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社戏》是鲁迅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呐喊》的最后一篇,被选入了中学课本。这种特殊的安排是鲁迅的隐言,要知道《呐喊》的第一篇是大名鼎鼎的《狂人日记》,结尾只一句:“救救孩子”,足以在历史的天空中久久回响。

以《社戏》为题对鲁迅来说是很奇怪的,也很冒险,他老人家最讨厌戏曲。新文化运动的一众闯将对戏曲也是直言不讳地批评。

陈独秀就曾说:“剧之为物,所以见重于欧洲者,以其为文学、美术、科学之结晶耳。吾国之剧,在文学上、美术上、科学上果有丝毫价值耶?”

《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连谦谦君子胡适也认为中国戏曲保守性太大,未能达到自然与自由的地步。不知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可曾想起自己十一二岁扮史文恭被花荣一箭从椅子上射下来的情景。

《社戏》究竟对于鲁迅有何特殊意义,值得鲁迅把它作为压轴之作?

01结构编排上的呼应

鲁迅对于还是是很喜欢的,对幼子周海婴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别人以此未怪,鲁迅作诗替自己辩护:“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大先生的眼里,孩子便是国事,国事便是孩子。

《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不但不应该责幼者供奉自己;而且还须用全副精神,专为他们自己,养成他们有耐劳作的体力,纯洁高尚的道德,广博自由能容纳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没的力量。——《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鲁迅将教育孩子提升到国民性的地步,不可不谓苦口婆心。

鲁迅的二弟周作人对小孩子的态度也是很有爱的,他对《水浒传》评价不高,原因之一就是小说中对女人和孩子的态度极其恶劣。

《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这或许是周氏兄弟幼年失父的心理阴影带来的习惯性反射,所以在《呐喊》的头一篇,鲁迅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呼声。你如果把《呐喊》这部短篇小说集整体来看,就会发现其中的内在逻辑,这些小说都是对旧社会封建礼教的批判。

《社戏》与其他篇目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洋溢着浓浓的童真童趣,这是一篇以孩子为主角的小说,干净纯粹。《狂人日记》提出了社会的问题,并没有给出答案,最后主人公也走上了自己最讨厌的道路——做官。《社戏》则为“狂人”找出了一味药,一味治疗社会顽疾的药。

这味药就是解放孩子的天性。《狂人日记》和《社戏》遥相呼应,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鲁迅先生对祖国和民族深深的热枕。

在徐克导演的《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中有一场戏:黄飞鸿用中医,孙中山用西医,同时治疗一个生病的人,窗外,是一双又一双趴在窗户上偷看的,小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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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最快乐的事不是看戏

鲁迅和小伙伴一起去看戏,但似乎并没有看到一出好戏。看戏的孩子们最喜欢“有名的铁头老生”,但他那一夜并没有“连翻八十四个筋斗”。“我”最想看到的“蛇精”和“黄布衣跳老虎”也未上台。唯一激动孩子们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丑绑在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人用马鞭抽打。仅此而已。所以孩子们哈欠连天,最后“骂着老旦”,离开戏台。这样的戏,能说是好戏吗?

《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我”的母亲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能看几回”。所以就戏论戏,那个晚上“我”在赵庄看到的戏,不可能是一生当中最好的。

鲁迅在文章的最后一段话说道:“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小孩子喜欢的不是戏,他们只是痴迷于将要到来的期待,心心念念很久的事即将成真,这样的满足感比看戏本身更令人开心。

《社戏》的戏台,不在“我”的外祖母家,而是五里之外的“赵庄”。因此村民们如何合计,如何请戏班子,如何搭戏台,戏班子来了如何排练,如何轰动全村,全省略了。其实这些细节也能带给孩子们极大的兴奋与满足。

对“我”来说,看过戏的小伙伴们“高高兴兴来讲戏”,也让我无限神往。这当然不是神往于具体的戏文,而是似乎已经从远处飘来的“锣鼓的声音”,以及“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的热闹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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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大开心之事,就是好事多磨,却又得遂所愿。

原来那天晚上,船,这水乡唯一的交通工具,突然特别紧张。外祖母家没雇上船,眼看去不了,几乎绝了望,却终于发生大逆转,村里早出晚归唯一的“航船”居然回来了,而经过小伙伴们一再“写保票”,外祖母和母亲居然同意由他们带“我”去看夜戏了。这种幸福无法形容,但鲁迅居然把它给形容出来: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

接下来,就是读者熟悉的一去一回的沿路风光,特别是回来的路上大家在月光底下煮罗汉豆吃,以及多少年后仍然无限深长的回味。

这才是“社戏”真正的内容。这才是“社戏”的主体和高潮所在。

孩子们的赏心乐事,跟大人们张罗的戏台上那出不知名、也并不精彩的戏文,其实关系不大。所以,并不不是大人们张罗的那台戏,给孩子们带来怎样的快乐。恰恰相反,是孩子们的快乐,是孩子们自己在台下不知不觉演出的童年的戏剧,赋予台上那出戏以某种意义和美感。

孩子有自己的世界。他们在天地大舞台演出自己的人生戏剧。至于看大人们张罗的简陋无比的戏文,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03大人们的宽容

但要说大人们毫无功劳,也不完全对。大人们张罗的戏剧虽然简陋,毕竟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由头,孩子们可以借助这个由头,来上演他们自己的戏剧。大人们的功劳,也就到此为止。如果因为提供了这么一个由头,就说自己给孩子们创造了莫大的幸福,那就太夸张了。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应该特别地感谢三位大人。

《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首先是“六一公公”,孩子们回来的路上偷吃了他的罗汉豆,他非但不生气,反而问孩子们“豆可中吃吗?”更了不起的是,他居然关心“昨天的戏可好吗?”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许多对孩子的精神世界完全不了解,只晓得忙忙碌碌、怨气冲天的父母们,是肯定提不出来的。“六一公公”的两个问题,有助于孩子们再次重温和确认刚刚过去的那些赏心乐事。

其次是外祖母,她见“我”因为没有船去看戏而焦急失望,就非常“气恼”,怪家里人为何不早点把船给雇下。她一直为此絮叨个不停。晚饭时见“我”还在生气,外祖母的安慰也非常到位:“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所没有的。”如此关注并且理解小孩的心理状态,这就不是一般的外祖母了。

最后是母亲。表面上她对“我”的看戏并不热衷,对“我”的生气更不以为然,甚至让“我”不要“装模做样”的“急得要哭”,免得招外祖母生气。

《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其实这主要因为是在娘家,作为嫁出去的女儿,“母亲”也是客人的身份,必须处处小心,不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满足孩子的要求。但母亲很想让“我”去看戏。一旦得到机会,稍稍犹豫一番,她就同意了孩子们的计划,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让孩子们自己坐航船,去五里之外的赵庄看夜戏。这可不是一般的母亲所愿意、所敢做的决定。

可以想象,母亲在孩子们出发之后肯定一直在担惊受怕。航船刚回平桥村,“我”就看见母亲一个人站在桥上,等着儿子归来。而且已经是三更了,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就开始站在桥上。母亲虽然“颇有些生气”,但孩子们既然平安回来,她也就没再说什么,“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换一个母亲,黑暗中在村口的桥上独自等到三更,她接到自己的孩子,第一反应,大概就是抱怨,怪罪,训斥,甚至辱骂吧?但小说中“我”的母亲并不是这样。

《社戏》:讨厌戏曲的鲁迅看了人生中最出彩的一场戏

母亲还有一个值得感谢之处,就是她既没有请别的某位大人跟孩子们一起去,也没有亲自陪着孩子去。她宁可自己担惊受怕,也要顺着孩子们的合理的心愿。她没有自以为是地介入孩子们的世界。她尊重孩子们的自主权。如果那天母亲自己去了,或请某个大人帮助照看孩子们,还会有孩子们那么多的开心之事吗?还会有这篇温暖而美好的小说《社戏》吗?

我想答案应该是:肯定没有。

为了孩子们的独立,为了孩子们的幸福,有时候,大人们真的不能事事冲在前面,而必须退居幕后,甚至作出必要的让步,必要的牺牲。

鲁迅杂文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

“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这个意思,应该就是小说《社戏》所要表达的思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