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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傍晚时分,红霞吐艳,落日生辉。随着夜幕降临,忙碌了一天的男女社员,三三两两地相互打闹、嘻骂着从田间、地头收工,穿过弥漫在村头轻纱帐似的袅袅烟雾,走进了各自家门。喧嚣了一天的小山村,渐渐地归于岑寂。

日落前,我和潘晓芸头顶仍让人燥热难堪的九月秋阳,经过一天百里远程步行,好不容易地走到了潘家大院门前大路口。潘晓芸一看见禾场边上的歪脖子古杨树,便咬着牙憋足最后一点儿力气,步履艰难地一跛一拐地走到古杨下。整个人靠在四人合抱不拢的古杨上,长长舒出了一口气:“我的妈呀!好远的婆家路啊!我的脚……好疼啦!……”她忍不住嘤嘤哭起来。

返程路上,前不沾村,后不巴店。沿路上行人甚少,没有骑自行车的,也没有驾畜力板车的。至于汽车啦,更比见外星人还难。脚下的路,是那样的崎岖、漫长,就像一条羊肠子。一路坷坎,一路疲惫。走完一段,还有一段,路还是那样长。再往前走,呈现在眼前依然是那漫漫遥路。我看到潘晓芸咬着牙,挺住脚板钻心疼,走一步,忍一下的痛苦样子。

“来,我背你走。”

“不啦,你背不动哩。”她淡然一笑。

稍事停顿,她忍着疼,淌着汗继续坚持往前走。

“哦,你的脚不也起血泡了吗?”她停住脚,回头望着我,心疼地说。

“喏,喏,我不要紧。”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脚下路依然漫长。放眼望去,仍不见头。我和潘晓芸全靠“脚踏实地”,徒步走完了百里返程路。

潘晓芸嘤嘤哭泣声,惊动了院内大花狗。大花狗突然从虚掩的大门缝内“嗖”地冲出来,猛蹿到我俩跟前狺狺狂吠,一看是主人,它戛然止吠,耷拉着脑袋,用鼻子蹭蹭潘晓芸的腿,又闻闻我的脚。

皓月从堂屋龙头脊后山爬上来。禾场上镀满了一层银辉。整个厅堂南北厢房、堂屋龙头脊、正堂屋两侧“回”字格窗棂,在银灰色月光下,给人一种庄重、肃穆感觉。

盼弟妈在厨房里,灶膛前添柴、锅台后炒菜,忙着准备晚饭。锅里炒菜的油烟味,随着北风一阵阵飘出来,让人饥肠辘辘,口水直流。大花狗的狂吠声引出了盼弟妈。她人未见,声先到:“灵灵,快出去看看,是不是你小姐和哥哥回来啦!我刚到门口看了的,没见他俩影子。”灵灵在堂屋里做作业,未动身。盼弟妈只好自己从大门内用力拉开两扇厚重木门,热汗涔涔地跑到禾场上。月光下,她一眼看见我和潘晓芸站在古杨下,喜出望外“:哦呀,我的儿呀,可算把你俩盼回来了。你俩不知道呀,太阳一下山,我就站在大门口望着南面路口。盼呀,盼。烧饭时,人在厨房,心在路上。有两盘炒菜,把白糖当食盐错放了。味道咸不咸,甜不甜的……看见你俩啦,我好歹落心了。”盼弟妈喜极而泣,双眼闪动着惊喜泪花。

潘晓芸声带哭腔“:爸爸,我俩一路走得急,没歇息过。我和何为脚板都打起了血泡,踮着脚尖走了几十里路。哎哟!我的妈呀,脚好疼哟!……”盼弟妈心肝俱裂:“晓,你忍着点,让我背你进去。”我脚一颠一颠地走到潘晓芸跟前,蹲下身:“爸爸,让我来背晓芸吧。”盼弟妈说:“你的脚也打起了血泡。”我硬着头皮,咬住牙关说:“我是男人么。”说着,我弯腰将忸忸怩怩得潘晓芸拦腰扛上肩,步履蹒跚地向大门内走去。潘晓芸趴在我背上“咯咯”直笑。

晚饭吃毕。盼弟妈吩咐憨爹:“哎,你爹拾掇碗筷,烧洗澡水,让晓和何为先洗。我去外面田坎上挖八仙草,竹林里觅大青叶,给他俩烧热水泡脚。”她说着,从里屋提出马灯去开门。我追到大门口,歉疚地说:“爸爸,让您操心,受累了。”盼弟妈边往外走,边回头说:“儿女,是娘心头肉。我看见你俩打满血泡的脚板,心撕着疼啊!你快进去洗澡吧。”我噙着泪花搀扶着潘晓芸,趔趔趄趄地走进房间。憨爹随在我们身后,端进满满一澡盆热水。

我俩刚洗好澡,盼弟妈又端来一木盆热水,里面放着八仙草、大青叶和食盐,让我俩泡脚。她俨如大夫,煞有介事地说:“八仙草解毒、消肿;大青叶止血、止痛;食盐灭菌。你俩将脚泡一小时,今晚就会止疼。明早,你们走路脚板就轻松了。你俩泡好脚后,就上床休息。泡脚水我来倒。”她交代完毕,旋即转身走出房间。

望着盼弟妈的背影,我依稀觉得眼睛湿润润的,抬手擦拭,满手清泪。这泪,究竟是为暖暖母爱而流,还是为慈善盼弟妈怜子之情而落,更或为温馨家庭港湾而下?我不得而知……

盼弟妈给我俩调制的泡脚水,真似一剂消炎止痛灭菌的灵丹妙药。经过草药热水一浸泡,果真见效。一双脚板在脚盆里疼痛就减轻了一半。夜里也没怎么疼。我俩一夜睡得很沉、很香、很甜。

清晨,我和潘晓芸还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突然,大门外屋檐下大花狗“汪汪”地叫起来。

盼弟妈惊喜道:“宋支书,马主任,您俩早。您俩稀客啦!堂屋里坐。我给您俩沏茶。”

宋支书开门见山:“何为呢?听说他去石牌探亲回来啦。”

马主任喜滋滋:“今早,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给他报喜来了。”

盼弟妈:“何为,他俩昨天很晚才回来,这时候还没起床呢。路途太远,脚板全打血泡了。我这就去叫他起床。”

宋书记于心不忍:“唉,不是事情太急,还可让他多睡会儿。”

盼弟妈与客人的说话声,清晰地从门外飘进来。潘晓芸从温馨梦境中醒来,仍沉绵枕席,不想起床。她像小猫咪偎依在我怀抱里,沉醉在昨夜俩人缠绵的温馨中……但她怕盼弟妈着急,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温柔地叫道:“何为……你醒醒,外面好像来客啦!爸爸正与人家打招呼哩。”潘晓芸话音刚落,盼弟妈边敲门边问道:“晓,你们醒了么?”

“哎,爸爸,我们醒了,正准备起床呢!”潘晓芸揉着惺忪的双眼应道。

盼弟妈等不及,推开房门走进来:“何为,你醒了么?醒了就快起床吧。大队宋支书、马主任来了,正坐在堂屋里等着你哩。他们说,专门来向你报喜的。还说,明天上午《荆城日报》记者要采访你。”

盼弟妈一阵敲门声,早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睡意蒙眬,躺在被窝里不想动弹。听见盼弟妈说“报喜”“采访”后,我急忙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来,边穿衣服边应道:“好的。爸爸,您怎不早点叫呢!”

盼弟妈心疼不已地说:“不是宋支书、马主任他们来这么早,我还真不忍心叫你起床呢!”

我忙说:“爸爸,你出去给宋支书说,请他俩稍等片刻。我马上起床。”说着,我穿好衣服,进洗脸间洗漱完毕,马上去会客。

我一脚跨进堂屋。宋支书、马主任马上站起来,两人同时伸过手来与我握手。我左手紧握宋支书的手,右手拉着马主任的手,高兴得使劲握了握。宋支书仍握住我的手,关切地说:“何为,你这趟石牌探母之行,实在不易。太辛苦啦!哎,你母亲大人可好?”

我红着脸,专注地望着面前这位有知遇之恩的父母官,连声说:“宋支书,按古人所云:‘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我还做得很不够。我只知道,做人要凭良心,要感恩。身为人子,行孝、尊老是神圣天职么。”

马主任乘机插进话:“你们都是新社会人。喝过墨水,说话文绉绉的,又都会说话。我是旧社会过来人。家里穷,没进过学堂,没文化。现在五十多岁了,让学也学不进去了。我也懒学了。人前一站,大老粗一个。说起话来,是巷子里赶毛驴——直来直去,人称我为‘马大炮’。客套话,我讲不好。宋支书,我看咱们抓紧时间说正事吧。”

马主任喜爱雪茄和烧酒。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些,中等个头,微胖的脸、小眼睛、大耳垂,能讲一口幽默话。据说,马主任脾气有点暴躁,翻脸比翻书还快。支部成员都不敢与他共事,只有宋支书例外。

宋支书随声附和地说:“马主任,提醒得好。何为,我和马主任今早来,主要是两件事。但我要强调一下,这两件事,既与乐园大队有关,也与你有关。第一,你执笔创作的独幕话剧《老保管》,在全县‘中秋节文艺汇演大赛’中获得了一等奖。我代表乐园大队*党**支部和全体贫下中农,感谢你为乐园大队争了光,添了彩。第二,区委宣传干事电话通知:明天上午,《荆城日报》记者要来采访你的创作经验。你要好好地准备准备。”

我受宠若惊,大脑一时转不过弯:“宋支书,《老保管》演出成功,功劳不能全记在我头上。这是集体智慧,大家努力。至于记者采访,请支部安排他人去接待吧……”

马主任不愧为“马大炮”,不等我把话说完,马上放起炮来:“何为,你就不必虾子过河——(牵须)谦虚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谦虚过度,等于骄傲’。我们支部经过认真研究,还有一个决定等会通知你。宋支书,看来,今天我俩要违犯群众纪律了。你看,事情还没谈妥,眼看到了吃早饭时间。我肚子已在呱呱地提意见啦。何为,看来,我和宋支书要在你家吃早饭哟。”

马主任话音刚落,盼弟妈用衣角拭着手背上的水珠走进堂屋,吩咐我收拾桌凳,准备吃早饭。她听了马主任的话,仰面哈哈大笑道:“马主任,你和宋支书若没公事,咱接都接不来呢!家里条件就这个样。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只能说不让你俩饿肚子。我把早饭已烧好了。若不嫌弃,就在咱家凑合凑合吧。”

宋支书满脸含笑地说:“大姐,看来,你早有准备哟。马主任,遵命不如从命。既然何为母子诚心诚意挽留我俩吃饭,那我俩也就不客气啦!这也叫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哈哈……”

马主任忙站起来,帮我一起摆好桌凳。盼弟妈手脚麻利地用盘子从厨房里端来杯筷、酒壶。接着,两盘两碗菜:一大盘炸鱼块、一大盘红烧肉、一海碗藕片、一海碗油炸薯丝一齐摆上了餐桌。我们按宾主座次刚入席,憨爹扛着木锨从门外走进来。宋支书迎着大门坐在上位,马上站起来笑道:“憨子哥,您回来了。快来,快来,我们还没开始呢。”

我不胜酒力。酒席上,只是象征性地与宋支书、马主任碰了一下杯:“宋支书,马主任,你们请吧。俗话说,怪酒不怪菜。你们喝好、吃好。恕我不能奉陪。”让憨爹陪他们喝酒。我让潘晓芸给我盛来饭。宋支书他们饮酒,我一旁吃饭作陪。

酒过三巡。宋、马两位一起向憨爹发起进攻,大有激将憨爹舍命一饮为快之势。首先,宋支书站起来:“憨子哥,为你有何为这么好的女婿,我和你喝一杯。”宋支书话音刚落,马主任接过话头:“憨子弟,为乐园大队跟何为沾光,我和你喝一盅。”不等马主任说完,宋支书迫不及待:“俗话说‘不烟不酒,福禄没有’。我们哥仨一齐喝!”听了两位的话,憨爹沉思片刻,略有所悟地应道:“别说了。这酒,我喝。”说完,他端起酒杯,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饭毕,盼弟妈知道我们还要谈事,赶紧收走了碗筷、菜盘。憨爹不爱说话,坐在一边闷头抽着旱烟。他吸完两袋旱烟,站在我面前,凝神良久。他想说什么,但话未出口。他瞪着双目,愣神一阵后,扛起木锨上工去了。潘晓芸也要去上工。刚走出大门,宋支书叫住她:“晓芸,你莫急,等会儿再去吧。”潘晓芸放下锄头,忙去替盼弟妈洗濯昨晚洗澡换下的脏衣服。

宋支书垂首凝神,沉吟了一会儿,笑着搡了一把马主任,用眼神暗示马主任先说。马主任回眸瞥了我一眼,笑道:“我的宋支书呀,明明知道我是大老粗,不懂得啥,你还偏偏点我苦戏,逼旱鸭子下水。再说,按*党**内组织原则,也该你支书先说。哪轮到我先讲呢?我建议,还是你包场吧!”

宋支书只好妥协:“既然马主任谦虚让我先说,那我抛砖引玉吧。如果我说漏了,那就由马主任补充。”

我急忙起身,从房内书桌上拿来笔记本,准备作记录。

宋支书淡淡地笑着。他年轻俊朗的脸上写满了自豪。他惬意地讲起了乐园大队在全县“中秋节文艺汇演大赛”中,一举斩金,喜获一等奖那些激动人心的事。他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反复强调,乐园大队这次荣膺大奖,全得力于我执笔创作的独幕话剧《老保管》脚本写得好。他讲着讲着,双目闪烁着钦羡的目光,朝我竖起大拇指,连声称叹:“何为,你不愧为乐园大功臣,大才子啊!”他继续说下去:“整场戏,只演出了25分钟,赢得观众26次热烈鼓掌。话剧在一片喝彩声中开场,整个剧院座无虚席。歌声响起,观众就像看自己故事高兴、担心、期盼。话剧又在一片喝彩声中结束。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明白什么叫‘大公无私’。这其实是一堂生动的‘政治课’。年轻人演得非常好,而且舞台设计精巧,音乐活力十足,整个演出充满了动感。《老保管》演出了社员赵大叔对集体全心热爱、生动诙谐的戏剧情节,充满了浓郁乡土气息。表演非常到位,美得震撼。演出达到高潮,满场观众都沸腾了,口哨声,叫好声不绝于耳。荆城县文化局臧局长,曾八次站起来鼓掌。”

演出结束后,宋支书携乐园大队全体演职员谢幕,台下掌声雷动,全场近千名观众齐刷刷起立。幕布缓缓拉上,台下掌声,经久不息。臧局长走上舞台,与全体演职员合影留念时,讲道:“真高兴有如此高水准的剧本,这对提高社员们的政治觉悟及艺术水平,大有裨益!”台下雷鸣般掌声又一次响起。

“老保管呀,老保管,一颗红心爱集体……”主题歌曲在幕后响起,演员嗓音激越、高昂、清脆,穿梁而过。掌声,还是掌声。

“公社好比常青藤,社员就是那藤上瓜……”全场观众击掌相和。

“谢谢,再见。”演员闪入幕后。余音绕梁。

宋支书清晰地记得领奖细节——

“中秋节文艺汇演大赛”结束后,获奖剧目代表聚集在灯火辉煌的县政府宾馆大厅。每位获奖者单坐一桌,陪同皆为政要。当宋支书走上领奖台时,主持人大声宣读了文化局热情洋溢的贺辞,感谢乐园大队为荆城县文化事业大发展、大繁荣所作出的杰出贡献。在颁奖过程中,每位获奖者皆有五至八分钟获奖“感言”讲话时间,组织者破例给了宋支书二十分钟。

宋支书讲至此处打住话,神态凝重地对我说:“何为,明天上午,《荆城日报》报社记者要来乐园大队。记者主要采访你是怎样业余创作独幕话剧《老保管》的?你这两天不必去上工,就在家里准备,由大队作杂工给你记好。明天,你吃了早饭,就上大队办公室,好吧?”

我默默无言,颔首以示默许。

宋支书话音刚落,马主任干咳了两声,开了腔:“宋支书讲完了,我来补充一下。经大队*党**支部分工,今冬明春,由我来分管全大队水利建修工作。区政府响应毛主席‘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号召,决定今冬明春,广泛动员,发动千军万马,用五个月时间,挖新河灭旧河,大打一场消灭血吸虫病的伟大人民战争。南桥至拾井这条河汊,俗称‘拾南河’。沿岸青山环抱,绿水萦回,环境优雅。据县血防站工作人员普查,沿河两岸丘陵河滩到处布满了钉螺。拾南河成了全区暴发血吸虫病的重灾区。区政府决心人工开挖一条新拾南河,把土回填旧拾南河,彻底消灭血吸虫,让毛主席他老人家放心。区政府按部队编制,逐级成立指挥部。区为团部,公社为营部,大队为连部,小队为排部,一律实行军事化指挥。团部主办《工地战报》,及时通报每日工程进度,表彰工地上涌现出来的先进集体及个人,掀起比、学、赶、帮、超建设新高潮。区委宣传干事指派乐园大队推荐一位有觉悟、有才华的优秀青年到《工地战报》去当编辑兼工地通讯员。经与*党**支部协商,大家一致同意推荐你。你去后,待遇与工地民工同工同酬。”

马主任这番“补充”,让我听得简直傻了眼,急忙嚷道:“宋支书,马主任,何某不才,实难胜任,请*党**支部另荐高才吧!”

宋支书含笑颔首:“何为,这是支部集体研究决定的。你就不必推辞了。”他说着,扳着指头算起来,“乐园大队上上下下,包括下乡知识青年在内,支部都排队想遍了,只有你才是唯一人选。另外,*党**支部经过研究,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等着你去担当。这是明年秋后的事,暂给你吹一下风。今天,我和马主任就和你谈这些吧。”他扭头扫视了一下整个院子,问道:“嘿!小潘呢?我让她不急着去上工,有事跟她说。她上哪去了?何为,你把我的意见给她转告一下:今冬明春,全区动员挖新灭旧,人人上阵。听妇女主任说,小潘身怀有孕。我为她争取了一个勤杂工指标,让她到连部伙房去帮厨,可以早出晚归,不必与民工一块吃住在工地上。”我忙替潘晓芸连说了三遍“谢谢”。

宋支书说:“只要办得到,当照顾的,还是要照顾。”他说着,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斤全国流通粮票、八毛人民币放在桌子上,抬腿往外走。我一眼瞅见了,忙拦住宋支书:“宋支书,您这是啥意思?若是收费,我和母亲还留您和马主任吃饭?”

宋支书看着马主任:“马主任,您说该咋办?”马主任十分严肃地说:“何为,这是我和宋支书按上级规定交的饭钱。你若不收,那就是让我俩带头违犯群众纪律。我俩可没那个胆量……”

我无言以答。

送走宋支书、马主任,我返身回到堂屋,屋内竟没有一个人影儿。家人都各干其事去了。

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我倏然陷入深深沉思中。曾记得读初中时,语文老师孟琪将我叫进他寝室,为我面批作文。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何为,你在我教过的学生中,是最有文学天赋的。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位作家,为祖国文学事业奋斗一生。”老师这句话,在我耳际一直回响着。人一辈子太短,但一定要搞出点名堂来。我既然选择了让下一代脱离农村,彻底改变命运。我就得做出榜样,作出牺牲,要比别人多付出。我今生绝不放过每一个稍纵即逝的人生机遇……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遐想。

“谁呀?”

“我。”盼弟妈缓缓地走进书房。

“晓,送两个妹妹上学去了。”

“适才,宋支书还问过晓芸哪去了……噢?我正奇怪两个妹妹,怎么一直没露面呢!”

“两个女娃怕见生人。”

盼弟妈说着,温煦地瞄了我一眼,轻轻地掩门走出去。

旋即,盼弟妈端来一杯沏好的热茶,搁在我面前书桌上,转身离去。我扭头望着盼弟妈背影,双眼闪出感激的泪光……

我赶紧铺开稿纸,开始着手拟写提纲,准备应对明天上午记者采访。

东方欲晓。盼弟妈第一个起床,走进厨房忙起来。潘晓芸在房间内为我琢磨、设计怎样搭配穿着,才符合自己的身份。我平时爱穿一身灰色装和青年服。潘晓芸特意嘱咐我,今天是去见《荆城日报》记者,要穿得朴素、庄重,才显得成熟。我俩正手忙脚乱地挑选着衣服。盼弟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酒煮鸡蛋走进来。她叮嘱我:“何为,快趁热吃了,好去大队见记者。”

我走进大队办公室,宋支书、马主任、记者皆已到场,早在那儿等我。宋支书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介绍:“这位,是咱乐园大队一支笔,独幕话剧《老保管》作者何为同志。”他又侧身指着坐在一边脸皮白净、文弱书生模样的陌生人说,“这位就是《荆城日报》大名鼎鼎的记者钟韬同志。你俩文人相亲,一见如故。钟韬同志当怎么问就怎么问,何为同志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互不拘谨呗。我和马主任还有一个会议要参加,恕不作陪了。你俩聊吧。”说完,宋支书与马主任脚跟脚地走出办公室。

宾主见面,寒暄了一阵。记者伸出右手,作了请坐的手势,也没有一句客套开场白,单刀直入地开始了:“小何,我今天受县委宣传部蒋部长的委派,采访你这位乡土剧作家,请你不必谦虚。请问:你是如何构思创作《老保管》这出独幕话剧的?”

果然快人快语,但我也不含糊,从容不迫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发言提纲,扫视了一眼,回答十分干脆:“《老保管》这出独幕话剧,是我在接到大队宋支书交给的创作任务后,本着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创作原则,大胆构思,熬了五个通宵,五易其稿,精心打磨的一出独幕话剧。剧本脱稿时,草稿纸都用了20本。”

“《老保管》剧中赵大叔以社为家,大公无私完美的形象,是生活原型,还是虚构人物?”

记者好奇地问。

“我老爸憨爹,是生产队贫农组长,仓库保管员。他有很多感人肺腑的故事。我把他作为《老保管》中赵大叔的生活原型。可以说,整个剧情写的都是真人、真事、真地点。剧情围绕赵大叔为生产队晒谷看场这一主要事件,在公私利益纠结中,铺开矛盾。然后,通过赵大叔赶鸡——杀鸡——赔鸡剧情来实现了人格升华、飞跃。全剧演绎了赵大叔这个以社为家,舍小家顾大家,大公无私的完美人物形象。”

“小何,《老保管》这出独幕话剧,题材好,剧情真实,场景、音乐具有浓郁泥土气息、民族风格。所以,在艺术上取得了成功。当所有观众都为赵大叔把邻居花母鸡错当自家鸡,捉住杀了,又拎着自家花母鸡去赔偿,去道歉时,有几位女观众激动得失声痛哭。臧局长转身劝慰说,‘同志们呐,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演戏啊!’可等到说完,他声音中也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感动。”

“我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写戏,由普通人来演,演给普通人看,竟然还产生了这么大社会教育效果呀!”

“据蒋部长讲,《老保管》已被摄制组搬上了银幕。在海慧电影院上映期间,几乎天天都爆满。但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无暇旁顾。一到影片高潮时,总是响起一片喝彩声。当时票价是五毛,后来涨到了一元。”

“……”我惊愕不已。

“《老保管》获得的轰动效应,不亚于革命样板戏。观众在为赵大叔大公无私感动得落泪时,还感受到了传统美德和现代文明的冲撞。所以,荣获全县‘中秋节文艺汇演大赛’一等奖,被誉为荆城县解放以来的经典剧,当之无愧,你文采过人,名不虚传。”

“过奖,过奖。”我脸红耳赤。

《荆城日报》记者钟韬走后第五天,区邮递员送来当日报纸。在《荆城日报》头版头条醒目版面上,载着粗黑体通栏标题:“乐园大队土才子脱颖而出——记《老保管》独幕话剧创作一等奖获得者何为”,对我进行了大篇幅专题报道。

深秋十月,拾南河畔,仍然芳草依依。满河残草败叶,透露着时令已改。三弯九转,蜿蜒绵长,三十华里拾南河畔,天光云影隔开了尘世纷扰,无须回忆过去,不用忧虑未来,只须沉醉当下。

荆城县北郊,河汊纵横交错。尤以这条流经拾井、红庙、乐园、子陵、幸福、光华、联兴、罗集、南桥九个自然村的拾南河两岸,水滩密集,灌溉渠网纵横,主渠连着干渠,干渠连着支渠。钉螺随水沿着渠网进入田里,到处泛滥。当地农民,十个就有九个患上了“大肚病”,不少人死于非命。

“拾南河”冠以血吸虫病“重疫河”闻名全荆城。坊间,称“拾南河”为“死难河”的传言,甚嚣尘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们递交的“彻底改造拾南河”“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提案,写进了宝陵区政府的工作日程中。荆城县从此没有“被阳光遗忘的角落”了。区政府组织召开了全区革集、牌楼、麻城、子陵、南桥、八角、盐池七个公社*党**委书记动员大会。会上,全票通过决议:广泛动员各行各业、千军万马齐上阵,举全区之人力、物力、财力,大打一场消灭血吸虫病的伟大人民战争,彻底改变“拾南河”沿岸农民生产、生存环境。

1970年孟冬,全区一场向“血吸虫病”宣战,彻底根治“拾南河”疫区的水利建设大会战帷幕,在一片“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中拉开了。

宝陵团总指挥部设在乐园大队十小队王永发家四合院里。

我到团部报到的头天晚上,家里发生了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老队长安排憨爹在后方守仓库。憨爹说:“我在后方守仓库,何为去团部当编辑,晓芸去连部食堂做勤杂。那工地上岂不没有我家半个人影了?群众没意见,我有意见。”

老队长据理力争:“这是*党**支部决定。”

憨爹梗着脖子,将嘴上叼着的旱烟袋往桌腿上一磕:“就兴*党**支部决定,就不兴我老百姓决定?请你转告宋支书,我上工地,去定了!”

老队长苦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唉,难怪大家说你憨,你实在是憨。”

盼弟妈忙从中解围:“老队长,憨爹他是一根筋,我晚上劝劝他。你有事,就忙去吧。”

老队长一走,憨爹倔脾气就上来了。你莫看他平时寡言少语,但他的脾气仿佛夏天的天气,晴空万里,骄阳如火,你偶尔见着天际横着一抹淡淡微云,也许不大而且绝不经意,然而这一抹淡淡微云,一阵倏然变成了骤雨,一阵或者倏然变成了狂风。

盼弟妈晚上招架不住憨爹一阵骤雨,一阵狂风,连夜上老队长家去做工作,求老队长同意让憨爹上工地。

一清早,憨爹扛着工具上工地。我走马上任,去宝陵团部报到,正好赶上团部在工地召开万人“宝陵区挖新填旧灭螺会战誓师大会”。会场上,红旗招展,漫山遍野,人山人海。旗如海,歌如潮。“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大打一场消灭钉螺人民战争”口号声,此起彼伏,山摇地动。

宝陵团总指挥长陈兴在大会上作“全民总动员,向瘟神宣战”动员报告。接着,营与营,连与连,排与排结对代表,上台宣读挑战书、大战拾南河十比十看倡议书;个人代表上台表决心:晴也干,阴也干,大雨当流汗;热也干,冷也干,下雪当炒面;活着干,死了算;坚决不当逃兵,轻伤不下火线。会场革命气氛庄严、热烈,场面动人,催人泪下。大会结束,整队*行游**,队伍浩浩荡荡,长达10里。

会后,营、连、排带队干部,民工代表留下来,进行集体大会餐。晚上会餐在团部王永发四合院里举行。满满十六桌,同时开宴。“盐池老窖”随便喝,大盆猪肉炖粉条、土鸡炖磨菇、八角雪枣随便吃。人们虽来自四乡八村,一下子聚到一块,相互之间并不显得生疏,就像一家人那样随和。只要打一下招呼,便成了无话不说的亲人。酒杯,一次次满斟。不一会儿,每个人都喝成了红脸关公。男女混坐在一起,并不觉得拘谨。大伙放开肚皮,尽情享受这严冬苦战前的大锅饭。

各营转业军人、生产能手、铁姑娘战斗队队长、下乡知识青年标兵,端起酒碗用各自方言喊出一个字:“干!”一时间,四合院内笑语连声,碰杯声一片。人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相互敬酒,充分展示出贫下中农的粗犷和豪爽。酒肉香味混合着“游泳”牌香烟的辛辣味,四处弥漫。

我悄悄松开腰带,和大伙一阵狼吞虎咽。“盐池老窖”酒一连几大杯。我要用这美酒佳肴,填满那缺油少肉的肠胃。直吃得胃满肚圆,满头大汗,喝得人仰马翻,酩酊大醉,坐在那里天旋地转,看着人们互相灌酒,想哭,又想笑。我拼命控制着,挣扎起来走出聚餐四合院。出了院门,寒风刺骨,酒往上涌。我用力站稳,辨别好方向。趁着朦胧夜色,跌跌撞撞地向团部办公室走去。

团部办公室距聚餐四合院仅一墙之隔,大约十几米远。我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跟头。当我再一次摔倒往起爬时,前方不远处一个黑影在晃动。我摇晃着向他走去,黑影让到路边。原来是《工地战报》的主编陈章在路边小解。我张开嘴巴刚要喊,“哇”的一下,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我拼命喘息,呕吐,一阵晕眩。眼前一片空白,一头扎向他怀里。他憋住笑,赶紧系好裤子,把我搀进办公室,让我隔着办公桌坐在他对面。

他虽是老领导,更像年长者,语气慈爱:“小何,以后碰上这种场合,最好不饮酒。酒不是好东西。你不喝,由己。你喝了,由它。饮酒超量,还伤肝。俗话说:言多必失,贪杯误事。不知你能否接受我忠告?”他寥寥数语,让我醍醐灌顶,如坐针毡。我的酒一下子全醒了。他看我头脑清醒了,这才对我说:“小何,《工地战报》明天要出创刊号。区委宣传干事老冯对如何办好《工地战报》作出了一系列安排。团部专为《工地战报》安排了三个脱产专职人员到编辑室办公。我负责主审每期出刊稿件,你负责采编稿件。我在政治上把关,你在文字上负责。报纸质量靠你我把关。”他说到这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着,猛吸了一口。然后,递给我一支烟,划燃火柴为我点着。我立刻被陈章坦率、客观、大度、从容的风范吸引住了。我静静地倾听着,边听他说,边信服地颔着首。他过足了烟瘾,继续说道:“办公室还有一位同志负责文印《工地战报》及稿件播发。这个同志,团部准备从区广播站调一位会普通话的优秀女孩子来担当,这个女孩子叫梅兰,模样灵秀。《工地战报》两天出一期,每周三期。内容要紧紧围绕团部指导中心,多从正面报道工程进度、质量、施工安全等方面的典型人物、典型事迹、先进集体。批判施工中少、慢、差、费的现象。彰显正气,鼓舞士气。你每天上午,深入营、连、排工地现场采访、摸情况。下午回编辑室,进行改稿、组稿。晚饭前,要将编发稿件交我审定。晚上,由你排版,用铁笔誊刻好后,交文印员连夜印刷出来。翌日上午八点钟前,电话通知各营部政工员领回分发连、排,让连、排政工员利用工地三十分钟中休时间,组织民工传阅。《工地战报》务必紧密配合团部抓进度、质量、安全,力争今冬明春五个月内完成挖新填旧灭螺水利工程,向全区人民交一份满意答卷,让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放心。”

陈章满腹经纶,颇为健谈。他与我一直谈到凌晨三点多钟。因太晚,我只好在王永发家里借宿一夜。陈章的坦率真诚性格,坚定信念和敏捷思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已从内心深处把他引为我的人生启蒙师。

天未破晓,我便早早起床,回家搬来铺盖,在《工地战报》编辑室里连轴转地忙碌起来。那段时间,我异常繁忙,通宵达旦地工作是家常便饭。稍有空闲,我便回家,替盼弟妈从龙冲水库担水浇灌久旱不雨的菜园子。

陈章颇有才气,尤其是一手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让人羡慕。“宝陵区挖新填旧灭螺会战誓师大会”会标,《工地战报》报头,都是他的杰作。陈章是区供销联社主任,在供销系统里,德高望重,很有威望,很有凝聚力,很有号召力、就连主管财贸工作的副区长在人事安排、工作调动方面,都得听他的。

办报期间,编辑部未单独设立办公室,由团指挥部办公室兼顾。我负责组稿、改稿、编排、誊刻工作,不分昼夜地工作,有时只能休息三四小时。一个人宁肯吃苦,也不叫苦。我改稿喜欢用红色铅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我一字一句修改,有时只留下头、尾,内容几乎全部改写。改写完后,又一字一句点着看,认为准确无误了,然后写上“何为”二字。再由梅兰重抄。我还要认真看两遍,再用铁笔誊刻成报。冬天里,办公室里没取暖设备,手冻得笔都捏不住,脚像是给猫咬了。笔管里的墨汁都结了冰,还是执着地写。不管听到了什么新鲜事,马上写出来,从不过夜。

我在陈章手下,吃苦耐劳,废寝忘食将《工地战报》办得有声有色,获得了区委副书记、区长、团部总指挥长陈兴的表扬与肯定。陈章十分倚重我,后来索性连终审权也交给了我。

开工第一天,正值“三九”严寒。每人携带两斤馒头,两斤开水。冬季野外格外冷,滴水成冰。民工携带馒头和开水,一小时后全冻得硬邦邦的,用刀切不动,用石头砸不动,用牙啃不动。每啃一口,只能留下几道浅浅牙印。只好在工地上埋锅造饭。凌晨三点上工,零下15度气温。凛冽的北风呼号着。天空凝结的雪粒,经北风一吹,扑打在脸上,像针刺一样生疼。慢慢地,脸上麻木,失去了知觉。清晨,我准备上工地采访,走出大门一看,呀!下雪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银白色。我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一下子冲进了暴风雪中。

银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泥土上,落在草地上,落在围墙上,落在房顶上,落在树枝上……我迎着凛冽北风,脖子缩进衣领内,吃力地走在风雪中。虽然,大风雪对施工造成了难以置信的艰难。但是,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明年农业大丰收又有盼头了。工地上,手拿锄头、铲子的民工,挥汗如雨,拼命地挖河、劈山。拉着装土车的民工,穿梭往来,你追我赶。*产党共**员、共青团员、铁姑娘战斗队队员高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革命歌曲,纷纷跳下齐腰深淤泥河里,破冰作业。人人腿脚毛孔冻得渗出殷红血迹。河畔、山坡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动人场面。在灭螺大军中,有的一家人从老到小,从姑爷到儿媳,全部在工地;有的父子两代接力修河还不够,孙子放了假也赶到工地。……拾南河啊,拾南河,是这批建设者一辈子最珍贵的记忆,也是他们此生无法抛舍的眷恋。从现在满是沧桑沟壑的脸上,无法想象他们当年曾拥有怎样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他们将自己最美好年华献给了灭螺工地,用汗水和泪水为子孙后代修筑了一条坚若磐石的“防虫墙”。那时候,他们啥都没想,再苦再累也开心,让做啥都感觉光荣。他们脸上写满了真诚和幸福。

无数人的青春和激情,还有那段火红年华,将注定与拾南河一起载入历史,一起写入“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的送瘟神辉煌里,供后人来瞻仰、怀念、传承、光大……

1971年,元旦节,工地放假一天。陈章连家也没回,主动提出去我家做客。陈章在我家,家人对他招待甚殷。吃晚饭的时候,他对我家人坦率地说:“明年下半年,我就要办理退休手续了。我这个主任位置,区领导让我提出继任者名单。”他说到这里,夹起一片红辣椒放进口里。潘晓芸忙给他夹了块鸡肉放进他碗里:“陈伯伯,您吃菜,别客气。”

陈章边吃边说:“何为,是株好苗子。我通过这段时间与他共事,发觉他有思想,有才干,为人厚道。我准备向区委写一份书面报告,提议由何为来接替我的位置——区供销联社主任。”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供销部门是人人羡慕、向往的工作单位。倘若能当上联社主任,不啻喜从天降。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说:“陈伯伯,我衷心感谢您的栽培!……只怕我胜任不了……如果组织信任我……我一定不辱使命,不负众望。”

在回团部路上,陈章仔细地询问我:“何为,你在‘文化大革命’中是不是*反造**派?”我摇头说:“不是*反造**派,是保皇派。”他说:“只要不是*反造**派,那你在政治上是靠得住的。‘文化大革命’搞坏了社会风气。但是,*产党共**用人坚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清正廉洁。原则是‘进’者奋发有为,‘退’者心情愉快,‘留’者意志不衰,‘转’者迎接挑战。”

元旦节后第一个周末,我正在编辑部忙着用铁笔誊刻《工地战报》。突然,梅兰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她俯身靠在我后背上,嘴巴贴近我耳朵,悄声说:“小何,你马上要回后方去了。适才,我从团部门前路过听到的官方消息。”

我停下手来,侧目审视着她那张漂亮脸蛋,察觉她并没撒谎,才认真起来:“小梅,是吗?”

“骗你是小狗。”她委屈地噘起嘴角。

“好吧,信你一回,说来何某听听。”我哄着她。

她垂下眼睑,看着桌子上我正誊刻的《工地战报》:“当时,我刚走到团部办公室门口,忽然听见陈指挥长高声大嗓地嚷道:‘何为不能走啊!’我赶紧驻足听下去。八角公社李正会计说‘公社周书记让小何回八角,另有安排’。陈指挥长问:‘安排何为干啥?’

“李会计说:‘安排何为任贫宣队长,派驻光华大队,组织领导‘一打三反’群众运动。公社*党**委已把他内定为纳新对象,派我代表*党**委跟踪培养。*党**委书记周同志请示区委批准了。看来,你这只‘拦路虎’得让路啰!’陈指挥长沉默不语了。”

梅兰讲到这里,瞅了我一眼,也沉默不语。她双眼里窝满了难舍的亮晶晶泪花……

“哟哟呀,你还听到了这么多新闻?”

“是呀,若换别人,我才不听这壁根呢!”

“噢!是这么回事呀!我谢谢你啦!”

忽然间,生父历史问题,像幽灵似的浮上我的心头,投下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此时,闻听到如此令人狂喜的消息,若是换上别人,激动得要一蹦三尺高。但对我来说,是意外,是激动,是惊喜,是忧虑,还是喜忧参半?我自己都不清楚。

梅兰诧异道:“何为,上级领导对你如此信任,你咋不高兴呢?”

面对纯洁的姑娘,不能昧着良心欺骗她,我态度坦诚地说:“小梅,我一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能有今天,已很知足,很幸运了。我认为,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并不是我所想要的。我永不满足既得的,而愿去追求更高层面的。虽然,上级领导十分看重我,但是,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损了沙锅,又赔米的买卖,谁也不愿去做。”

隆冬的早晨,朔风怒号,暴雪狂舞。拾南河两岸,岚烟缥缈,雾霭蒙蒙。百米之内,什么也听不见,辨不清。树枝、枯草、电线上挂满了雾凇。风雪中,挖河的男女民工,破冰站在齐腰深烂泥中,挥锹向岸上抛稀泥,浑身毛孔冻得渗出殷红血迹,不叫一声“苦”。挑土回填旧河民工穿梭往来,大汗淋淋,劈山筑坝,银锄挥动,不喊一声“累”。工地上红旗猎猎,热火朝天。工程进度天天刷新。每天都有父子争当劳模,夫妻抢夺标兵的新闻传到团部。

我每日从工地上采访归来,坐在编辑室里,民工们不怕牺牲、忘我劳动的崇高精神,让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在送走一批又一批被采访的民工后,已是晚上九点。我踱出办公室,遥望星空,月色溶溶,星汉灿烂。拾南河两岸,灯光辉煌,人声鼎沸,好一幅“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壮丽夜景。

梅兰透露信息的第三天下午,陈章这位慧眼识俊士、惜才如命、知人善任、事业心强的企业家、老领导,在我去工地采访半路上,将我拦下:“小何,你这时上哪儿去?”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紧抿着嘴唇,上下打量着我,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气。我赶紧实言相告:“我上革集营部找苏凤,牌楼营部找杜学灿取稿件。”

陈章伸手挠了挠脑门顶上几绺稀疏的银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小何,我劝你不必去了,快跟我回指挥部。有要事相告。”

我心知肚明,抿着嘴莞尔一笑,侧身将他让在前头。

路上,他走左边,我走右边。我俩并肩同行。陈章仔细认真地询问我的个人履历、家庭政治背景。当时,我在心底里暗暗思忖:你并没代表*党**组织审查我,我也刚向*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于是,我瞒下了父亲替人受过,当过一年半伪保长历史问题。我侧目瞥了他一眼。他听完我的自述,一脸凝重。沉吟了一会儿,他才语气缓慢地说:“小何,听了你的自我介绍,我认为你出身贫农,根正苗红。尤其难能可贵的,你在‘文化大革命’中,没有参加批斗走资派,没有参加*砸抢打**,没有冲冲杀杀。你经受住了大风大浪的严峻考验,完全符合*党**组织培养条件。八角公社*党**委有眼力,没有看错人。我也向区*党**委打了书面请示报告,打算等拾南河灭螺水利工程竣工后,将你安排到宝陵区供销联社接我的手,任区供销联社主任。但是,选拔人才有一个组织原则,下属单位不得与上级争夺接班人。我只好忍痛割爱,另作考虑。我还听说,八角公社*党**委把你作为乐园大队*党**支书苗子在培养。看来,你前途无量啊!不过,小何,你要永远记住:人生无常。你要很好地把握自己,很好地把握住命运啊!”

“陈主任,我有你说得那么优秀?我的前途真有你说得那么乐观?”

陈章听出我话中有话,脸色陡然黯淡下来,长叹一声:“唉!你说得也是。如今时代不同,运动很多。哎,你看我唠叨没完。知人不必言尽,要留此口德。小何,我老了,你可千万不要像我这样啊!……”他积压多年的牢骚无处发泄,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了我这位可以倾诉的听众。

我跟在他后边,默默无语。

晚饭后,八角公社通讯员小苏急匆匆地闯进团部办公室,不顾满屋子人在办公,高声嚷道:“何为!你们哪位……是何为?”

“我是何为。”我放下笔,急忙站起来。

“公社周书记,让我通知你,明早八点钟到公社报到,接受新任务。”说完,向所有人打了一声招呼:“你们忙吧,再见!”扭身闪出门外,不见影踪。办公室的人,好像早就知道是咋回事,没露出一丝惊讶神色。大家齐刷刷地站起来,纷纷伸出手鼓掌,异口同声:“何为,祝贺你高升!”

我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朵根。

陈章站在那里,抬起眼皮,从镜片后面看着我,那眼神让人很清楚:“我没说谎吧。”我向他会意地点点头。

江汉平原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怪。还是“冬至”那天下过一场小雪。时令已是“三九”严冬天气,反而艳阳高照,好似秋天。田间油菜、小麦郁郁葱葱。原野上草木也不肯褪去身上绿装。淡黄淡黄山菊花,灿烂地绽放。恍惚间,让人误以为过完了秋天,又进入了春天。

但是,冬天说来就来。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昨日夜里,静悄悄地落下了进九后第一场大雪。气温一下子降到冰点以下。大雪装扮了整个世界。在山川巍峨间,高峰耸立,冰清玉洁。在原野田埂间,神清骨峻,寒风逼人。早晨出门,一阵寒风袭进脖子,寒气彻骨,凉了整个人。伸直的脖子只能缩进毛领中。难怪老人们说:热在三伏,冷在三九呢!

早上八点钟,我准时走进了八角公社大院。迎面看见周书记与李会计垂首促膝亲切交谈着。我踩在硬邦邦凌冰地上发出“嚓嚓嚓”脚步声,惊动了周书记。他抬头见是我,忙向我招手。我站在门口,李会计站起来让座:“小何,你早呀!你知道周书记为啥把你从工地上叫回来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摇摇头,佯装不知。

周书记伸出左手,作了个请坐手势。他神情严肃,没有客套的开场白,开门见山:“公社*党**委班子研究决定两手抓:前方抓灭螺水利工程建设;后方抓‘一打三反’群众运动;争取革命、生产两不误。*党**委任命你为贫宣队队长,进驻光华大队。*党**委想在光华大队办试点,摸索经验。然后,借鉴光华经验,在乐园、拾井、红庙、幸福、联兴、新庙、罗窑七个大队全面铺开。你驻进去后,要依靠贫下中农,广泛发动群众,以点带面,把八角公社‘一打三反’群众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党**委为了加强力量,委派李会计同你一块进队,配合你开展工作。”

周书记在自己办公室里开会。他不坐,脊背挺直,倒背双手绕着长条会议桌,一边走,一边严厉地讲话。

周书记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用火柴点着,悠悠地吸了一口,站在门口送客:“小何,你今天回家准备,明天就进队。区广播站播音员李英陪你一块下队。一切由你负责。运动可分三步运作。第一步:发动;第二步:三查(查经济、查储备粮、查立场);第三步:改革(改革不合理规章制度,改革旧传统习俗,改革落后生产方式)。运动尾期,由你执笔写出运动总结上交公社*党**委,方可出队。时间为三个月。”

我走出公社院门。放眼前瞻,雪后天气开始放晴。明媚蓝天下,八角街前大王山黛青色巍巍山峰,蜿蜒山间若隐若现羊肠山道,缠绵散漫沙洼沟小溪,八角街后大道两侧高大挺拔的意杨,勾勒出一道独特旖旎的雪天风景线。

八角街,在六十年前的解放战争期间,是国共两*党**反复交战的战场,是革命先烈血染的热土。战争硝烟早已远离我们,但革命先贤志士的事迹,却永远激励着后人。

隆冬严寒,八角街在青山掩映中格外宁静。长达2里狭窄寥落的空街上,不见行人。街民关门闭户,坐在室内生火取暖。通街只有我一人踽踽独行。在由青石铺成的街道两侧,耸立着参差不齐的青砖黑瓦的明清徽派建筑。这条建于明代初叶的八角古街中端,巍峨矗立着一座八角形铃楼,上书“文昌阁”。铃楼四角八方缀着八只铜铃。一旦风起,铜铃声声,响彻四方。八角街因此得名。八角街周遭地形复杂,山地、丘陵、冲击平原,各种地形皆有。街南龙冲水库,街北御甲水库,街东长春水库,街西拾南河,三库一河环绕其间。每临夏夜,蝉噪蛙鸣。此起彼伏,一片喧嚣声。

八角街,地处荆城市东北部,镶嵌在荆城市宝陵区与钟山市金泉区接合部。它北与双河镇接壤,南与牌楼、潘湖、泰山、邓庙乡相邻。辖罗窑、新庙、华阳、联兴、七桥、乐园、拾井、红庙、幸福九个村。大王山腹地一个不起眼的古老小村街,竟成了四乡九村通荆中转站。耄耋老人讲,八角街自古便是各地商贾云集的商埠。街道两侧分布着杂货铺、染坊、当铺、钱庄、服装店、裁缝铺、旅社、餐馆、茶社、理发店、铁匠铺……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八角街成了商品、货币流通的“小武汉”。“文化大革命”折腾起来了,街上百家店铺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吼声中,一下子销声匿迹。八角街从此成了一条寥落的空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四周山上飞禽走兽甚多。后来开荒种地,山上动物逐年减少。二十世纪初叶,退耕还林,加上禁猎,山上山鸡呀、野兔呀、野猪呀,又逐渐多起来。

我和李英驻进了光华大队。第四天上午,在光华三队禾场上,召开了全大队贫下中农“一打三反”动员大会。谁知,大会后第二天,公社通讯员小苏突然来到我的驻地,悄声对我说:“何为,我觉得你挺优秀,但公社*党**委通知你离队,回原籍等候通知。我都替你可惜啊!不过,真金子,放在哪里都闪光……你记住:天无绝人之路。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脚下路,多着呢!……”

我和李英虽然进队时间只有一个周,但是“一打三反”运动成绩斐然。开始,扎根串连,访贫问苦。白天与社员“同劳动”,在地里干活。晚饭后召集社员开会,动员社员忆苦思甜。接着,入户到社员家里“同吃”,那时吃派饭,一顿饭给东家半斤粮票三毛钱。“同住”,一般住在贫农家里,便于了解情况。到我走时,只发现个别干部“多吃多占”的作风问题。我怎么也没发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正在着手拟写“一打三反”总结报告时,公社*党**委突然通知我离队。真是无巧不成书,接我手的人,刚好是和我一个队的邹奇。周书记委派他继续驻光华大队抓“一打三反”运动。

公社李会计私下向我透露:公社*党**委派出外调人员到我老家石牌,找红岭三队耿秀珍、胡德兴、赵永大调查我家政治面貌。三位贫协委员信口雌黄,胡谄我父亲曾当过十八年伪保长。照他们一派诓言,我父亲十三岁当伪保长,一直当到一九五八年还没下台。

本来,我面前展示着一片蓝天,一片光明。但是,公社*党**委派出的外调人员从石牌老家一回来,凭借三位贫协委员一派没有法律依据的谎言,使我命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逆转。这正应了流传几千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盖因祸与福,近似生与死一般,转瞬间阴阳两变,由不得你来定夺。我在人生仕途刚刚扬帆启航时,命运之神从中作梗,让我受到了触礁致命打击。我的入*党**申请书,自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但是,我忠于*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的坚贞信念,自始至终没有泯灭。

晚上,爱妻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她娇艳脸庞上露出甜蜜笑靥。我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翻阅苏联著名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里主人翁保尔的命运对我感触颇深。我从中悟出不少人生真谛:仕途无缘,脚下有路。人生路漫漫,个个都是赶路者。那路,也没谁事先为你铺就,全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既非一马平川,也绝非尽是玫瑰花和紫罗兰。于时空长河,我只是一滴水珠,但我要以水珠的执着,追寻生命浪花;于广袤原野,我只是一株小草,但我要以小草的方式,向春天展示生命绿色;于大千世界,我只是一根鸿毛,我要以鸿毛的追求方式,去展翅翱翔。我要在生活中认识一切,在人生中学会一切。从幼稚走向成熟,从失败走向成功。好书,让我心胸开阔舒畅起来。因为,我的一切刚刚开端;好书,也让我释放了压抑和郁闷。因为,我往后还会有无限机会;好书,宛如一杯清茶,甘甜可口,沁人心脾。徜徉书海,似老友相聚,令人心潮澎湃。读书,是一种心境,一份清闲,一番陶醉,一生享受。

乐园大队*党**支书宋胜利,在工地上听到我因生父历史问题被公社*党**委免去贫宣队长一职的传闻。他心急火燎,趁着工地晚上不加班的机会,打着手电筒,摸黑上八队老队长家做工作。老队长听见狗叫,忙到门前迎客。看见宋支书,迎出门外,两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两人没有寒暄,手拉手走进北边厢房烤火间。他俩要单独谈话,陪着迎客的老太太及孩子,识趣地驻足门外。

烤火间地上一大堆木柴熊熊燃烧着,屋内暖烘烘的。老队长和宋支书各自坐在宽大木椅上。两位农村基层干部,盘膝而坐,脸凑脸地交谈起来。宋支书左手指夹着香烟,右手比画着:“老队长,大队每次开队长会,尽听你叫苦,八队缺会计。”

老队长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摸摸脑袋,连声说:“是呀,是呀!”

宋支书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使劲一按,仰首哈哈一笑,一字一顿地说:“老队长呀,眼前孔夫子,何必求圣人?”

老队长:“圣人?哪他……是谁?”

宋支书:“老队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宋支书卖起关子,没往下说。他将椅子挪近老队长,嘴巴凑近老队长耳朵,悄悄地说:“憨哥家新上门女婿,你觉得咋样?”

队长听了,诧异地瞪着一双眼珠:“哎,书记,你没听说么?公社*党**委派出去的外调人员回来讲,何为生父是历史反革命。四类分子的儿子能起用么?妥当么?群众通得过么?”老队长连连发问。

宋支书不露声色,语气缓和地说:“老队长,您提的问题,我在进门前已考虑多遍了。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重在个人政治表现。在我们革命队伍里,出身不好被重用的,大有人在。我们要唯才是举,任人唯贤么。因出身不好,埋没优秀人才,我们*党**是不允许的。”

老队长马上反诘道:“那么,公社*党**委为啥罢黜何为贫宣队长职务呢?”

“那是周书记多虑。若是我,我会大胆使用,绝不会在运动中换帅。周书记一贯谨小慎微,胆小如鼠。我常与他开玩笑,称他‘小脚女人’。”

老队长听后,若有所思地颔颔首:“宋支书,你言之有理。我也这样认为。明早我就上憨爹家去做何为的工作。他如果同意,我马上就在社员大会上宣布他的任职。支书,您说可以吗?”

宋支书满意地颔颔首,顺便建议:“老队长,你可让他先任出纳,管钱不管账。考验考验他在金钱面前自控能力、防贪能力。等他通晓一些财会知识,锻炼成熟了,再让他任会计,管账不管钱,去接老会计手。你说呢?”宋支书说到这里,悠悠地吸了口烟,注视着老队长神态变化。

老队长决心已定,斩钉截铁地说:“有你书记撑腰,就这样定了。不论压力多大,我绝无悔意。”

宋支书站起来,握住老队长双手:“好!一言为定。为了挽救饱学之士,即使撤职,我也不怕。”

“哈哈!”

“哈哈!”

宋支书和老队长一齐仰天畅笑起来。笑声中,宋支书扬手向老队长告别。

东方,晨光微熹。老队长敲响了我家大门。老队长进门与我单刀直入地说明了来意。然后,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我,问道:“何为,你想好,愿意,还是不愿意?”当时,我毫无思想准备,既觉得突然,又感到惊喜。人生多么像一列火车,车厢里,有的人适时醒来,有的人沉沉睡去。此时,我大脑一片迷惘。潘晓芸、盼弟妈、憨爹站在一边傻乎乎地将目光一齐投向我。众目睽睽之下,我不知是同意好,还是拒绝好?心里拿不准主意。我求助似的看着潘晓芸。潘晓芸没因事态突然,显得思绪纷乱。她大事临头不糊涂,神态冷静地说:“老队长,感谢您看得起何为。我在认识何为之后,就冲着他善良、坚韧,对理想执着追求,才爱上他的。从他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中,我就看中了他的灵气和才华。他是一位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优秀男人。我情愿用一生守护来实现何为的理想和追求。今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愿意与何为一起承受。何为,你就答应吧。至于你父亲的历史问题,与你无关,我不在乎。不管谁追究这事,等于零。因为,是我和你过日子。我认为,用自己的才智为贫下中农服务,没有错。”

潘晓芸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让我泪流满面。面对岳父、岳母两位老人,生父历史问题,成了我萦系于心,永不释怀的最大心结。我思忖再三,觉得宋支书、老队长提出让我任出纳,掌控一百多号人的财经大权,是认真考虑,反复掂量过的。我要义不容辞地答应。我沉吟良久,神态坦然地说:“老队长,知夫莫如妻。有潘晓芸支持,我愿意。我认为,一个人可以不做官,但一定要做人。生对得起后代,死对得起祖宗。我决不辜负宋支书和你对我的信任。”见我答应了,老队长高兴得眉飞色舞:“读书人,不一般,知情达理。宋支书有知人之明。”

老队长在一片送客声中,离开了潘家大院。

社员会上,老队长宣布了我的任职,我走马上任,开始了乐园八队出纳工作。

我上任的第二天清晨,老队长上门派工,叮嘱我抓紧时间与前任出纳文玉办结移交手续。然后,配合老会计拿出年终社员分配方案报大队审批。文玉住在文家冲大院。旧社会文家冲流传一首民谣:“文家冲来冲连冲,十户人家九户穷,有女莫嫁文家冲,红苕柴棍度一生。”这首民谣便是昔日文家冲的真实写照。解放后,还是穷。山河依旧,面貌未变。

我走进文家冲大院,迎面是院内占地80平方米的开阔草坪地,草坪地上果树繁茂。过去,院子中央草坪地,是主人夏夜纳凉、冬晨练拳好去处,农民入社后,家里经济来源主要靠养鸡下蛋变钱,鸡屁股成了银行。农民把攒下的鸡蛋拿到供销社换回油、盐、酱、醋、烟等日用品。后来,政府鼓励农民发展庭院经济,多种渠道奔富裕。文家冲大院主人把草坪地全挖掉,改植蜜橘、桃树、李树、梨树、葡萄等果树。草坪地变成了果园。水果熟了,主人摘下来运到市场上去卖,然后再买回一些必需的日用品。水果园又转身变成了农民的“绿色银行”。

乐园八队家底薄,账目并不繁多,只花了半天工夫,我和文玉便利索地办完了移交手续。我把接手过来的账簿、各种条据装入手提布袋里,站起来往外走。文玉倚在门框上,把我堵在门口:“小何,你来八队,年不长月不久,对老会计这个人还不太了解。我觉得你挺厚道,挺实在。我担心你被他所害。在这里,我提醒你一句:老会计是只老狐狸,你与他共事,可要多长一个心眼儿。我曾被他害得差点去蹲监。我只是提醒你,但你千万不能卖了我……”文玉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话,多疑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谢谢,你放心。”我频频颔首,表示明白了她的话意。

路上,我回忆起文玉最后叮嘱的话,心里好比吃进了一只苍蝇,恶心、难受、痛苦……

时光一晃,到了一年一度年终决算时候。公社所辖企业单位,皆纷纷派员赴各小队收缴欠债。这天上午,我和老会计参加公社举办的财会人员“年终决算培训班”。八角兽医站郑会计从外面径直走到我和老会计跟前。

“老会计,你们队今年的耕牛包医款,该结账了。”郑会计垂首低眉地说。

“多少钱,有发票吗?”老会计瞅了我一眼,问道。

“三百六十元。有发票。”郑会计回答。

“何为,你付郑会计三百六十元现金吧。”老会计十分爽快地吩咐我。我当着老会计及满屋子人的面,从钱匣里掏出钱,点给了郑会计。郑会计收钱后,递给我一张耕牛包医款发票。

郑会计揣着钱走出会议室,半幽默半揶揄道:“八队老会计,今天善心大发,立地成佛了。没让我脚板跑起茧啊!往年,脚跑大,腿跑断,鞋跑烂,他硬是梗着脖子不给钱……”郑会计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会后,我征求老会计意见,将耕牛包医款做支出账。他金鱼眼珠一瞪,凶巴巴地说:“我已扎账,你先将这笔开支挂在那里,等办了决算再说。”

我马上说:“老会计,钱已支出,怎能不做支出呢?这不符合出纳做账的原则吧?”

“我没听说过,出纳做账还有什么原则?”

“培训班上,会计师不是讲过:见现金做收入,见发票做支出么?”

老会计青筋毕露,怒不可遏:“混账话!小何,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我从土改复查那年,开始当会计,少说二十年了。在业务上,教训我,你还嫩了点。”他热嘲冷讽地说着,旋即站起来,拂袖而去。

我心里一想,他是老会计,胳膊扭不过大腿,怕闹僵了,以后不便共事,就违心地依从了他。

社员年终分红大会上,一百多号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我手里。我事先用红纸将各家各户所得的钱,包成一个个红包。我喊一个户主姓名,就上来一个,双手接过我递给他的红包。参加年终分红的社员们捧着红包回家,笑逐颜开,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咱入社以来,第一次得红包。”

“文化人,到底是文化人,人家小何办事就不一般。”

各队分红后第三天,大队*党**支部安排各队会计、出纳脱产进行账目盘存、自查。迎接大队、公社两级年终财务大检查。

一清早,老会计佝偻着背,夹肢窝下夹着几本黑壳账簿,走进我家:“何为在家吗?”盼弟妈从厨房探出头:“哟,是老会计,您这么早找何为有啥事?”老会计诡谲笑道:“大队*党**支部安排,让我来对何为接手几个月管的钱、账进行盘存。”

“噢,我明白啦!您不要走了,就在我家吃早饭。我这就去把他喊回来。”我在屋后山上砍柴。盼弟妈见着我,忙低声说:“老会计来咱家了。他说,对你接手管的钱、账进行盘存。我发现来者不善,你要当心点!”

“人正不怕影子歪,半夜敲门心不惊。有啥好怕的?”我胸怀坦荡,一股不信邪的倔劲。

吃饭时,老会计夹着一块鸡大腿边往嘴里塞边说:“小何,这顿早饭,我多谢了。但是,我丑话说在先,吃归吃,公归公。若你在账、钱上有啥闪失,我可不为你担待的。否则,我脱不了干系。”边说边向我讪笑。吃罢早饭,我和老会计先盘账目,后盘现金。盘来盘去,账钱不符,不多不少空缺了三百六十元现金。我心里犯急,额头上豆大汗珠直往下淌。心里直嘀咕:“怎么会差这么多呢?”老会计阴沉着脸,突然问了一声:“钱,除存入银行外,还放在什么地方没?”

“没有啊!”我抬头望着他,只见一丝阴笑从他脸上一闪而逝。

“怪啦!”

我听他这么一说,越是手忙脚乱,百口莫辩,无法自证清白。

老会计开始拾掇他带来的黑壳账簿。我试探地问他:“老会计,可不可找大队李会计来协查?”

他尖酸刻薄地说:“我和你盘得不认真?不慎重?你说有这个必要吗?”

我的心在滴血,忍住泪说:“老会计,那咋办?”

他幸灾乐祸地说:“很简单,有钱,把漏洞堵上,钱账就平了。你也没什么事了。否则……”他边说边站起来,愀然不悦地往外走。我留他吃中饭,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饭,我就多谢你了。你赶紧想办法凑钱吧。”

我望着老会计走出大门的背影,心乱如麻,心想:“我这下闯祸了!这个家完了……三百六十元钱上哪里去找,去借?……如果别人问我借钱干啥?我又该如何回答?……文人重名不重利。三百多块钱赔得起,但‘贪污’名声背不起。若有人从中兴风作浪,说不准还有牢狱之灾……”想到这里,我再也不敢往下想,像小孩一样号啕大哭起来。我眼前一片黑暗:卸不可卸的包袱,退不可退的道路,忍不可忍的眼泪,追不可追的前途。我管钱谨慎,做账仔细。我账本都快翻烂了,就是不知账错在哪?钱又差在哪?

吃晚饭时,举家人听说我短款了,惶恐不安。憨爹焦急地说:“唉,若查不出原因,赔钱事小,闹得不好还要坐牢。活一辈子,一辈子背个‘贪污犯’的黑锅,连个申冤的衙门也没有……”

“你少说两句,行么?”盼弟妈对憨爹瞪着白眼,喝斥了一声。

“爸爸,你不必嚷幺幺。他并没说错。不过,此事也不小,我们要慎重对待。只要我们没用公家钱,只要何为没丢钱,这钱就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潘晓芸这番话,既是宽慰两位老人,也是暗示我要冷静。

我接住说:“两位大人放心,我明早找李会计,请他来协助再盘存一次。若真查不出原因,坐牢我去,绝不连累你们,也绝不连累这个家。”

冬日寒冷,长夜难挨。我躺在床上,如梦的往事,不眠的记忆搅和在一起,辗转反侧睡不着。

次日清晨,我第一个起床,推开门一看,漫天飞舞着鹅毛大雪。门外落下了半尺厚的积雪。我洗漱完毕,戴上绒帽,围上长绒巾,走到厨门口,跟正忙着烧早饭的盼弟妈打招呼:“爸爸,我上李会计家去,请他来协助查账。”然后,我一头钻进风雪中。

盼弟妈赶到大门口:“何为,老会计不是说,找李会计没必要吗?”

我边往前走,边回头应道:“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三百六十元短款太蹊跷了,不多不少刚好与耕牛包医款相吻合。这是一大疑点。我非要查清白不可。”

盼弟妈站在大门口,朝我扬扬手:“既然是这样,你就去吧。不然,全家人都要揪着心过年。”

路上,雪花扑到热烘烘的脸上,即刻化了。寒风一吹,又冻住了。我头上帽檐,脑袋两侧护耳,都挂着白霜和凌冰。脸上像罩上了一副冰制面具。用手抹去脸上凌冰,皮肉火辣辣的。用手指弹掉冻在脸上的冰渣渣,颇有丝丝生疼。

我一脚迈进李会计家,正赶上一家人在吃早饭。李会计一看见我,连忙站起来:“哈哈!说曹操,曹操到。我已约好老刘,吃了早饭,上你们八队去抽查、了解决算后的盘存情况。老刘马上就到。”

我连忙说:“我正为这事来请你的。”

李会计将饭碗递给我:“好,咱们边吃边说。”

吃毕早饭,我将盘存情况向李会计汇报了一遍。老刘是大队出纳。他一到,我们一行三人冒着大雪上我家去。

途中,走在前头的李会计突然驻足不前,垂首沉吟了一会,神情严肃地说:“老刘,我想先征求一下宋支书意见。看来八队老会计,心术不正。我们还得认真对付。”老刘颔首表示同意。

宋支书家里,我和老刘坐在一边沉默不语,由李会计一人汇报。宋支书脸色严肃,并不多言,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香烟。李会计讲道:“何为要把短款的事向我报告,老会计说‘没有必要’。我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值得我们深究……”宋支书插话:“桡桡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李会计讲到老会计阻止我把耕牛包医款入账时,宋支书插话:“古人曰:‘人之相交,以心换心。’”继而,他十分气愤地说,“*谤诽**别人,就像含屎喷人,臭人先臭己。”

最后,他思忖再三:“这件事,我暂不露面,由你们相机处理。”他说话时候,手里还拿着烟,说完,把烟重重地掐灭在烟缸里。

我们走出门,他又从后面追上来,将我叫住:“何为,你听说过吗?有一首民谣:‘奸黄陂,狡孝感,又奸又猾是汉川,不及石牌一痴汉。’看来你这一痴汉,还不及一老汉啰。《增广贤文》中有句名言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像老会计这样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脑袋里尽装着陈腐、落后的旧思想,处处不得不防。你要听我一句忠告:择善人而交,择善书而读,择善言而听,择善行而动。你要汲取这次教训啊!”宋支书说完,扬手与我们告辞,径直往大队办公室走去。

我们三人走近大门口。盼弟妈倚门翘首期盼良久。她赶紧将李会计、老刘让进堂屋。她脚不沾地张罗着,又是抱干木柴生火,又是烧开水沏茶。我用两张大方桌拼成一个办公桌。然后,把账簿、条据、现金、存折一齐摆在桌上。三人分工:老刘盘点现金;李会计核查收、支账目;我一旁以候他俩随时询问。大约半支烟工夫,李会计手里扬着三百六十元耕牛包医支出发票,问:“小何,你这笔支出,款付给了兽医站吗?”

我心里一咯噔:“我付款后,兽医站才给我发票呀!”

李会计神色诧异:“你忘了培训班上,我反复强调,出纳员的工作准则:见钱做收方账,见支出发票做付方账吗?”

我哭丧着脸,嘟囔道:“老会计说他已扎账,不让我将这笔支出做付方账,叫挂起来。”

老刘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

我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抹起眼泪:“不知道!”

李会计问老刘:“老刘,你看现金数额对吗?”

“一分钱不差。”老刘肯定地答道。

李会计突然站起来,攥紧拳头猛地砸在桌上,愤懑地说:“老会计,这个人就爱耍这一套伎俩。坑人、害人、损人,真不是个东西。他想拨弄人,办不到!”

老刘拿起笔,代我在付方账页上做下了三百六十元支出。然后,拨弄算盘珠子,敲打了一阵。他抬起头长长舒出一口气,欣慰地说:“李会计,何为管的钱,分文不差。做的账,一笔不错。收支合理,钱账平衡。”

李会计和老刘回到大队部,十分详实地将八队短款核查情况,向宋支书作了口头汇报。宋支书专程上门与老会计进行了短兵相接的谈话。老会计在宋支书面前,不得不承认错误,道出了真言:“宋支书,我不想瞒你了。我儿子与郭冼的妹妹处对象。亲家要我想法将小队出纳员交给郭冼。我觉得郭冼不及何为能干。但是,我怕这桩婚事黄了,迫不得已,我才使出这着见不得人的歪招。但纸包不住火,还是露出了马脚……”说着,他像小孩似的捂着脸哭了起来。

宋支书站起来,说:“明天晚上,我来八队组织召开社员会,您在会上作检讨,向何为赔礼道歉。”

老会计连忙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好的,好的。”

晚饭后,小队高音喇叭响起来:“通知,通知,社员同志们,吃罢晚饭,各家各户派出一名代表,到文家大院开会。请大家八点半准时到会。”高音喇叭连续广播了五遍。

路上,人们三三两两赶往会场。私下里听说老会计要在会上作检查,有的社员想看老会计笑话,竟倾家出动。结果这次开会,人到的比哪次都齐整。整个大院坐满了黑压压的人,连阴暗角落里都蹲着吸烟的老头儿。烟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遥远夜空中眨着眼睛的星星。

宋支书站在平台中央,双手叉腰,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他清了清嗓子,嗓音洪亮讲道:“今晚,把大家请来,没有别的事。主要是老会计在会上作检查,向何为同志赔礼道歉。老会计到了吗?”

宋支书话音未落,人群中陡然站起一个人,大声应道:“到了!”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老会计。老会计在众目睽睽之中,尴尬地垂下秃了顶的头。

宋支书喊道:“老会计,上台来!”

老会计爬上台口,人还未站稳,扬起巴掌往自己脸上左右开弓掴了几耳光,口里喋喋不休地骂道:“我不是人,我是混蛋!我心术不正,害人害己!”刚说完,猛地头往后仰,昏倒在地,口吐白沫。

台下有人喊道:“老会计,老狐狸!老会计,他装死!他打轻了,他耍赖!不想作检讨,他不想赔礼道歉!”

宋支书双手叉腰,伫立台口一侧,静观动态。

文玉从人群里冲到台口,手指躺在台上的老会计,愤愤道:“老会计,多行不义,你该有今天!我和你共事三年,业务上,我跟你没学到啥,你为人奸诈,倒让我领教不少!我永远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在文玉的鄙夷和热嘲冷讽下,老会计在台上气得连气都提不上来。

我忍不住,直奔台上,弯腰把老会计扶起来:“老会计,您不必这样。这次短款,我也有份。引咎自责,哪能全怪你?呜呼,是谁之咎欤?是我太疏忽,没有坚持见钱做收入,见发票做支出的原则,我也有错。”

我越这样说,老会计越羞愧。他坐在那里,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洞去。

我站到台口,讲道“:各位父老乡亲,千万别忘记了,咱们都是八队人,都是一家人。我与老会计在工作上发生的这件不愉快的事,很快就会过去,并不影响我对他的感情。在这里,我不仅不恨他,我还要感激他。我要把他引为我生活中的老师。他教会我该怎样去面对别人的*谤诽**、诬陷和算计。我们做人要像竹子一样,每经历一步就做一次小结……俗话说,‘人无十全,树无九枝。’这里,我给你们鞠躬,拜托你们和我一样,宽恕老会计吧!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语文老师常以‘仁、义、礼、智、信’开启我们幼小的心灵,引导着我们做人不能丢掉‘仁、义、礼、智、信’五个字。逢恶则莫怪,逢善则莫欺。你们看那个‘义’字,人站着,心在正中,人躺着,心还在正中。那一点,不正是人心么?”台下有啪啪鼓掌的,有嘿嘿窃笑的,有喁喁私语的。在众人尴尬的注视下,我环顾四周笑着说:“今晚,我悟出了一个做人道理:劝善规过,宽容待人。与人为善,是一壶洗涤灵魂的净水,是一种无形的互助,是一种博大的爱,是一股矫正世俗的春风。道家始祖老子说得好:‘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为善者,要像水能溶解万事万物一样,去化解人间恩怨。冤家易解不宜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气度恢宏,胸怀博大地去包容一切。为善者,白日为善,夜来省己,心如明镜。公道自在人心……”我说完,扶着老会计走下台去。

宋支书倒剪双手,站在台中,郑重地宣布:“同志们,长江后浪推前浪。鉴于老会计年岁已高,为了不影响他的健康,经*党**支部研究,决定免去他的会计职务,由何为同志接任。请老会计明天配合何为办好移交手续。大队李会计协助办理。在移交过程中,千万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台下,响起一阵盖过一阵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