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 |
年 |
今 |
日 |
从20世纪80年*开代**始,每当1986版《西游记》的片头响起,孩子们都会疯跑到电视机前。对他们来说,这段音乐意味着《西游记》里的各路神仙妖怪马上就要登场了。86版《西游记》可以说是80后90后甚至是00后集体的回忆,诞生这部经典可以说杨洁导演是功不可没的。2017年4月15日这位曾带领剧组上山下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完成经典巨著的总导演杨洁女士离开了我们...
萨孟武先生曾说:《西游记》一书谈仙说佛,语及恶魔毒怪。然其所描写的仙佛鬼怪也是受了中国社会现象的影响。换言之,社会现象映入人类的头脑之中,由幻想作用反映出来,便成为仙佛鬼怪。所以仙佛怎么样,鬼怪怎么样,常随各国社会情况而不同,而吾人由于小说所描写的仙佛鬼怪亦可知道各国的社会情况。“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关键在于我们能否透视幻象背后的人情世故或社会现象。很多人喜欢《西游记》中“大闹天空”的故事,其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部分:“玉帝请如来救驾”,今天我们就透过萨孟武先生的睿智与清醒看看这一段...

杨洁与师徒四人讲戏
玉帝为道教的元首,如来乃佛教的领袖。孙行者大乱天宫,文武仙卿莫能抵御。玉帝急请佛老救驾,如来略施法力,孙行者就压在五行山石匣之中。道教产生于中国,佛教发祥于天竺,外国宗教比之中国宗教,法力更见伟大,这种观念如何发生呢?
人类在悲观绝望之时,常常发生神秘心理,而倾向于宗教思想,文化幼稚的民族尤见其然。中世纪的欧洲、五胡乱华以后的中国,宗教均乘蛮族移动之际大见流行,其理由是一样的。但是中国人民素以中华文化自夸,而乃不信奉中国固有的宗教,而去皈依外国人所创立的佛教,原因何在,吾人似有检讨的必要。一切宗教不外地上权力反映于人类的头脑之中,由幻想作用而创造出来的东西。佛教于东汉明帝之世传入中国,经魏晋而至南北朝,流行愈广。魏晋南北朝乃中国最纷乱的时代,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然而国家不能拯救他们,皇帝不能拯救他们,官吏不能拯救他们,名流学者不能拯救他们。总而言之,他们固有的地上权力对于他们都没有办法,由是他们的天上权力—神,也不能得到他们的崇拜。他们不禁怀疑自己的神。他们希望换换口味,而欢迎那个为外国人崇拜而未为本国拜过的神。佛教便是在这种社会心理之中流行起来。

孙行者大闹天宫,玉皇竟请佛祖救驾。这个故事表示什么呢?
孔子著《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虽谓“管仲之器小哉”,又因其能平戎于周,而称其仁,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在此以前,国人似不知华夷之别,申侯引犬戎攻杀幽王,平王东迁雒邑。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国人勾结外族以侵华夏之例。“平王之末,周室陵迟,戎逼诸夏,自陇山以东及乎伊洛,往往有戎,当春秋时,间在中国”。而统治阶级又常引其入寇,王子带召伊洛之戎以伐襄王,襄王又以狄代郑,颓叔桃子复奉王子带,以狄师伐周。可知此时国人对于华夷之别,不甚认识。
战国以后,小股戎狄虽然同化于华夏民族,而漠北匈奴又乘中原多难之际,屡来寇边。华人受了匈奴的压迫,民族意识逐渐发生。秦既统一天下,就命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又筑万里长城,以防胡骑南下。秦末大乱,继以刘项战争,匈奴又夺取河南之地,复由河关中。汉兴,接秦之敝,没有能力对付匈奴。由高祖而至景帝,只能用和亲政策,岁遗金缯,以安边境。贾谊曾言:“匈奴侵甚侮甚,以汉而岁致金絮缯彩,是入贡职于蛮夷也。”但是国际政治乃以力为基础,“力多则人朝,力寡则朝于人”,此自然之理,无法否认。

到了武帝,七十年间,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于是前此只求和亲,现在则决计讨伐,以报昔日之耻。武帝说:“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壮哉斯言。及至宣帝,匈奴款塞来朝,而东胡、西戎、北狄、南蛮罔不臣朝,从而华夷之别又一变而为天下一家的思想。说匈奴,则曰夏后氏之苗裔;说西南夷,则曰高辛氏之女与其畜狗槃瓠配合而生的子孙;说朝鲜,则曰武王封箕子于朝鲜,其后燕人卫满又入朝鲜称王;说西羌,则曰出于三苗。这样,全亚洲的人民几乎无一不与华人有血统关系了。
东汉末年,黄巾大乱,继之又有董卓之难,三国鼎立,互相攻战。晋虽统一华夏,而不及十年,由于八王之乱,引起五胡乱华,但是五胡多已汉化。降至南北朝,鲜卑种族的拓跋魏雄踞北方。拓跋魏接受中国文化较晚,道武帝(拓跋珪)之世,初建台省,置百官,此时协助道武帝者则为华人之崔玄伯,玄伯之子浩又于明元帝(拓跋嗣)及太武帝(拓跋焘)之世,掌握大权。北方遗黎已经是“虏汉相杂”。“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

隋唐统一华夏,而隋唐皇室均是虏汉相杂。隋文帝杨坚,父忠在周赐姓普六茹氏,地伐,完全是胡人之名。唐高祖李渊,祖虎在周赐姓大野氏,官至柱国大将军,迁太尉。高祖后窦氏,窦氏虽为华人,而东汉灵帝时,亡奔匈奴,遂为部落大人,即其血统似属于汉胡*种杂**。太宗娶长孙氏为后,长孙氏乃是鲜卑种族。隋唐皇室虽然是汉胡*种杂**,而却自居为华人。隋末大乱,突厥雄张于漠北,中原豪杰“虽建尊号,皆北面称臣,受其可汗之号”,而高祖起兵晋阳,欲得突厥之援,也“诡臣之,赠与不可计”。此皆华人勾结外族的证据。唐既统一天下,突厥颇横恣,犹如汉之匈奴一样,无岁不来寇边。唐太宗雄才大略不减汉武,对此国耻,何能不想报复。
帝谓群臣曰:“往国家初定,太上皇以百姓故,奉突厥,诡而臣之,朕尝痛心疾首,思一刷耻于天下。”

贞观四年,突厥外有回纥之叛变,内又频年大雪,六畜皆死,国内饥馑,太宗即命将出师,一举而歼灭之。隋时,炀帝三驾辽东而皆失败,这由太宗看来,也是中国的耻辱。太宗说:
辽东本中国之地,隋氏四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欲为中国报子弟之仇。
故又出师辽东,讨伐高丽,唐的国家成为亚洲帝国,其天子在内称皇帝,在外称天可汗,荒区君主非得唐之册封,不能君临其国。然而四夷征服之后,又本天下一家的观念,社会上许外夷与华人杂居,政治上许外夷为国家官吏,华夷之别渐次泯灭。唐太宗曾言:
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其实,吾国自西汉以后,当国力薄弱之时,常倡华夷之别,以唤醒民气,而征服四裔之后,又倡天下一家,以消灭异族敌忾之心。固然尚有华夷观念,然此观念非以血统为基础,而以文教为区别。陈黯在其《华心》一文中,说道:
苟以地言,则有华夷,以教言,亦有华夷乎?夫华夷者辨在心,辨心在察其趣响。有生于中州而行戾乎礼义,是形华而心夷也。生于夷域而行合乎礼义,是形夷而心华也。
所以国家有事,常借外兵以靖内难。肃宗用回纥以平安、史;德宗用吐蕃以讨朱泚;黄巢作乱,沙陀人李克用亦出师勤王。即在唐代,借用外国*队军**并不稀奇。《西游记》乃追述唐代之事,凡人多依现实情况推测理想上的世界,甚至神仙鬼怪亦用现实眼光以观察之。唐代既常借用外兵,则玉皇借佛祖之力,擒捉齐天大圣,亦不足怪了。

(东汉)明帝夜梦金人,顶有白光,飞行殿庭,乃访群臣,傅毅始以佛对。帝遣郎中蔡愔等使于天竺,写浮屠遗范。愔东还洛阳,中国有沙门及跪拜之法,自此始也。愔又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立像。愔之还也,以白马负经而至,汉因立白马寺于洛阳。
桓帝时,宫中立浮屠之祠。三国初年,笮融“大起浮图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为重楼阁道,可容三千余人,悉课读佛经,令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道,复其他役,以招致之。由此远近前后至者五千余人,户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于路,经数十里,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这是皈依佛教可以避免徭役的先例。经晋而至南北朝,佛教更见盛行,盖徭役繁重,而佛教又大开方便之门,在北朝,“愚民侥幸,假称入道,以避输课”。在南朝,“佛法讹替,沙门混杂,而专成逋薮”。但在拓跋魏时,已有“将来有弥勒佛方继释迦而降世”之言。隋炀帝虐用其民,而群盗为奸者遂皆以弥勒佛为号召。然而释迦领袖群佛已久,人类均有惰性,这种惰性发现于精神方面比之物质方面更见强烈。地上权威不过支配人类的物质,天上权威则支配人类的精神。所以到了唐代,天下太平,人类精神恢复常态之后,精神上所信仰的释迦,世人又认之为佛教的领袖。

唐承南北朝之敝,沙门有免役的权利。人民购买度牒,就可以免除徭役。最初度牒大约非由政府贩卖,中宗时,“公主外戚皆奏请度人为僧尼,亦有出私财造寺者。富户强丁皆经营避役,远近充满”。所以魏元忠才说:“昔之卖官钱入公府,今之卖度钱入私家。”到了安史作乱,军费增加,政府为解决财政困难,就把度牒收归政府贩卖。
肃宗即位,以天下用度不充,度道士僧尼,不可胜数。
但是这个方法只能救一时之穷,接着而来者则为丁口减少,徭赋乏匮,中宗时,已经发生问题。李峤说:
国计军防并仰丁口,今丁皆出家,兵悉入道,征行租赋何以备之。
安史乱后,干戈云扰,人民更想逃避兵役,德宗时,杨炎曾言:
凡富人多丁者率为官为僧,以免役。贫人无所入,则丁存。故课免于上,而赋增于下,是以天下残瘁,荡为浮人,乡居地著,百不四五。
佛教有这样的势力,难怪玉帝降妖,须借佛老之力,“以夷制夷”为吾国古代御戎之法。汉晁错说:“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利也。”但是西汉对于匈奴,均用自己的兵力。东汉固然主张“以战去战”,而其政策纯是“以夷攻夷”。唐自安史乱后,更见其然。降至五代,一般军阀均欲借契丹之力,取得帝位。最初有石敬瑭,其次有赵延寿、杜重威等,甚至淮南的吴也想勾结契丹以取中原。北汉建国,得力于契丹之助者甚多。至于宋用元以抵金,终则为元所灭,这是读史者共知的事。借用外力以靖内难,乃吾国历史上常见的事,而其结果,莫不引起外寇冯陵。

玉帝请佛老降妖,固然只开一次安天大会,请如来坐了首席,并不像石敬瑭那样,割燕云十六州以与契丹。然而玉帝部下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天蓬元帅猪悟能、卷帘大将沙悟净,竟然改宗佛教,由道士变为和尚。借用外兵,固然无须割地,而臣民变心,亦复可虑。

END
正文/萨孟武
图片/侵删
|来源:大家小书
|声明:如本文内容涉及版权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感谢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