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休赛期刚开始的时候，美国媒体出了个简短新闻：湖人队下赛季打算让勒布朗·詹姆斯打先发控卫。
每回看到类似消息我都想笑。这就像预言太阳明早会从东方升起一样。
勒布朗·詹姆斯不是从下赛季开始突然要打控卫的。勒布朗·詹姆斯整个职业生涯一直打的都是控卫，他一直都是“魔术师”约翰逊式的球员。当然他的官方位置是小前锋，但你看他的比赛方式，他从来都是那个持球时间最长、支配球、决定球去哪里的人。就功能而言，詹姆斯实质就是一名控卫，只不过是一名跟“魔术师”约翰逊一样能干很多很多事情的历史级控卫。
在马刺队，相似的情形不断发生在拉马库斯·阿尔德里奇身上。我几乎每一次写阿德的文章，留言中总有人抓着“该让阿德打4还是打5”不放，我对此完全不能理解。
不管是4号位还是5号位，阿德都是阿德，如果比赛内容的实质不变，头上挂4还是挂5根本没有分别。
之所以一直有人在意，大概是因为阿德曾经很在意。早在加入马刺之前，阿德就不止一次表露过对于打5号位（中锋）的不情愿。
阿德不想被摆在5号位太长时间，因为那意味着他要在防守端充当最后那道闸，意味着他要花力气跟对方最高最壮的内线肉搏，也意味着他要没完没了地协防补防，这无疑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进攻端的发挥。
当初开拓者队为了照顾阿德的偏好，总在阿德身边搭一个J.J.希克森或者罗宾·洛佩斯，把阿德留在4。而阿德2015年夏天成为自由球员，最后选择加盟马刺，据说一个重要原因也是马刺当时有蒂姆·邓肯，不会拿阿德长时间打5。
但这里头有一个巨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当今NBA的篮球环境中只会暴露得越来越明显，伤害也越来越大，那就是：
小球阵容（一大四小，甚至死亡五小）成为篮球基本形态，一支球队很难再容忍两名传统大个儿同时在场。
而阿德本身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大个儿，给他再配一个传统大个儿，防守端拖速度，进攻端拖空间。
邓肯跟阿德只搭档了一个赛季。邓肯退役之后，马刺最好的禁区大闸就是阿德。最近这几年在马刺，阿德不仅可以打5，而且就该打5。阿德打5，不只对马刺好，对阿德自己也好。
事实上，阿德是天然的小球阵容中锋——够高够壮，能把守篮下，也能出色地协防，到进攻端还能拉到中远距离跳投，是后卫们出色的挡拆搭档——这样的条件，正是“一大四小”阵容里再合适不过的那“一大”。
当对手采用“一大四小”的阵容时，阿德根本打不了4号位，他的速度防不了对方的4。在这样的比赛情境中强行让阿德打4，给他身边配一个站桩式的传统中锋（雅各布·珀尔特尔这种），结果很可能是马刺的防线被对方持球的后卫爆掉，或者让对方的空间型4号位投开。
上赛季，阿德+珀尔特尔是马刺最后的先发，但决战时刻的阵容往往还是阿德+鲁迪·盖伊。珀尔特尔要打得久，多半因为对方有个尼科拉·约基奇这样的大中锋。而季后赛首轮马刺碰上掘金，即便掘金主力4号位是年满34岁的老将保罗·米尔萨普，阿德也难免让人家投中一些轻松的三分。
当今NBA的篮球已经跟十年前大不一样了，这不随任何人的个人意志改变。所以我们看到，阿德更理想的搭档是盖伊这样的——风格偏外线，身高臂展出众，移动相对敏捷，在传统理念里实际上是小前锋的4号位。跟盖伊搭档也好，跟卡哇伊·莱纳德搭档也罢，阿德扮演的就是5号位的角色。
在阿德之前，邓肯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们总说邓肯打4号位，我们非常在意他是“NBA历史上最伟大的大前锋”，好像只要承认他打中锋就把这个“史上最伟大”的头衔拱手让给别人了。可实际上，2006年依稀是个分界点，那之前邓肯身边总有一个传统中锋（大卫·罗宾逊、拉休·内斯特洛维奇、纳兹·穆罕默德）跟他同时在场，你可以说他多数时间打的是大前锋，那之后邓肯的主要内线搭档变成了罗伯特·霍里、法布里西奥·奥博托、马特·邦纳、鲍里斯·迪奥这样的，再要把邓肯锁定在4号位，反把霍里、奥博托、邦纳、迪奥这些人安在5号位，那就很是掩耳盗铃了。
时间长了，你一定能有这样的领悟：纠结某些球员打什么位置，如同玩文字游戏，看上去很重要、很讲原则，实际并不触及本质。
触及本质的不是位置，而是功能。
篮球运动发展到当今这个时代，球员越来越难用身高体重等硬件设施来进行位置区分。长得高的未必就打内线——注册身高超过2米2的克里斯塔普斯·波尔津吉斯球风偏向小前锋，实际身高达到中锋7英尺（2米13）水平的凯文·杜兰特更是完完全全的外线持球打法；个头矮的也未必就是传球第一的经典控卫——阿伦·艾弗森这样的巨星，艾塞亚·托马斯这样的NBA全明星，还有在马刺当了多年第二阵容杀手的帕蒂·米尔斯，实质都是得分手，是丢出去要杀人的，根本不是拿来组织进攻的。
谁是组织进攻的？勒布朗·詹姆斯那样打球的人是组织进攻的，斯科蒂·皮蓬那样打球的人是组织进攻的。
皮蓬打球的年代，人们造了个名词称他为“组织前锋”（Point Forward）。其实什么组织前锋，就是长到了小前锋身高的组织后卫。
皮蓬上高中时只有1米8出头，在篮球队打控卫，视野开阔，但骨瘦如柴，速度也不快。他一直以小个儿的方式学习和理解比赛，结果后来身高猛长，等到了大学，他变得什么位置都能打，能从防守端抢下篮板球，自己运球到前场，自己持球扣篮。
跟詹姆斯一样，皮蓬的“官方”位置是小前锋，而贯穿其职业生涯，绝大部分时间他都承担着控卫的职能。在迈克尔·乔丹身边，皮蓬负责掌控比赛节奏，皮蓬负责策动球队进攻。
20世纪90年代，芝加哥公牛两个三连冠时期，因为皮蓬干了控卫的活儿，所以公牛名义上的“控卫”多以其他功能见长。约翰·帕克森和史蒂夫·科尔主要是投手，B.J.阿姆斯特勒是突击手+投手，罗恩·哈珀则主要是外线防守坚兵。
公牛第二个三连冠时期（1996-1998），整体防守实力是NBA历史级的。其中1995-96赛季，全队五名先发，有三个入选了联盟年度最佳防守阵容第一队（乔丹、皮蓬、丹尼斯·罗德曼），还有一个哈珀也是一流的外线防守球员。哈珀+乔丹+皮蓬这个外线组合，想想防守多可怕，三人都是身高2米上下，三人都有可观的臂展和敏捷的移动，换防协防玩得溜。
那时没有“无位置篮球”（position-less basketball）的说法，但上世纪90年代芝加哥公牛的篮球，就是后来迈阿密热火“无位置篮球”的先驱。
“无位置篮球”的概念，2012年由热火主帅埃里克·斯波尔斯特拉提出。而斯波尔斯特拉，如你所知，是帕特·莱利篮球理念的继承者和执行人。
据媒体和球迷口口相传，帕特·莱利早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就预言：未来的篮球会是五个身高6尺7（2米03）、6尺8（2米06）左右的球员在场，个个能持球，个个能抢篮板，个个能快速灵活地在场上移动，没有明确的位置区别，只有功能的划分。
此番预言的依据是莱利带过的“魔术师”约翰逊。莱利相信，未来会出现越来越多魔术师这样的全能球员。
莱利是对的——不管是不是他最早提出来的。
后来的篮球，球员身高并非如莱利所说局限在6尺7、6尺8上下，但整项运动的面貌却真如他所言，越来越少用传统的位置观念去框定球员，总体朝着快速灵活、全能可换的方向发展。
斯波当初提出“无位置篮球”，并不是想创造一个“组织前锋”那样的新名词，而是诚恳地面对热火当下的阵容。
他那会儿手里抓着的，是身高1.85米的马里奥·查尔默斯、1.93米的德维恩·韦德、1.98米的雷·阿伦、2.03米的勒布朗·詹姆斯、2.03米的肖恩·巴蒂尔、2.03米的迈克·米勒、2.03米的尤多尼斯·哈斯勒姆、2.11米的克里斯·波什为主要轮换的一套阵容。
当詹姆斯、韦德、波什跟雷·阿伦、迈克·米勒同时上场，热火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中锋，身高最矮的韦德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控卫，控卫的功能在詹姆斯那里，偶尔又会到迈克·米勒那里。
传统位置的标签不适用于热火这套阵容，他们不按传统的方式打球，斯波也不用位置来定义他的球员。在斯波的战术手册上，取而代之的是球员的姓名缩写。斯波把球员们的名字填到场上五个位置里，一名球员站在禁区，两人站底角，两人站45度角两翼。
执行战术时，热火球员会从一个点轮转到另一个点，控球的人、站禁区的人、掩护的人、外线投手、空切的人，所有部件都可以互换。韦德有可能要去禁区，波什也会拉到弧顶投三分。
没有位置。没有位置。没有位置。
1号位，2号位，3号位，4号位，5号位，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不同的功能由场上不同的人来实现。
有一回，波什在比赛里有一次从后场运球到前场发动进攻。赛后有记者问他：现在是不是打组织中锋？波什回答：“没，只是当球员而已。说到底，就是每个人填到一个空里。”
“每个人填到一个空里”，很好地解释了当今篮球纠结位置的不必要。不管身高如何体重怎样，球员上场就是完成自己的功能，而不是扮演一个位置。
热火连续四年杀进总决赛的时期（2011-2014），所谓“无位置篮球”的理念越来越深入人心——即便其他人其他队并没有广泛使用这个名词。小球在NBA联盟蓬勃发展，“一大四小”慢慢成为所有球队的必选动作，很快2015年就有了金州勇士的“死亡五小”。而勇士连续五年杀进总决赛的时期（2015-2019），“死亡五小”又被越来越多的球队效仿，甚至也有成为必选动作的趋势。
这样的大环境下，还纠结控卫还是小前锋、4号位还是打5号位？越纠结，可能就越被时代淘汰。
1995-96赛季，就是公牛打出72胜常规赛纪录那一年，乔丹曾这样描述他所在的公牛队，以及篮球这项运动：
“只是一群功能多样的小个儿打着不同的位置，这是比赛发展的方向。统治级中锋开始被淘汰。八年来，没有一个统治级中锋拿冠军——别提（阿基姆）奥拉朱旺，他是个小前锋，打着中锋位置罢了。”
强调：这是乔丹二十几年前的论断。
如果你连詹姆斯实质是个控卫、阿德实质就是中锋都理解不了，肯定更没法理解“大梦”奥拉朱旺实质是个小前锋。你的篮球认知，至少落后了乔丹二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