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79年3月6日,晚7时30分,越北高平市区零星枪声不断,越军的军事设施、战略要点、军营巢穴及政府办公楼,在我工兵的*破爆**声中纷纷坍塌,一遍废墟,浓烟四起,昼夜燃烧。城区外围敌我双方激战的硝烟映红了天际,火光交汇使黑夜充满神秘。坚守桥南的我排隐蔽在堑壕和地堡里,警惕地注视着桥头四周动静,确保咽喉安全。
7时40分,桥北385高地指挥所,发现市区火光旁有人影晃动,判断是敌人,遂令七连一排进城消灭这股敌人。代连长谷德成战术技术过硬,率一排在夜色里大步从桥北走了过来,借着一缕反光,谷连长给我打了招呼,说了他们进城的目的,然后匆忙通过桥头。
城里火光越亮,桥头越暗,从战术角度讲更利于观察射击。当时我想,一排进城后可能会直奔城区中心,至少会到桥头延伸200米之外,即已经坍塌的高平市政府大楼一带展开行动,所以没有把他们经过桥头的情况通知下去。各班一如既往地执行“见到人影,不问口令,直接开枪”的命令。
02
没想到一排并没有走远,而是在我排前沿约百米左右的几处火堆旁,摆开了阵势。他们的位置和距离,正好与我排七、九班的防御阵地成直射空间。七、九班隐蔽在桥头两侧,地势低凹,地堡却十分坚固,是准备先挨敌人炮击,万一桥头丢了、重新抢夺时,又挨我军炮击而构建的。因为我没提醒,各防御点特别是七、 九班,不会想到此时在他们枪口前晃动的,是自己人。
加上不问口令,直接开枪的惯性,让危情顿时升到了沸点。一旦开火,我排齐装满员,*药弹**充足,还有配属的两个重机班,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我懵然不知,接近爆点时,九班长黄新根匆忙爬到我身边说:排长,我班机枪手瞄准前面的人影想抠。我触电般地回过神来,急切地说,前面是谷连长带的一排,快去制止。黄新根飞快返回后,我随即告诉了七班不能开火,然后急忙爬上桥面。在桥面担任观察哨的九班战士崔庆功对我说,他看到火光旁有熟悉的身影,刚提醒了八班和两个重机班不要开枪。
我感觉全身出了一身冷汗,说了一句:你小子够聪明的!
40多年后,回忆崔庆功关键时刻的表现,绕不过九班长黄新根。我露面七连群之前,黄新根是我最早联系的三排人员之一,可是无论怎样发短信拔电话,对方不复也不接。后听*云陈**见战友说,18年5月22日,他和李自金指导员去江西赣州黄新根的家看望过,不久后黄新根就病倒了,无法接电话。六班战友智希站告诉我,黄新根的老婆接过一次他的电话,方言,一句也听不懂。
反思那次惊险有三个疏忽,一是,一排通过我们桥头后,我没有立即告诉全排。二是一排以为在本连防区内很安全,却疏忽了天黑这个要命的前提。三是一排行动离桥头火力网太近,同样的原因是天黑,九班长向我报告本身说明,有着丰富战场经验的他对人影同样充满怀疑。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哪怕一个士兵枪走火,局面会瞬间失控。一些部队出现误伤,全是疏忽细节引发的。
进入高平市头天晚上,我排与友邻同守一个高地。友邻排长夜里查岗,被手下紧张的哨兵开枪击中,我们听到痛苦*吟呻**,凌晨得知这位排长死亡。桥头夜间“不问口令,见人开枪”,是防越军特工队炸桥为主要目标的命令,没有错,但执行过程中全靠战士们的眼睛和脑子。正如崔庆功所言,“看到火光旁有熟悉的身影”,你还能机械地执行命令,不问青红皂白开枪么!
03
崔庆功,河南杞县于镇人,高中毕业,78年11月入伍坦克11师。当兵第三周南彊告急,他听说160师要参战。读小学就铭记“活着的黄继光” 陈代富英雄事迹的崔庆功,听指导员说英雄是160师的,他激动不已连写三个请战书,要求调160师参战。

也许是机缘也许是巧合,他不仅调到160师,还分到英雄所在的480团,之后分到三营七连三排九班。战场上他学英雄勇敢不怕牺牲,荣立三等战功,战后入*党**当了班长。
83年底,当兵五年的崔庆功怀揣军功章,两次优秀班长、两次优秀*党**员和八次连嘉奖,一大摞荣誉,依依不舍告别战友,退伍回乡。
多年后,他跟我谈人生经历时,感叹幸运总在眷顾他。他说,参战时左腿摔伤过,如今腿骨增生有个疙瘩,是轻伤,当时不敢说,怕说了叫他下火线,立不了功。他的父亲却敢说,儿子立了功,父亲成了英雄,到处请他作报告。

“我们是革命老区,人们看重荣誉,七连领导和战友们很信任我,我自己也努力了,我得到荣誉也得到煅练,为人生打下好的基础,很感激连队,感谢战友们。”
数十年过去了,崔庆功仍保持着忠厚本分,意志坚强,性格亮堂的品质,回到杞县老家,得到上苍更多的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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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县东临六朝古都商丘,南临周口太康,隶属八朝古都开封,是历史文化名城。崔庆功说,他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退伍后重回这种环境,总的来说比较顺利,一句话概括了人生经历:当辅警16年, 当村主任16年,然后随老伴带孙子,然后回村种地。
他的家乡一马平川,一望无垠,有着中原粮仓的美称,也是闻名遐迩的蔡文姬故里,而且这个故里就在他家门口。
因为保持了老兵本色,他在十里八乡赢得不错的口碑。除了口碑好,他心里还有特别自豪的事:两个品学兼优又争气又孝顺的儿子,大儿子河南大学毕业在郑州创业,经过艰苦打拼,功成名就,收入颇丰,在郑州买了两套房,其中一套是为他和老伴准备的。小儿子16岁当海军,像父亲一样认认真真做事,踏踏实实做人,因表现好退伍后被商丘中铁分局招了进去,给老总开车还兼职办公室工作。事业有成,收入稳定。
两个儿子结婚后,分别给崔庆功添了一对孙儿孙女,两家都是儿女双全,使原本幸福家庭锦上添花。

2014年照的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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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俩口帮两个儿子带大孩子后,要回杞县乡下。大儿子想到爸妈操劳一生,该安生养老,把另一套房子收拾好,动员爸妈留在郑州长期生活。崔庆功不同意,坚持要回乡。二儿子想,爸妈在大城市生活不惯,商丘不大不小养老正好,一次次请爸妈去商丘生活, 崔庆功还是不同意。
崔庆功早想好了,人嘛,总会变老的,总有一天会不能动的。他和老伴知道两个儿子、两个儿媳都很孝顺,可他不愿意过早消费孩子们的爱,身体还行,还能干活,就不能坐享其成。重要的是,他的心里放不下世代生活的土地、熟悉的村子和同饮一口井水的乡亲。他理解的幸福就是土地,乡亲和水井,是狗*鸡叫**鸣,牛马奔腾;是万籁俱寂,炊烟袅袅,还有春播秋收的气氛与陶醉。于是,毅然带着老伴回到杞县乡下,种着六、七亩地。
六、七亩地若是在山区是很累的,然而对于有固定养老金收入、种地全是机械化的崔庆功来说,就是一种消遣。重要的是能看景,春天撒一把种子,秋天一片金黄是景;住的地方是蔡文姬故里,家在文姬街园区内,有特色文化,有传奇故事,有观光人群,还有庙会,展览会,参观旅游团,戏剧演出会,全都是景。


闲时与老伙计们打个小牌,喝点小酒,扯个家常,一切充满快意,自由自在,何乐不为。
最后我开玩笑对他说,疫情反复折腾才知道在大城市生活多难,住乡下多好,给我留5分地,到时我跨省来种菜。他回答“是”,干脆程度如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