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一定要穿越回现代去。
这偌大的深宫六院,没手机没电视没空调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上厕所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
要一个镶金边雕翡翠的屎盆子有何用!
1
二十一世纪的编剧界,遗憾地失去了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
我,温意,穿越前是一位跟组小编剧。
杀青那天,我和演员因为改剧本的事起了点争执。
推搡中,我脸朝下地摔进了片场的一口枯井。
晃过神来,我惊觉自己成了冷宫中的弃妃。
和我在剧里客串过的角色一模一样。
大宣三年,是官如意遭人诬陷,打入冷宫的第一年。
「娘娘,您的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吗?」
见我眉头紧锁,玉音关心。
她是官如意的贴身宫女。
「皇上驾到——」
没等我回答,就听到了外面的通传声。
太监扯着嗓子在那使劲嚎,生怕别人不知道皇帝今天亲临了冷宫。
皇上?
是真的周怀!?
我如遭雷劈,死去的剧本又开始攻击我。
在制片方的强硬要求下,我以历史上在宫廷*变政**中失踪的皇帝为原型,创作了这个无脑甜宠的古言剧本。
我不得已给周怀立了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深情人设。
把江山拱手让给了男二,只为和女主缠缠绵绵到天涯。
珠玉相碰的鸣响由远及近,被我写成了恋爱脑的周怀终于停在我面前。
忽然,头顶掀起一阵剧痛,周怀莫名其妙来拆我的髻发,三两下全给扯乱了。
如瀑的长发垂散在眼前,挡住了我的视线。
「重新给朕编一个。」
他沉声,把一堆发饰簪子硬塞进了我手里。
皇命难违,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自始至终没看周怀一眼,忐忑地拿起梳子。
古装造型那是发型师的事,我哪里会这么复杂的手艺。
好不容易把一头乱发梳整齐,我下意识把它们捋成一束,就是我平时扎马尾辫的形状。
「我就知道是你。」
来不及掩饰慌张,周怀把我从地上直挺挺地拎了起来。
我讶然地张大了嘴巴,恰巧对上了周怀那双墨色分明的眼。
这人我见过。
不就是和我大吵一架,戏都拍完了还蛮不讲理要我修改大结局,把七位数的银行卡甩到我脸上的臭男人嘛!
还害得老娘失足掉井里,神不隆通地穿越到了这里。
郑倾是最近大火的流量小生,扮演剧里的男一号。
偏偏要江山不要美人,宁愿抛弃一生所爱,都要坐稳他的皇位。
如果我不同意,他就不演男一了,自降番位,要当搞事业的男二。
「快叫他们退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贴近他耳朵时,我故意压低声音,热气全吐到了他白皙的耳廓上。
被我牢牢抱住的郑倾明显愣了愣,上半身僵硬了半秒钟。
没等他推开我,我就不动声色地弹了回去。
「你们先退下吧。」
郑倾果然这样说。
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饶是听话地离开了屋子。
「是何要事需要朕屏退左右,单独相商?」
郑倾垂着眼问我,声线清冷,台词功底比开拍的时候好了很多,演技似乎也提升了不少。
举手投足间确有几分帝王威仪。
「当然是要回到现实世界去啊。」
他既然通过编发的手法识破了我,肯定也是和我一样的穿越者。
「小说里的穿越都是由特殊场景触发的,像什么溺水、车祸、电击啊……」
我叉着腰认真分析。
「我知道了!只要我们死了,肯定能够重生回去!」
计上心头,我激动地拉过他的衣袖,准备一起把大脑门往房梁上撞。
任我急得满头大汗,郑倾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揶揄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吃错药的傻子。
他淡淡启唇,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官如意。」
「朕就是皇帝。」
2
周怀走了,临走前还命令玉音看住我,不准我有任何试图自戕的行为。
否则与我有关的人都会人头落地,株连九族。
竟然用道德绑架我,我懊恼不已,早该想到他是周怀的。
拍最后一场戏的时候,郑倾表现得很异常。
他害怕现场的机器,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听到来电铃声,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导演都喊 cut 了,郑倾还没从戏里出来,一直以朕自称,死活不肯脱下他的黄袍。
我们都当他是太敬业,入戏太深,就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再复盘一遍,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天的人根本不是郑倾。
而是从剧里穿越出来的周怀。
「朕就是要让你看看,最后谁才是这江山社稷的主人。」
周怀居高临下,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毕竟是他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是踩着兄弟手足鲜血爬上来的,岂能因为一个女人拱手送人。
他的性格孤傲倔强,非要用事实打我的脸才觉得痛快。
环堵萧然的冷宫比我想象得热闹,白天皇帝来我这走了一遭,夜里淳妃也来了。
淳妃姓楚,名青环,是丞相楚鸣之女,也是后宫里最受宠的红人。
楚青环这人尤其擅长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一见到我,她脸上的阴毒憎恶就藏不住了,利脚把门踹开就是一声厉喝。
「官如意!你这个胆大包天的*人贱**!」
我正在教玉音下五子棋,楚青环雄浑洪亮的大嗓门把她手里的棋子都吓掉了,噼里啪啦抖了一地。
不愧是将门之女,这蛮力我自愧不如。
「参见淳妃娘娘。」玉音战战兢兢请安。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旁若无人地弯腰捡起棋子来,全当楚青环是一团人形空气。
楚青环表情僵了僵,一脚踩在了几粒白棋上,骂骂咧咧。
「官如意,本宫好心来看望你,你竟敢不见礼,还在捡这些破烂玩意!」
我抬起了头,眼神忽然一亮,兴奋地喊了一句。
「皇上来了!」
楚青环大喜,立马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软软糯糯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全然不见方才的嚣张跋扈。
月黑风高的,哪里有什么皇上,分明是我在声东击西。
趁她移步时把白棋都抓了过来,一粒不少全收进了盒里。
「*人贱**!你戏耍本宫!」
楚青环气急败坏,我故作惊讶地掩住了嘴,担心道。
「青环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啊?刚刚你听到狗叫了嘛,大晚上的你得多当心点,宫里常有疯狗乱咬人的。」
被废之前,我和楚青环的位份是一样的。
我好歹也是礼部尚书的独女,若非楚青环污蔑我给太后的药膳里下毒,皇帝把我废了不说,还顺带革了我父亲的职。
否则哪里容得她放肆。
好一阵阴阳怪气送给楚青环,她的俏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气恼地叫屋外候着的两个嬷嬷进来收拾我,把我摁倒在地。
「皇上本来答应得好好的,今晚来钟粹宫听我新学的曲子。结果下了早朝他就直奔你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留下了你这条不值钱的烂命。」
楚青环愤愤不平,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逼迫我直视她妒忌发红的双眼。
「快说!你给皇上灌了什么*魂迷**汤,他以前答应过我的事情都会做到的,可下午他居然派了康明海来告诉我,说他不陪我了,要待在养心殿批奏折!」
脖子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来,我涨红了脸。
「呸……你不去问你的心肝皇帝,反赖到老娘身上……」
这锅我可不背,我怎么知道周怀为什么临时反悔。
「不说是吧,孙嬷嬷,扎死她!」
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楚青环彻底怒了,叫孙嬷嬷把事先准备好的针包拿了出来。
3
「请淳妃娘娘三思!」
玉音哆嗦着爬到我身前,磕头道:「皇上、皇上吩咐过了,不能让宸妃娘娘有性命之虞……请娘娘看在皇上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吧!」
「玉音,没事,我不怕死。」
我好感动。
死了正好,我求之不得。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奴才都敢说谎了,伪造圣旨可是死罪一条!」
楚青环一脚踢翻了玉音,催道:「孙嬷嬷!快点给这个疯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针尖深深地扎进了我的皮肉里,一会儿就冒出了鲜血,把双手浸染。
手指头被扎成了刺猬,我紧咬着颤抖的牙关,挑衅着。
「就这啊?我还以为有多爽呢,都没我徒手劈榴莲疼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叫人呈上了一条白绫和长鞭,要把我吊在半空中鞭打。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本宫定要打到你求饶为止。」
我可没空和她玩情趣游戏,一口咬住了孙嬷嬷的胳膊,她嚎叫着松开了手。
我趁乱甩开了另一个嬷嬷,麻溜地站起身来,皱着眉把银针全拔了,血淋淋的手掌一举夺过了那条白绫。
局势一下逆转。
楚青环以为我是要来反杀她,恐吓道:「官如意,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皇上和我爹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老娘才不稀罕碰你。」
我白了她一眼,把白绫扔上了横梁,还打了一个死结。
「娘娘!皇上说过您不能自缢的!」玉音心急如焚。
「没事,这不有她在嘛。」我冲楚青环挤了挤眼,「叫淳妃娘娘背锅就是了,毕竟这银针白绫都是她宫里的东西,不会连累你的。」
楚青环惊骇地睁大了双眼,可是已经晚了,我踢翻了垫脚的凳子,稳稳地吊在了天上。
「拜拜了您嘞!」
濒死的窒息感只持续了一会儿,门外似乎冲进了一群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途被人公主抱了下来。
睁眼一看,周怀正强压着怒意瞪我,急召太医赶紧上来检查我的伤势。
转眼间,淳妃就被周怀训哭了,一个劲地辩解。
「臣妾冤枉啊皇上!臣妾本想给她一个教训,不要让她耍些阴谋诡计来*引勾**皇上,谁料她自己抢了白绫闹着要上吊啊。」
「你倒是给朕说说,宸妃在这冷宫中,能耍什么阴谋诡计?」
「若不是她挑拨离间,皇上为何会失约,不来听臣妾弹琴……」
「后宫妇人岂能和前朝大事相提并论!」周怀极其不耐烦。
他的本性就是如此,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下,我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傲然如松的皇帝,执意要修改结局的理由。
周怀的生母是浣衣局的宫女,身份低微,根本不配载入皇氏族谱。
若非先帝见色起意,令她怀上龙种,否则连答应的位份都不会施舍给她。
一入宫门深似海,母亲在嫔妾成群的后宫中受尽冷眼,周怀从小也是先帝最不待见的孩子,毫无父子情分可言。
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周怀好不容易从诸王之乱中拔剑而出,接过了先帝临终的传位遗诏。
所以任何人都不配与他的皇位相提并论。
「这些东西,都是你宫里的吧。」
每一件刑具上都纹着钟粹宫的鸟翎图案,为表圣宠,这是楚青环独有的,整个后宫找不出第二个人,楚青环哑口无言。
「若不是朕派了暗卫监视着冷宫的一举一动,及时赶到这里,你就谋害了朕的妃子,罪不容诛!」
最后那四个字唬得楚青环一愣一愣的,而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所说的暗卫上。
好你个周怀,叫玉音明盯着我还不够,背地里还派了侍卫,这得多折磨我啊。
「你真令楚丞蒙羞。」
周怀紧接着下了一道诏令。
即日起恢复宸妃位份,迁出冷宫,挪居景阳宫。
4
给太后药膳里投毒的太监找到了,他承认了半年前栽赃我的事实。
但他受尽严刑拷问,硬是没有供出楚青环是幕后主使,想必是淳妃保全了他死后一家老小的荣华富贵。
周怀自然知道是楚青环设计的这一切,为了替父亲楚鸣除掉礼部尚书这个心腹大患。
官卿尘在朝堂上和楚鸣针锋相对,不满他藐视君上的做派。
后宫里我一倒台,官卿尘连降三级,谪出京城,楚鸣后槽牙都乐掉了。
但这回皇帝突然在朝堂上宣布,官卿尘治水有功,护一方百姓平安,加之下毒真凶已经捉拿归案,便准他官复原职,常伴君王左右。
虽然不是亲生的老爹,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是由衷的高兴。
电视剧里还没等到官如意沉冤得雪,她就冻死在了京城的冬天里。
皇帝亡羊补牢,善莫大焉。
周怀经常叫人送些赏赐过来,装满珠宝的大箱子一摞摞地往景阳宫抬。
金光闪闪的,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知道这是他制衡楚氏一族的手段,要我和淳妃平分荣宠,不许一方风头太甚。
内务府好吃好喝地待着我,我和妃嫔们一个个以姐妹相称,好歹适应了古代的生活。
景阳宫虽大虽好,还是比不上我老式楼梯房里的小家。
「娘娘,钟粹宫的人来传话了,御花园的荷花池开得正好,淳妃娘娘邀请诸位妃嫔一同移步观赏。」
玉音说,自从出了冷宫那档子事后,楚青环好久都没有在我面前晃悠了,我当即一溜烟地小跑进屋换衣服。
「你告诉淳妃娘娘,本宫即刻就来,等等我,马上到!」
太好了,正愁没法子穿越呢。
盛夏炎凉,荷花果真开得娇艳,在阳光下粉嫩得似要滴出水来,化开了满池的芬芳。
我是最后一个到池中亭的,楚青环被簇拥在中央,余下的妃嫔众星捧月,有说有笑。
「哎呀,如意妹妹,你怎么才来呀,快坐快坐。」
楚青环见了我,就像狼见了羊,眼睛里放出光来,把离她最近的位置特意留给了我。
「嫔妾给宸妃娘娘请安。」
位份低的妃嫔们向我行礼,我招呼她们别客套,该吃吃该喝喝,别太拘束了。
「宸妃姐姐有所不知吧,这荷花是皇上新植的,春天里新生的荷叶也分外可人呢。」
一位贵人笑着介绍,潜台词是我之前住在冷宫,这是头一次见世面呗。
「那是那是。」
我徒手掰了一颗桃子,分给她一半,硬塞进了她手里。
「妹妹一定要瞧瞧冷宫墙上的爬山虎,长得那叫一个快,一天一个样,保准你看迷了眼。」
贵人显然被我的蛮力吓直了眼,掂着我那半颗桃子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在场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凝固了下来。
「……谢宸妃娘娘恩典。」
此时另一位自不量力的秋嫔大胆开麦了,她意有所指:「听闻官家乃书香门第,姐姐竟生得格外不同。如此率性强健,实在令妹妹们佩服」
嚯。
原来这一群人都是楚青环的狗腿子,敢情是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像是官卿尘生的呗。
「妹妹谬赞了,本宫自认不如父亲大人博闻强识,但十九岁时曾在元宵诗会中拔得头筹,也算是不给家门蒙羞了。」
谁不知道秋嫔的哥哥在那年诗会上输给了我一个女儿家。
决赛那一场,他对不出下联还急得抓耳挠腮,偷瞄我写的答案。
幸好我写得又快又好,公布结果时秋嫔哥哥还气得摔笔而去,输了比赛还失了气度。
看秋嫔无言以对、脸跟吃了翔的样子实在是太爽了。
我一挑二绰绰有余,楚青环赶紧出来打圆场。
「说好的赏荷花,你们半句不离如意妹妹,我可是会吃醋的。」
呵呵。
「诶,你们看,桥洞底下的那朵,生的是不是好看极了。」
楚青环忽道,她起身站定在小亭边,离池水不过咫尺的距离。其他人也齐刷刷地跟着站了起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连连发出了赞叹,尬一波商业互吹。
「如意妹妹,你不过来看看嘛?」
见我还坐着吃,楚青环等得急了,回头叫我,眼底晃着几分藏不住的邪光。
5
「来了来了。」
我一口塞了三种味道的手工糕,自觉紧挨着楚青环站,好生亲密。
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后,没等楚青环掖在广袖下的手推我一把,我就哎呀一声跳下了亭子,激起一大片水花。
「你怎么……」
楚青环大惊失色,看着在池水里胡乱扑腾的我,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妃嫔们和她对视一眼,以为淳妃娘娘动手了,唇角无一例外地勾着幸灾乐祸的笑。
咳咳……好呛……
肺里灌了好多水,堵住了我的口鼻,导致呼吸愈发困难。
除了青绿色的水和水面上若隐若现的阳光,我什么都看不清。
迫近死亡的绝望感笼罩了上来,我的身体本能地向上挣扎着,企图获取一线生机。
明明掉进井里不是这样的感觉的。
明明一眨眼就穿越了的……
在那个深感无力的瞬间,我终于明白了,无论我多么努力寻死,都不可能回到现实世界。
还白白搭上了性命。
人死前是真的能看到走马灯的。
前二十五年经历过的片段在我脑中飞快滑过,从婴儿啼哭到长为大人。
当编剧依旧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尽管不贴原著的演员带资进组,把我当成保姆使唤;
制片人和导演动不动就要我改剧本,增加近期吃香的热门设定;
某十八线小配角半夜敲门打赤膊、抛媚眼*诱色**我,说我给他加戏就能美美开启一段地下恋情。
……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心喜欢干这一行。
试问哪个编剧有福气穿进自己写的剧本里呢?
还两次被金枝玉叶的男一号救了。
赚大发了。
在幽深的池底看到发疯似向我游来的周怀时,我唤醒了最后一丝意志,用尽全身气力抬起手,想去拉他的襟袖。
周怀牵住了我,牵得紧紧的,把我身体拽进他有温度的怀里。
我这才意识到四周有多么的冰冷。
终于复见到了光,周怀抱着我回到岸上,大声呼喊。
「官如意!你醒醒!」
他反复摁压着我的胸口,把溺液我嘴里逼出来。
眼睛半睁半阖中,我看见周怀的神色在紧张和愤怒间切换。
见我还没有复苏的迹象,他俯身覆住了我的唇瓣,给我做人工呼吸,把氧气全输送了进来。
接着我就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翌日晌午,屋子里弥漫的苦药味把我刺醒。
我发起了高烧,头痛得很厉害,后背浸了一层热汗。
古代的医疗水平落后,区区一个小感冒都能丢掉性命。
再加上险些溺亡,我头一次觉得身子这么虚弱,浑身瘫软无力,眼前都会出现重影。
偏偏周怀眼角的那颗泪痣看得清晰分明。
他应该是下了朝就守在了我床边,旁边放了一堆待批阅的奏折,正拿着朱笔认真地圈圈点点。
久居深宫,万人之上,周怀自始至终都清贵自矜,眉眼间枕着一川明月。
当真是天之骄子。
我偷瞄着他的侧颜,周怀蓦地放下折子,起身替我端药。
「醒了就喝药吧。」他淡淡道,把候在外面的侍卫嬷嬷们叫进来。
「我不喝。」
我把头闷在被子里拒绝,记忆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只停留在吃饱喝足跳下池的那段。
还想着穿越回现代的宏图大计,生气周怀又坏了我的好事。
「看来脑子还没有洗干净,要在水里泡得更久一点。」
周怀一把扯掉了我的蚕丝被褥,我只穿了中衣缩成了一团。
左右侍卫识趣地背过身,反架着刀摁住了我乱动的胳膊。
嬷嬷用手掰开了我的嘴,好让这位无视民间疾苦的暴君把汤药一勺勺喂到我的嘴里。
「无比尊贵的皇上,您的圣目不容一丝一毫的玷污,就眼不见为净,让我死了得了吧。」
我对手滑救下我的皇帝说,嘴角止不住抽搐。
周怀似笑非笑地提醒我。
「皇宫不同于别处,宫规森严,爱妃最好是以臣妾自称。」
6
还是玉音笑嘻嘻告诉我真相的。
「娘娘,这跳进荷花池救你的不是别人,是刚好从桥上路过的皇上。」
「连巡防的侍卫都没来得及反应呢,皇上就纵身一跃,把你从水里救了上来。」
「见你一直昏迷不醒,皇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渡气,可把小的们惊坏了,淳妃娘娘的脸色可是难看得紧呢。」
我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是周怀未经允许,擅自亲了我。
当时那个情况,要是换成那些老太医来做人工呼吸……
我姑且原谅周怀了。
玉音活脱脱一个吃瓜前线的 cp 粉头子,乐此不疲。
「等你重新有了呼吸,皇上松了口气,把在场的妃嫔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一个个哭得那叫一个惨。」
「皇上目睹淳妃娘娘将你推下池塘,大发雷霆,撤了她协理后宫的职权。」
想来周怀早就注意到了池中亭的动静,从他那个角度看,确实容易误会是楚青环推的我。
回到现实是不可能了,我想作为官如意,在这大周皇宫里,好好活下去。
发烧头痛连着两周才渐好,周怀来景阳宫倒是勤快。
我懒觉睡到日上三竿,他就在一旁安静地处理政务。
国事繁忙,他也不是天天都来,有时半夜三更匆匆来了一趟又走了。
中途惊醒时,看见周怀单手撑着下巴睡着了,乖巧得像个小学生。
烛光黯淡,他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晦色。
我把床外侧留出来,翻身的动静吵醒了周怀,他眯了眯干涩的眼睛,起身欲走。
「来都来了,躺这吧。」
我拍了拍暖和的被褥,周怀本想拒绝,架不住我的盛情邀请,脱了外衣和我并排着睡。
松木的香气让我一夜好梦,第二天周怀顶着黑眼圈去上朝了。
「啊——」
我听话地张大了嘴,周怀很是欣慰,喂我喝完药后还递了几颗甜枣给我吃。
臭男人,还知道药苦啊。
我正要把嚼完的枣核吐出来,他很自然地摊开手掌来接。
这种亲密行为只能发生在腻歪的小情侣间,我和他虽为丈夫和妾室,但又不是我亲口答应嫁给他的。
纠结了半天,我还是把它吐在了他掌心。
周怀也不嫌弃,把枣核甩进渣斗里,随手拿帕子擦了擦。
没看错的话,他还偷笑了一下?
我百无聊赖地翻起了民间话本。
那是周怀寻来的本子,我说四书五经我都看不懂,只喜欢读故事。
隔天他就搜集了不少坊间流传甚广的故事集,一天读一本都能看上好几年。
我向来是没什么尊卑礼数的,也是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和周怀共处一室久了,就原形毕露了,他倒是乐意纵着我。
伏案久了,周怀僵硬的颈椎咔嚓乱响,疼得他拧了拧眉。
编剧也有这个职业病,我当即就教他做了一套舒缓压力的颈椎操。
「你把手这样,然后头这样。」
我示范着,双手交叉抱在颈后,头向上看的同时手掌用力往下顶,形成两股相抗的力量。
周怀将信将疑地跟着我学,我嫌他太慢了,直接上手帮他找对了位置,再喊着口号一二三四有节奏地运动。
九五之尊的皇帝在这方面很欠缺的样子,简单到爆炸的动作都要我连教好几遍。
得亏碰上的是我,还耐心帮他纠错,稍有不规范的话反而会伤到颈椎。
周怀抿着唇不说话,却是很用心地跟着我学,目光灼灼地烫在我心口上。
不得不说,他还是很香的,松木的淡香萦绕在我鼻尖,连魂都差点被勾走。
「怎么样?舒服了吧。」
做了十几分钟操,我期待的搓手手。
「爱妃伺候得很舒服。」他勾笑。
一个滚字还没骂出口,他的手就覆在了我的发间,温柔地摩挲着。
「下月我带你去秋猎。」。
不知道是不是耳濡目染了的缘故,他不常以朕自居了,代以平称,很是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如意,我心悦于你。」
殿宇寂静,周怀忽然对我说,窗外秋色的柔情灌进了他的眸底。
那颗小小的泪痣忽眨忽眨的,像黑夜里不眠的星星。
他想要来吻我,我用指腹抵住了他的唇,盈盈一笑。
「皇上有所不知,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男子若是喜欢一个人,此生便只此一人。」
「不会三妻四妾,把心拆成了好多瓣。皇上还是莫要对我说这样的玩笑话了。」
我后退了半步,周怀握紧了我的手,不怒自威。
「这里是大周。」
我苦涩地笑了笑。
「可臣妾的家,在千年之后。」
7
秋猎果然好玩,在崇山峻岭中恣意纵马驰骋,见识了一番弯弓射大雕、百步穿雄兔的情景。
皇帝在一众久经沙场的武将中拔得头筹,连镇国大将军都为他的箭法深深折服。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鲜衣怒马,在烈日骄阳下频频朝我回望,眼神骄傲。
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不过这次秋猎连淳妃的影子都没有见过,随行宫人们也没有提到过她,往年她都会抢着和皇帝共乘一匹马的。
还有秋嫔她们,每每见了我都绕道走,生怕招惹了祸端。
当初楚青环邀请她们池中亭一聚,不就是要她们伪造人证嘛。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皇上,你把淳妃禁足了吗?」
在四下无人的营帐中,我问周怀,他坦然承认了。
「嗯。她蓄意谋害朕的妃子,禁足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是我抢先一步跳下去的,把她吓得够呛了。都关了一个多月了,你还是把淳妃放了吧,小惩大诫。」
「何况她的父亲,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宰相。你登基不满五年,尚未稳固自己的势力,还是得宠着点楚青环。」
我给他捏了捏肩膀,周怀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允了。
但我隐约觉得他有些不满。
「是臣妾僭越了,不该议论国事。」
我缩回手,要向他磕头认罪,周怀把我扶了起来。
「不必,你说的在理。」
「太后安排了选秀,就在我们回宫后不久。」他忽然道。
选秀不单单是皇帝一个人的事,还是调平各方势力的政治手段。
父凭女贵,哪家的小姐入了宫,承蒙盛宠,家门也跟着生辉。
将来诞下了个皇子公主,仕途更是无可限量。
最关键的是,在电视剧里,正牌女主就是选秀的时候让皇帝倾心于她的。
「皇上是该多选几个年轻有活力的秀女了,淳妃秋嫔她们连我都快看腻了。」
我打趣他。
周怀一眼看穿了我,摇头拒绝:「朕不会选萧婉的。」
心弦陡然一紧,我猛地想起一件忽略了的事。
周怀是杀青那天从剧里穿越出来的,按理说他应该只经历了一遍大结局,其余的细节一概不知。
那他是从何得知萧婉是太后拟定的秀女之一呢?
正欲开口询问周怀,帐外有官员求见皇上,我只得暂时压下疑惑,匆匆退了出去。
由于我的穿越,电视剧的时间线发生了错乱。
本该在京城秋闱考试中大放异彩的沈行之,出现在了秋猎的现场。
当我出了营帐,见到容光焕发的他领着一干兵马路过,全身细胞都在战栗。
「属下参见宸妃娘娘。」
沈行之也看见了我,他快步过来行礼,坚毅黝黑的面庞让我不由得产生联想。
联想到他率军攻破皇城时的骁悍。
他是镇国大将军沈慕麾下的人,也是他的亲孙子。
狩猎时我只顾着看周怀去了,忽略了随行士兵里的他。
「沈副将免礼。」我细细打量着他。
男二号并不坏,同样有经略之才,懂得韬光养晦,隐忍蛰伏了数十年,会是大周历史上的一位明君。
因为私生子的身份,他和周怀是一类人,甚至可以说是同病相怜。
若为人臣,他定能在朝野中搏出一番天地,为大周鞠躬尽瘁。
但镇国大将军不是这样想的。
他重兵在握,因为女儿无名无分、又难产而死的事恨极了先帝,必须要让流着沈家血脉的孩子登上皇位。
诸王之乱流血千里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周怀势单力薄,丞相外戚一派亦对皇位虎视眈眈。
的确,只有沈行之能够稳固时局,将不干净的污秽彻底清洗。
沈行之喜道:「娘娘知道属下的名字?」
「沈副将少年英雄,本宫虽在景阳宫,也听闻过沈副将以一敌百,平定州府*乱暴**的壮举。」
「娘娘谬赞了。」
他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我却尝到了苦意。
选秀在即,沈行之也崭露头角了。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情发展,只有官如意是个例外。
而我这个阻碍剧情推进的绊脚石,随时都会被浪潮冲走。
我掩盖住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大周的男儿若是都如你这般,浴血疆场,为国效忠,那真是我朝之幸了。」
我手心覆在了他折射着银光的铠甲上,刺得肌肤生疼。
我俯在他耳边告诫:「沈行之,你日后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请你一定不要忘了你所侍奉的君王是谁。」
「不要伤害心系大周的……任何一个人。」
他怔了怔,久久才跪地叩首,声音喑哑。
「属下遵命。」
官如意只是宸妃,母家是儒臣,不是武将,帮不了周怀太多。
我能做的,不过如此。
8
离选秀的日子不到一月了,周怀近日越来越忙,朝中三派势力吵得不可开交,弄得他焦头烂额。
楚氏一族愈发嚣张跋扈,而沈慕也不消停。
以农民*乱暴**为由,变着法子想把骑射营的人驻扎在王畿。
尽管我父亲为礼部尚书,一心向着皇帝,夹在中间也成不了大气候。
周怀鲜少踏足后宫,几次翻牌子也都是去的淳妃那里,钟粹宫的琴瑟声彻夜不绝。
有佳人香风在侧,周怀就是天大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了吧。
某日在御花园和他迎面相撞,周怀只是掀开轿帘的一角,看清了来人是谁,便放下了帘子。
「臣妾参见皇上。」我跟着他来到了养心殿,直视他冷淡的眸子。
「你来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醋道,周怀的反应分明是生我的气了。
「朕想见谁便见谁,不想见谁便不见谁。」
他倨傲说着,我觍着脸走近他,他也没有要揽我入怀的意思。
桌案上摊开了一封密函,我偷瞄了一眼,是皇帝的太傅写给他的。
表面上在帮助皇帝排忧解难,分析朝局。
实则劝诫他委曲求全,答应镇国大将军就近驻兵的请求。
「宸妃,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得上你心目中的英雄?」
他一边问,一边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我不想拍马屁,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只要为国为民,任何人都可以是英雄。」
周怀的肩膀僵硬了一瞬,脸色忽地垮了下来,眸色微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听进了诗的下一句。
「太傅的谏言,宸妃以为如何?」
他把密函递给我,我一字不落地看完,内容和我猜得差不多。
「即使是皇上的老师,若怀不轨之心,亦不可轻信。」我断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我把周怀值得托付的人都一一列举了出来,将来会背叛他的奸人,也教他提前防范一二。
周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心中有数。」
「不,就算你事先知道了结局,但你不可能知道之前发生过的一切。小人物的一举一动都会推动故事发展,他们都很关键,否则不会让沈行之……」
因为太过于担心结局无法更改,让周怀失去他最看重的江山,我忍不住多嘴了。
是我挑战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他捏紧了拳,把密函揉成了一团皱纸,低喝出声。
「够了。」
「朕知道你是编剧……但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审判朕的命运!」
冰冷的眼神似乎要把我刺穿,厌恶都表现在了周怀的脸上,我心一寒,灰溜溜地离开了养心殿,出门时还和前来送秀女图的画师打了个照面。
在一众绝色美人的画像中,皇帝独独选中了萧婉。
连面都没见过呢,皇帝就把她从头发丝夸到脚指头,可比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
这些话都是玉音学给我听的,我躺在摇椅上晃着腿,微阖着眼眸,懒懒散散地听着。
景阳宫外头很是热闹,宫人们在忙活着腾出一间新殿来,迎接下月要入宫的萧嫔。
「嫔位……」
我掐指一算,用不了一年,周怀就会晋她为妃。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而炮灰永远都是炮灰。
「淳妃娘娘驾到——」
门口的小太监通传。
来的只有楚青环一人,持重的神情与往日格外不同。
9
「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得淳妃娘娘大驾光临。」我乐呵呵的。
她的唇角扯了扯,盯着我的眼睛说:「宸妃,本宫有话和你说。」
说完她示意我屏退左右。
玉音担心我遇到危险,楚青环把空荡荡的衣袖展开给她看。
「前两次算本宫倒霉,但本宫今日不会害你,」她一字一句,「或许还对你有益。」
我定了定心神,楚青环是不可能痛改前非的。
她之所以亲自登门,恐怕是有求于我,并且笃定我不会拒绝她给的条件。
「玉音,你先去看小厨房的午膳做好了吗,留淳妃娘娘等会儿吃个饭吧。」
「娘娘……」玉音不肯。
「你放心,十个楚青环我都打得赢。」
我故意当着她的面和玉音「小声嘀咕」,楚青环的脸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领她来到了内殿,楚青环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想寻死。」
「或者说,你想离开这里,离开皇宫远走高飞。」
抢白绫上吊和自投荷花池的事都过去了这么久,楚青环终于想通了其中的蹊跷,我不禁为她的智商着急。
「然后呢?」我不以为意。
「我能帮你。」
她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这是我之前寻来的假死药,能够让人在三日时间内没有呼吸和脉搏,与死人无异。」
「本来是以防万一用的,怕哪天宫中发生了兵变,我会死在刀剑下,或是作为妃嫔,将来要给皇帝陪葬……」
她止住了话头,眼角微微发红,说得我都感动了。
「帝后联姻乃先帝耳提面命,本无情分可言,若本宫也暴毙在了景阳宫,这妃位上可只有你一个人了。」
「宫中锦衣玉食,小指头一勾就能换得天子雨露,何必出宫去找罪受呢。这笔买卖,姐姐难道觉得划算吗?」
我一语道破了她的小九九,笑容不善。
少了个竞争对手,楚青环的日子会过得更加舒坦。
「妹妹绝顶聪颖,姐姐我自愧不如。」
楚青环不甘心地把药瓶收了回去,正欲出走,我叫住了她。
「慢着。」
以淳妃的性子,当然不会留在景阳宫用膳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她的钟粹宫。
那天夜里,我踢掉了被子,冷水淋了一身,很快就发起了高烧。
宸妃身体抱恙的事传到了周怀耳里,他以政务繁忙为由,指派了康公公来探望我。
我卧在榻上病得不轻,把康公公吓了一大跳,吩咐了太医院最好的老太医来给我治病。
病是不会好的,煎的药我偷偷倒掉了,勉强维持着生命。
周怀没有来看我,连夜里都不曾来歇脚。
本来我想着,只要他肯来见我一次。
我便不出宫了。
然后凭借他的喜欢来当上真正的女主。
我服下了假死丸,宸妃在萧常在入宫前便暴毙了。
楚青环不敢糊弄我,因为我逼她服下了我加工过的安神药,还骗她这是毒药,本来准备瞒着皇上自戕用的。
服下后会头晕目眩,出现幻觉,七日之内若没有解药,最终会七窍流血而死。
我赌楚青环不想担惊受怕地活着。
那三日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再醒来是萧常在入宫那天。
楚青环派来接应我的太监,带着我混入了出宫的粪车。
我在颠簸的粪车里醒来,从小路绕道过御花园,远远地听见了周怀爽朗的笑声,还有陌生女子银铃般的话语。
主角都是自带光环的,能让一个人分分钟变成另一番模样,温柔到了骨子里。
宫外的天不囿于高高的宫墙,云也肆意流淌,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风能将我的思念,吹向爱人的枕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细语。
宸妃薨了。
番外
朕天下独尊、春秋大梦破碎了。
事情是这样的,某一日朕起晚了,和康明海快跑赶早朝。
结果朕还没十分醒,脚底一滑,摔进了假山后的阴沟里。
再睁眼便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数不清的黑色机器怼上了朕的脸,从一块块发着光的板子上,能清晰看到朕的模样。
他们要我好好演完最后一场戏,一字不漏地念出退位让贤的台词来。
一个戴帽子留胡须的男人对我说,只要念就好了,不一定要有感情。
对手居然是先帝的私生子!
镇国大将军还是他的亲外公!
沈行之拿着先帝的信物在普天之下宣告,他也是皇族的正统血脉,令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朕无法接受把皇位拱手让给他人,还是为了一个空有姿色、没有内涵的美人宠妃
奈何这个世界太仗势欺人,欺负朕初来乍到。
打光板、话筒、摄像机随时可能攻击朕。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朕真情实感面色怆然地演完了。
除了一部分人和朕穿的是一样款式的衣服外,大部分人都穿着奇装异服,把玩着一个叫手机的东西,它还会时不时发出骇人听闻的铃声。
这些人对朕空有几分尊敬,但尊敬都是浮于表面的,并不是真的崇拜我,而是畏惧我身后一股名为脑残粉的神秘力量。
没有一个人是懂礼貌的,你啊我的,对朕不以皇上敬称,只一个劲地喊郑老师。
朕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魂,从未易姓更名过。
膝下更不收徒弟,何来老师一说。
呜呼,师道之不复哉。
不行,朕还是不能接受这个无脑的结局。
就要搞事业。
当男二号也要搞事业。
朕不单单看了杀青那场戏的剧本。
为了弄清楚宫变的真相,朕找到了自称是我助理的男人,要他把全集的剧本都给我找来。
看完后朕大受震撼。
原来连宠妃都背叛了朕,她和私生子联手来觊觎朕的皇位,把朕耍得团团转。
绝不可能再待楚青环如往昔了。
在助理指引下,我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创造世界的小编剧。
朕的人生,尽在她的全盘掌握之中。
朕对她是气愤,好奇,还带了一丢丢敬重。
她演的是朕的宸妃,还在拍冷宫蒙冤冻死的戏份。
衣衫单薄,全然不见昔日的明媚。
清瘦的脸庞凄楚痛苦,再较好的五官也经不起此般摧残。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羽睫上,随着她晶莹的眼泪,一同消融在朕的心间。
是朕错怪宸妃了。
我心揪着痛,好在她并没有真的死去,镜头一移开,她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小*牙虎**和月牙眼弯弯亮亮的,拍了拍灰尘便独自去角落里玩了。
和那些举止端着的女子不同,她叼着一根棒棒糖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一谈到剧本她的眼神就放光,蕴着某种深沉的热爱。
对平民来说,钱是最重要的东西,我把一张能兑换很多很多钱的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朕。
有意思。
但结局必须改。
就在朕和她的推搡中,她突然失重地往后摔去,不偏不倚地跌进了道具井里。
是朕失误了,没有及时救下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俩一前一后都坠井了。
朕回到了朝堂上,文武百官都噤声敛气,不敢轻举妄动。
以为皇威要发作了,殊不知朕在偷偷打着瞌睡。
康明海还好好的侯在下面呢,千年后的经历恍如一场梦。
不行。
朕要去见见官如意。
一下了朝,朕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冷宫,推门一见到她的神采,和朕记忆中过于温婉的女子很不一样。
如朕所料,小编剧穿越了。
她还一心想寻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胡编乱诌一个恋爱脑剧本,朕偏偏要用事实打脸她。
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朕才是千秋之主。
至于荷花池的事,朕猜到了可能是官如意自己跳下去的,但淳妃的祸心昭然若揭。
朕顺水推舟,关了她禁闭,顺带削一削丞相的锐气。
在池底的时候,我见到挣扎绝望的她。
惨白的面容赫然和冻毙在冷宫中的脸重叠在一起。
朕很愧疚。
朕不得不承认,对她的感情最初是怜悯的。
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现代人睡觉都这么不乖吗?
官如意生病了。
病中多梦,时常无意识地呢喃着旁人的名字。
有时是她的父母亲,有时听到了朕的名字。
周怀。
朕大度,不会和病人计较礼仪尊卑。
她喊得不亲昵,朕听得却别有一番滋味。
因为从未有人这般唤过朕。
官如意睡觉总是踢被子,朕去帮她掖被角,她的脚还踹到了朕的胸口上,好大的胆子。
然后她就把我当成了她的枕头,硬是把我摁进了她的怀里和衣而卧。
可恶……她的颈间为何会这么香……
高烧终于退了,她精神好了很多,还哼起了歌。
曲调闻所未闻,是朕孤陋寡闻了。
颈椎操很受用,确实没有那么酸痛了,朕决定每日都锻炼一次。
还要把康明海这家伙轰出去,别让他偷学了。
她直接上手随意摆弄朕,一定是嫌弃朕学得慢。
朕学东西很快的,不过是想逗她玩玩,看她的耐心能坚持到几时。
顺利通过了朕的考验。
话说,康明海看见我给官如意做人工呼吸,对她的态度便与其他嫔妃有所区别了。还算他有眼力见,该赏。
深夜批奏折,抬头看到她睡得正香,朕觉得很心安。
秋猎拉弓射鹿时朕还是有点小紧张的,但是丝毫不影响朕是最帅的那一个。
她看向我的眼睛里分明也有爱慕。
可她以为我不知晓全部的剧情,不相信我会改变结局,还屡屡越界议论朝事,甚至夸沈行之是少年英雄。
她心目中的男儿郎是马上定乾坤的吗?!
我一定会让她看到的。
我会求得两全。
不会失去她,也不会失去江山。
风波渐起,我在朝中斡旋已是筋疲力尽。
妃嫔们好歹会亲手熬暖粥送进养心殿,她却不来关心我,也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就这样晾着吧。
淳妃的琴技是愈发退步了,萧常在虽然伶俐,但与她相比逊色了不止零星半点。
我不该为了气她而把她选进宫的。
我很想她。
康公公去景阳宫看望了他,我就等在宫门外,没有听见里面的动静,想来她是真的病了。
我布局谋骗了许久,令丞相和沈慕放松了警惕。
成败在此一举,我要克制,不能表现出对她的在意,要把圣心分给淳妃和沈行之。
换来的却是她暴薨的消息。
抱着她冰冷的尸身,我的心也凉了半截,好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个血淋淋的缺口,痛不欲生。
她回到了那个世界吗?
有和她的家人团聚吗?
在御花园见过了萧婉,我孤身回到了她的灵堂,突然对宏图大业提不起兴趣了。
葬礼还未举行,官如意的尸体就不见了,白布下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宫女替身。
若非我深夜去景阳宫去追思她,否则也要被这掉包之计蒙在鼓里一辈子了。
把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她,任何人都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一定是逃出宫去了,去往了天涯海角。
日复一日地上朝没意思,和奸臣们玩心机没意思,应付后宫里那群妃嫔们更没意思。
青山绿水,有她在的地方,再单调都有趣极了。
我把玉玺交给了沈行之,还特意写了传位诏书,他很惊讶。
本来他也没想杀我,更不想名不正言不顺地继承皇位。
他带了*队军**闯进宫,只是用来威胁禁军,没有伤人性命。
以他的才干,加上沈慕的铁血手腕,肯定能干出政绩来。
知道我要去寻找官如意,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一声不吭地护送我离宫。
而淳妃,则穿上了最美的华服迎接新帝登基。
这些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寻了官如意两年,终于找到了她在剧本里写的男女主人公携手退隐江湖所在的那座山。
秋雨连绵,山路泥泞难行,我撑着伞绕过一个又一个弯,寻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江枫渔火,流水人家。
好心人告诉了我她家在哪,我忐忑地走进那一方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屋舍。
重逢时,她怔怔地站在一棵枣树下,怀里抱着一筐刚摘的甜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红了眼眶。
如意。
这次我可以说心悦于你了。
全文完
作者:别来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