学论道，有预言嘉靖三十二年元旦有日食，遂欲借“应天变”弹劾朝廷内贼严嵩。嘉靖皇帝常年不理朝政，沉溺青词炼丹修道，以“上天示警”顺天意铲除严嵩应是迎合圣意的最佳时机。然而尽人事却难违天意。《明世宗实录》记载：“嘉靖三十二年正月戊寅朔…是日日食，阴云不见，有倾大雪，百官以救护罢朝贺…壬午，以元旦有雪，日食不见，奏谢郊庙、社稷。”恰逢正月初二降雪日食未见，于是有“预测天象不准”的灵台官被拿问。“如四方地震于夫日月交食之变，其灾皆感应贼嵩之身，乃日侍左右而不觉。上天警告之心，亦恐怠且孤矣。”[2] 古时，人们视日食为灾难，是不祥之兆，今有大雪蔽日“免灾”，百官朝贺，却是对杨继盛的当头一击，写有“日食”的奏疏当不合时宜，只得怏怏作罢。杨继盛再次修改奏疏，去掉“应天变”之说，于正月十五上元节斋戒三日，正月十八上疏弹劾严嵩，正月二十被拿问镇抚司入狱，至嘉靖三十四年（1555）十月三十被斩于西市。期间，椒山先生还在狱中度过了一个春节。
容城古八景之忠祠松雪
二、嘉靖三十三年（1554）春节狱中报国思亲赋诗
元 旦
老天留我报君身，惆怅蹉跎又一春。
几度丹心连血呕，数茎白发带愁新。
回思往事真堪笑，自幸更生似有神。
璞在不妨仍泣献，蜘蹰无计达枫宸。
时间最无情也最公正，不管你是喜是忧，是苦是乐；也无论你是寒微蝼蚁之身，还是九五至尊之躯，日子不会因你而倒流或停滞。“惆怅蹉跎又一春”，弹指一挥间，弹劾严嵩整一年。杨继盛在狱中遭受非人酷刑，自嘲庆幸“自割腐肉，自断腿筋”似有神助死而复生，虽暴体裂肤形消体残，但“老天留我报君恩”之志却历久弥坚，哪怕泣血而死依然踌躇满志，为朝政清明，誓与严嵩贪腐集团死磕到底。中国传统节日中最隆重的当属春节，杨继盛却因忠君报国身陷冤狱，非但不能与亲人团圆，却使妻子饱受思亲之痛，身为两幼子之父，柔妻弱妾之夫，皇上给予厚恩之朝臣，索性修身养性将情感诉于笔端写下《元旦》，依然是胸怀天下，治国平天下之宏愿胜于齐家之情。
上一年的正月十五，杨继盛斋戒三日，以最虔诚地礼仪抱定“舍身取义”之心，毅然上疏请诛贼臣严嵩。又是一个上元节，杨继盛狱中遥想京城街巷定是张灯结彩赏灯节日盛况，故里容城更是一片祥和喜气，有谁挂念赴死上疏，狱中饱受摧残、煎熬度日的员外郎？杨继盛却是一副乐观积极心态，就地取材自制灯笼打发囹圄孤寂时光，狱吏嫌灯笼太“素”索诗。
元旦狱中自制素纸灯笼，狱卒以无文采索诗赋此（二首）
风蹴水晶碎，彩联珠翠浮。
何如皎皎月，是我大灯球。
有月何须烛，无云不怕风。
借谁竿百尺，光照九中天。
正月十五月圆夜，皎洁明月犹如一盏大灯笼，一缕月光俏皮的挤进逼仄的狱窗，像是灯笼的彩珠在风中微微浮动。有浩渺的月光何须昏暗的烛光，更不用担心风吹烛灭，此时只想借一个大竹竿，把大灯笼挂于天宇照向苍穹。此时，椒山先生一定思念至亲，尤其想念正需要父亲陪伴的两个幼子。
杨忠愍公谕妻谕两儿遗嘱
杨继盛32岁中进士入仕至40岁弃市，为官8年，其中南京3年最惬意，从师交友讲学论道，“故予死生利害，义利之观，见之甚明”；被贬狄道1年最凄苦，却最显济世治学德政之功；狱中3年被祸最惨烈，却最盛产诗词之时；还有1年奔波在升迁贬谪途中。经后世整理刊刻，杨继盛诗词收录在多个版本的《杨忠愍公集》。椒山先生正气凛然，性格耿介刚毅。从这几句诗词可窥见：“君爱寒官侬爱死，古来天地几痴人”“性癖从来归视死，此身原自不姓杨”“人笑我疏狂，我笑人不自强。论为臣也要模样。一代纪纲，万古纲常。”文如人，杨继盛诗词多阳刚之美，并带有一股悲壮豪放之气。时人林润评价：“其所著作，多缀毫牢户之中，染烟胏石之上，此与演易受书何异焉！故辞多宏丽，语罕怨诽，江河一泻乃征其才，光焰万丈悉由于气，岂假雕篆以逞技，摛绘以求工哉！”[1]清末藏家章钰赞椒山先生诗词：“夫先生才高，下笔犀利，如竹刀之剖蓬术，*首匕**之淬肌理，滴血濡缕，每读之未尝不心开也。然则思其人而求其言，读其言而愈见其人。”[2]
468年前的新春佳节，椒山先生在诏狱中所作的两首诗《元旦》和《元旦狱中自制素纸灯笼，狱卒以无文采索诗赋此（二首）》，前者与其诗词阳刚悲壮之美的“主流风格”无异，而后者却是为数不多暂且放下“ 苟利国家生死矣”的安静秀雅之风。这两首作于狱中的元旦诗，恰是“铁骨柔情杨继盛”的真实写照！
刘墉塑杨继盛像碑记墨迹
杨继盛生逢朝纲败坏的乱世，舍身除奸佞，其言犹凛凛，“足以鼓天下之正气，而激天下之士风”；其声垂宇宙，浩然正气足以撑拄乾坤，贯日月而动天地。清乾隆年间，杨继盛在京故宅松筠庵，胡季堂会诸僚友“鑪金立祠，绘公像及同事诸公神位”以奉。大学士刘墉在塑杨继盛像碑记中记载，忠愍公塑像由苏州付舟至北京，这大概就是椒山先生被尊为北京城隍爷的肇始。如今，在北京杨椒山祠对面，以松筠庵正堂“景贤堂”命名的景贤书院奉祀忠愍公像，由书院院长明末清初大儒孙夏峰族裔孙居超先生绘制，并将杨忠愍公和孙文正公（明末帝师直隶高阳人孙承宗）奉为门神，捉妖驱鬼，降魔除怪，神佑百姓平安、阖家团圆！
景贤书院文创门神
谨以此文献给新春佳节因各种原因渴求团圆而终未能如愿之家，惟愿杨忠愍公和孙文正公二神公正气加持，鸿运齐天！
郑建*党**作于2022年春节
[1] 林润《杨忠愍公集序》
[2]章钰《遗集题辞》
[1] 《杨椒山历史与文献》p132
[2] 《明史纪本末》卷54《严嵩用事》
[1] 古时元旦指今春节
[2] 《杨椒山历史与文献》p132
[3] 《明史纪本末》卷54《严嵩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