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
北城人皆知,关家大小姐和周家小少爷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轰烈到所有人都觉得荒唐。
后来不顾一切的年少轻狂被直接撕破了表皮,据说在分手那晚,一向张扬恣意的关山月当场拿起酒瓶砸了人,甩了周家小少爷一巴掌就扬长而去。
然后第二天就直接出了国。
听当晚在场的人说,周家小少爷在关山月走后,维持着被打的模样久久不动,宴会上的死寂将他的无措尽数吞噬殆尽。
—
五年后,在关山月回国当天晚上,当年的朋友就组了局,说要给大小姐“洗晦气“。
局上,当所有人都喝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发小借醉大胆开问:
“山月,这几年别人都说,你跟周佞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其他人说是醉了,实则都悄悄在听,毕竟当年他们那场恋爱,实在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
只见摇晃着红酒杯的关山月眼神清明,她眼尾上挑,昏暗的灯光遮挡不住她半分艳丽:
“我才不要和他鱼死网破,我要做他的白月光,我要他一辈子都记得我,我要他以后爱上的人都像我——”
“但凡他以后身边站着的人有半分像我,我都看他不起。“
—
【小剧场】
很多很多年后,已经站稳在北城金字塔顶端的周佞难得出席宴会,彼时他已年逾四十,却仍可见当年的肆意模样,只是眼角眉梢都揉了柔意。
朋友笑他:
“听说你跟你老婆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你老婆见人就说你是贪图她的美色?“
周佞扶了扶金丝眼镜,只含笑:
“我这人吧,比较肤浅,看上我夫人的第一眼,只觉得她,真他娘漂亮。“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关山月,周佞┃配角:戳戳收藏叭~┃
一句话简介:明媚恣意大小姐X张扬暗欲小少爷
立意:幸有所爱,无惧山海。
第一章 “什么叫…老死不相往来呢?”……
八月,北城,酒吧。
舞池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仿佛是惊兽撞门,沉甸甸地砸向每一个人的耳边,偏生他们沉溺其中。
而在一楼之隔的VIP顶级包厢内,一群人或站或坐,七零八落的空酒瓶以不同角度随意倾斜着,金黄色的酒液浸泡过矮桌上的果盘,连果子都醉了。
忽然,包厢的门从外被推开,一群人的目光兴致勃勃地望过去,却在下一秒略带无聊地移开了视线。
“……”来人默了一秒,反手关上门,将音乐暂停,没好气地环视一圈,“拜托,失望的表情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正对着大门,倚着沙发的男人笑了,他抬头:“两个小时了,都等累了,小薛薛,你是不是骗我们呢?”
被称为“小薛薛”的女人反手一个抱枕扔过去,男人敏锐地避开,他歪着头,嬉笑的表情收起了些:”
“咳,所以,老薛啊,她……真的是今天回来吗?”
旁边的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薛幼菱白了他一眼,绕过了男人,往旁边的高脚椅上一坐,包包甩倒一边,丝毫不心疼前几天是怎么求爷爷告奶奶才抢到的这个限量包:
“是今天回来,人已经在路上了。”
男人啧了一声,偏头跟其他人小声地说着什么。
“我可警告你啊,周朝。”薛幼菱扫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在了男人脸上,冷了脸色,“等她来了,你别乱说话,也不要乱找什么人,不然我可不会手软。”
周朝没好气地应了声。
另外两个女孩附和薛幼菱:“你就放心吧,今天能聚在这里的,谁会出去乱说啊?”
薛幼菱这才放下心来,她重新*放播**音乐,偌大的包厢内被劲爆的舞曲覆盖,她嫌恶地看了眼选歌的人,然后低下头看了眼时间,也犯了嘀咕。
不是说拐个弯就到了吗……
怎么还不来。
不等薛幼菱拿起手机再问,包厢的门就再一次被推开,一群人瞬间抬头望去——
这次他们没有失望地移开视线了。
来人一如既往,散着一头墨黑的长卷发,墨绿的吊带长裙紧紧勾勒出她的身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圈,就走进来关上门。
室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那劲爆的舞曲在来人踏进包厢的那一刻,听起来都像不那么廉价了。
“……”
“……”
诡异地对视半晌,薛幼菱尖叫一声,猛地扑上去抱住她:“月月!你终于回来了!”
关山月猝不及防被扑,细高跟后退了一步,与光滑的瓷砖相碰,划出清脆一声响,她似乎愣怔了一秒,但很快便转瞬即逝。
“我想死你了!你个没良心的,整整五年啊,你居然一次都不回来看我!”
薛幼菱抱着关山月,嘴在哀嚎着,手也没闲着,悄悄地往人后背一摸,结果下一秒嚎得更厉害:
“要死了,你怎么还是瘦得跟个鬼一样啊?”
关山月嘴角抽了抽。
墨色的吊带裙在勾勒出她身材的同时,也将后背那凸起的蝴蝶骨映得更明显了,那背脊上凸起了山的形状,像野蛮生长后的千沟万壑。
只是薛幼菱这一嚎,倒是像把这几年隔着的那层纱嚎掉了一样,关山月才进来时那股陌生又微微酸胀的感觉散去,她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薛幼菱,低声开腔:
“放开我,勒死了。”
薛幼菱鼻尖一酸,只是背对着众人,没人发现,她摇了摇头:“不行,我得抱够五个小时。”
“……”
关山月默了默,想说些什么,却被忽然窜起的男人阻断了。
周朝站起身,一边翻着白眼一边上前将薛幼菱拉开:“这几年你胖了多少心里没点逼数啊,你都快把人勒死了。”
噗。
其他人捂嘴偷笑。
关山月交叉着手揽住自己的手臂,她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黑色的迷你小包在她指尖晃啊晃,晃得周朝心一紧,连忙打招呼:
“嗨,好久不见呀,关大小姐。”
不知道是谁悄悄把音乐给关掉了,嘈杂的舞曲终于放过了他们的耳朵,却也将气氛烘托地有点诡异。
时隔五年,关大小姐的名号余威还在。
关山月看了周朝好几秒,瞳孔无波无澜,她将视线移开,走到沙发的位置坐下,一举一动在他们眼里都优雅至极,连头发丝仿佛都精致到一根一根。
“是好久不见啊,各位。”
关山月开腔,她推开桌上那浸透了酒的果盘,将旁边那瓶红酒拿起来,顺着高脚杯壁缓缓往下倒,然后才掀起眼皮:
“来晚了,我自罚。”
而后仰头饮尽。
仿佛跟当年一样,好像真的只是昨天刚见过,今天的聚会来迟了一般。
中间隔着的那五年似乎只是个错觉。
昏黄暗淡的包厢因为彩灯反射出明亮纯净的光,柔和地落在关山月的脸颊边,顺着她抿杯的红唇,亲吻她的睫羽。
一群人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直至关山月将酒杯放下,高脚杯与桌面接触发出声响,他们好似才回过神来。
好像直到现在,他们才有了实感。
关山月,是真的回来了啊。
诡异地默了一刻,众人终于在薛幼菱略带威胁的暗示眼神中回过神来,他们重新放了音乐,或点歌,或喝酒,或聊最近的八卦,半分眼神都不敢往沙发上看。
关山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
薛幼菱凑上前去挽住她的手,跟关山月附耳:“怎么样,还习惯吗?”
“你说的哪方面?”关山月趁着几缕昏暗的光去扫人眉眼,眼前这张脸跟五年前比起来,稚嫩尽褪,“我可不用倒时差。”
薛幼菱眨了眨眼:“我问的是你这次回来,是要回公司,还是……?”
薛幼菱拖长了尾音。
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关山月靠着沙发,面无表情:“不知道。”
“……”薛幼菱抿了抿唇,好像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叔叔阿姨知道你回来了吗?”
关山月睨人一眼,扯了个笑,只是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她反问:“你觉得呢?”
薛幼菱沉默。
也是。
关家那两位,怕是在关山月落地北城的一瞬间,就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
“……我听我哥说,叔叔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薛幼菱瞥了眼在场的其他人,将声音溺在劲爆的音乐底下,只送入关山月的耳中,“他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庭旭早晚都得交给你。”
关山月恍若未闻,她重新举起满酒的高脚杯,也不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杯底,从旁人的视线去看,只见关山月连羽睫都似沾染上了酒意。
一直蹲在旁边装作点歌的周朝对薛幼菱翻了个白眼。
乖乖,这脸变得,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咬牙切齿叫别人不许说漏嘴的。
薛幼菱咬了咬唇,也不知道是壮胆还是什么,随手拎起一瓶酒吨吨吨喝了半瓶,动作之顺畅让其他人嘴角都抽了抽:
“月月,他们都让我闭嘴,可我还是得跟你说。”
关山月目不斜视,轻轻抿了口酒。
“……”薛幼菱心一横,“周家那小三生的私生子两年前溺水死了,那小三天天拽着周叔叔哭嚎,说……是他那亲亲大儿子下的手。”
包厢里的音乐仿佛真的只是个陪衬。
在这么劲爆的音乐下,在场的其他人竟然都在薛幼菱说完那句话后默了一秒,神色各异。
嗝。
喝得太急,薛幼菱打了个酒嗝,精致的口红都花了,她悄悄地觑了身边的人一眼,轻声:“月月啊,你知道我不想瞒你。但那谁这两年已经完全接管了整个周氏……你知道吗?”
沉默。
摇曳的酒液终于被完全喂入口,半隐在晦暗中的关山月将跟前垂落的几缕发丝撩起,脸颊微红,她定定地看了薛幼菱一眼,而后扯了个笑,笑得明媚:
“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藏不住话。”
薛幼菱瘪了瘪嘴。
周朝坐在高脚凳上,歪头笑着看人:“月姐,你这几年不在,我可替你把她看得牢牢的啊,就是她这体型吧……我实在是控制不住。”
想装作听不清的那群人终是嗤笑出声。
薛幼菱作势起身要去掐死周朝,关山月看透了他们的伎俩,只是也不拆穿,她拉住薛幼菱的手将人拽回来:
“好了,一个个的,明明都听得见,装什么点歌喝酒呢?”
她掀起眼皮,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像是好笑,关山月懒懒倚着沙发,嘴上却毫不留情:
“你们几个,十几分钟了,点歌页面就没翻动过,还有你,你杯上那口酒都要被来回抿出泡了,可放过它吧。”
被点到名的几个女生尴尬地笑了笑。
“没出国之前,在座各位是有谁没被我喝趴下过的么?”关山月那双狭长的眼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现在来装什么不熟呢?”
“……”
周朝悄悄对着薛幼菱比了个大拇指。
“行了。”
关山月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觑了周朝一眼,周朝会意麻溜地上前倒酒,关山月唔了一声:
“都是一起玩了十几年的,想的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么。”
那几个人终于笑嘻嘻地坐下了,略微陌生的气氛完全散去,他们一个个都拿起了酒杯闹着要来敬人,薛幼菱看在眼里,将眼里那点涌出的酸涩水汽憋了回去,嘿嘿一笑:
“月月威力不减当年啊。”
“你就别说话了。”关山月瞥人一眼,将满上的酒往人跟前一放,“喝。”
薛幼菱:“……”
行吧。
几巡酒过,沙发上斜斜倚着好几个脸红彤彤的男女,而坐在沙发最中央的那个女人面不改色,淡淡地看了几人一眼:
“消停了。”
正被醉倒的薛幼菱揪着头发的周朝忍痛挣脱,他“嘶”了好几声,捂着自己的脑袋,跨过那几个醉的,往关山月旁边一坐,气愤至极:
“月姐,您可得好好管管她,我这几年过得可不是人过的样子!”
关山月睨人一眼,吐出两字,绕着酒香:“活该。”
周朝刚委屈地想反驳,薛幼菱又冲上前来往关山月旁边一扑:“月月!”
“……”关山月嘴角抽了抽,却也没有嫌弃她,嗯了一声,撩开人沾在颊边的发丝,“怎么了?”
薛幼菱满脸通红,她感受着那冰凉的指尖细细地将自己的头发撩到耳后,积攒的委屈终于倾泻而出,她嘴一瘪,拉住关山月的手:
“你不讲信用,出了国这几年就把我们给忘了,呜……多大点事啊,你唔唔唔……”
周朝眼疾手快地将人拉开,一边捂上她的嘴,一边笑着跟关山月说话:“她还是这样,又不能喝又爱喝,一喝就上头,你别管她。”
“周朝。”
关山月只两字,周朝就放开了手,原本被他拎着的薛幼菱就这么顺着他的力道,滑溜溜地倒在了沙发上。
……
关山月默了默,将人捞了回来。
这几年过来,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不等她说话,被捞回来的薛幼菱睁开眼睛,迷蒙的一层雾后的瞳孔定了定,突然就在舒缓的音乐下张嘴:
“山月。”
关山月嗯了一声。
“这几年,整个北城的人都在传。”薛幼菱打了个酒嗝,神情却很认真,“说你跟周佞,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对吗?”
一室死寂。
旁边的周朝抹了把脸。
关山月眸光微闪。
半晌,她轻轻开腔,吐出三字:“周佞啊……”
像是回忆,也像是在怅。
关山月微微颔首,用食指指腹摩挲着桌案上折叠整齐的方巾,拖长着尾音,却没有续下去,惹得人心痒痒。
其他人说是醉了,实则都悄悄在听,毕竟当年她们那场恋爱,实在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
可所有在他们今天来之前的设想都没有实现。
只见摇晃着红酒杯的关山月眼神清明,她眼尾上挑,昏暗的灯光遮挡不住她半分艳丽:
“什么叫……老死不相往来呢?”
旁人呼吸一滞。
关山月笑了,明明隐在晦暗中,却目光灼灼,她歪了歪头,浓密的长卷发滑到另一侧,露出了原先被遮住的右侧后背,只见隆起的蝴蝶骨上,纹着一朵色彩张狂的蔷薇。
她抿了抿杯口,才缓缓开腔去续,一字一字:
“我才不要和他鱼死网破,我要做他的白月光,我要他一辈子都记得我,我要他以后爱上的人都像我——”
"但凡他以后身边站着的人有半分像我,我都看他不起。"
第二章 “——你算哪根葱?”……
天火燎原的晚霞,破败的天台,刺耳易碎的易拉罐,一对交缠的恋人。
眼前人的面上一片白雾,逆着夕阳的金光,温柔地-舔-舐着她的耳垂,关山月耳侧发痒,伸手去触,可所有场景却在她指尖触及那人面上的一瞬间尽数消失,只留下一朵鲜艳、带刺的野蔷薇。
生出纯白的颜色,只开在那一天。
暮色四合,关山月从梦中惊醒。
酸胀感从她睁眼的那刻开始慢慢地从额头蔓延到四肢,关山月愣愣地看了天花板几秒,迷蒙散去,被清醒覆盖。
昨晚那场聚会直至凌晨四点才散,关山月回到这独栋别墅时,都隐约能看见朝阳的边边,她没管那一地的行李,回房倒头就睡。
现在……
关山月拿起手机一看:
10:38
难怪头疼。
关山月撑着手从床上坐起,偏头左望,发现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加州镀就蓝绿的日落,而是陌生却又熟悉的卧室。
还是回来了。
关山月沉默。
可只一瞬,她就妥帖地收好了所有情绪,面上重回淡淡,关山月扎起头发,正想去洗漱,手机却适时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平淡的眸光终是泛起了涟漪。
在手机振动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她才按下了接听。
“……”
那边像是也没想到关山月会接电话,所以在电话里接通后也怔了一秒,旋即高兴又略带小心翼翼地开腔:
“月月啊。”
关山月捏着手机的收紧微微收紧,却没有接话。
“……”那边的女声收敛了些,放低又放轻,“是妈妈。”
关山月眉梢不动,半晌,她才开口:“有事么。”
“你一个人回来,怎么也不让爸爸妈妈去接你。”女人一口温柔的江南口音,“妈妈知道你不想回家,如果别墅那边有什么缺的记得要说,妈妈让刘姨给你带过去……好吗?”
像是生怕自己踩雷,女人顿了顿,又柔柔地加上了一句“好吗”来结尾。
光脚踩着洁白的大理石瓷砖走进浴室的关山月抬眼,清晰地看见镜子中一脸冷意的自己:
“有事您直说。”
女人默了默,将语气再放柔放轻:
“……月月啊,今天,是庭旭开股东大会的日子。”
关山月明显地看见镜中的自己眉梢上浮现的讽意。
“月月,你爸爸这几年很担心你,他身体不太好,我们又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最近你二叔他们,也不太安分,你看……”
女*欲人**言又止,却将话语点明。
关山月扯笑,讽意更甚。
女人见她没反应,继续开口,只是带上了哭腔:“月月,爸爸妈妈很想你,妈妈想见你……”
哗啦。
水龙头被拧开,细细的水流流淌在洁白的掌心,关山月将手机放在桌上,捧了把冷水泼上脸,胀痛的头又清醒了半分,她撑着手,呼了口浊气。
水珠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滴落。
半晌,关山月终于厌烦了电话那头低低的抽泣,冷冷开口,带着满腔讽意:
“得了,您在这儿哭得像是在拍惊悚剧一样,多吓人。”
女人住了嘴。
关山月看了手机屏幕好几秒,闭了闭眼,镜子清晰映出了她眼中掠过的光,她终是开口:
“我知道了。”
“……妈。”
午后的天下了场淋漓尽致的大雨,一辆黑色的豪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疾驰而过,最终在北城市中心其中一栋的高楼大厦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副驾驶的男人抢在迎上前的安保前率先下了车,恭敬地拉开了后车车门。
安保顿在原地,悄悄侧头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坐在后头的是谁?居然能让关董事长的助理亲自开门?
不等他们对视完,后车上下来了个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裙的女人,董事长助理撑着伞,微微颔首:
“大小姐,您请。”
关山月避开水洼,抬头:“卫朗,庭旭要倒闭了?”
卫朗握着伞柄的手一紧,顺着稍有凹陷以致于有些积水的地面一看,面上不显:“我会通知部门的人来处理。”
关山月没再说话,径直往公司大堂里走。
叮。
一进电梯,卫朗便伸手想去按会议室的楼层,却被关山月叫停:
“有这么着急?”
卫朗一顿,迅速接话:“不是的,您……是想先看看公司吗,那我现在去安排……”
“公司有什么好看的?”关山月双手环胸,红唇一勾,突然发问,“关董事长不是在几年前就给我备好了一间办公室吗?”
卫朗笑容微僵。
那间办公室……
关山月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戳穿:“怎么,不是我的吗?”
“当然是您的。”卫朗转过身去,按下了38楼的按键,好像又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了点什么,“我现在带您去。”
关山月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电梯很快停在38楼,卫朗带着关山月一路穿过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眼光,脚步停在了尽头的那间办公室前。
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个“关总经理”的牌子。
关山月掀起眼皮,笑了笑,咬着字念出来:“关,总,经,理?”
向来面不改色的卫助理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关山月瞥人一眼,像是好笑:“我什么时候改的职位,我怎么不知道?”
“大小姐,这个……”卫朗心一紧,眼前这祖宗从小到大每一回对自己笑都没什么好事,“有件事,你听我跟您说……”
“没空听。”关山月敛了笑意,眉梢一压,“明天把这牌子给我换了。”
卫朗连忙应了声好,又问:“您想改成什么?”
关山月不再看人,伸手去拧门把,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讽刺:
“改成不学无术的未来董事长。”
卫朗:“……”
关山月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卫朗抿了抿唇,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快步跟上,反手关门。
果然,当关山月站在办公室中央,环视了一圈之后,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偌大的办公室气压迅速降低。
“大小姐……”卫朗也没想到场面真的会差成这样,“您听我说,因为这间办公室在装修完之后您一直在国外,总经理他以为您不会回来了,所以……”
卫朗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关山月已经想到了那副场景。
卫朗口中的那个关总经理,是她二叔家的儿子,关嘉昱。
关父拼搏半生经营庭旭集团,却只有关山月一个女儿,北城人皆知关山月跟父母关系不好,对庭旭也无甚兴趣,当年好几次都闹得差点撕破脸。
而关山月那二叔一家,沾了关父的光也混得风生水起,可他们野心太过,当年就一直在关父和关山月之间挑拨离间,对关父说什么女儿没用,还是得生个儿子继承,甚至还自作聪明,推了不少女人给他。
当年那场狗血大剧,可少不了关山月那二叔一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在关山月怒而出走这几年,关嘉昱仗着他爹的光,也没少在公司兴风作浪。
气氛有些凝固。
关山月冷冷地看着原先关父为了讨好她,亲自设计的办公室如今几乎面目全非——
乱糟糟的地毯、随意摆放的酒瓶、桌上被烟头烫出的洞,以及在这几年间几乎被熏入味的那股烟味。
“我说,卫朗啊。”
半晌,关山月转身,睨人一眼,扯笑:
“庭旭是真的要倒闭了?连个清洁阿姨都请不起了,是吗?”
卫朗瞬间冒起一身冷汗,他硬着头皮:
“是关总经理他不允许有任何人未经同意进入他的办公室……”
关山月冷笑出声。
突然,一阵嘈杂在门外响起,卫朗刚想说话,关山月却已经知道是谁,她只看了卫朗一眼,后者就收回了脚步,而后关山月转身,径直往外走。
收到消息的关嘉昱急匆匆地往办公室赶,刚出电梯的时候还撞到了个员工,他气急败坏地推了那人一把,嘴里骂骂咧咧的:
“瞎了眼啊,看不清楚我是谁吗?”
那员工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公司上下谁都知道这小关总难缠,平时没人敢跟他正面冲突,他暗暗唾骂一句,脸上都熟稔地陪笑:
“抱歉,小关总,是我没长眼,冲撞了您……”
关嘉昱本就烦躁得很,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逮住个出气筒就不会放过:
“你哪个部门的?自己去人事部结了工资就滚吧,不长眼的东西……”
正当他指着那员工骂得愈发难听的时候,不远处却有道讽意满满的女声,打断了她的话语,也将所有低头工作不敢说话的人目光全部吸引了过去——
“哟,这不是关总经理吗,好大的威风啊。”
尾音被拖得长长,嘲讽意味卷着声儿,清晰地送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正指着员工鼻子骂的关嘉昱后背一凉。
他僵硬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就是当年那张噩梦般的脸,几乎是本能的畏惧,关嘉昱方才嚣张的神情尽褪,一脸谄媚地笑着打招呼:
“山……山月啊,好久不见,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啊,不,不是,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可想死你了!”
关山月双手环胸,在距关嘉昱几步处站定,她上下扫了一眼,眸中没有半点笑意:
“五年不见,你这体型可跟二叔一样了,雄厚。”
关嘉昱压下一闪而过的不屑,僵着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看起来也不止是体型。”关山月唔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发际线和脑袋里装的东西,可跟当年一样啊。”
噗嗤。
两边低着头装作认真工作的员工们憋笑。
说来也是,关嘉昱明明只比关山月大几年,体型和发际线却已经跟六十岁的二叔一样了,油腻得要命。
关嘉昱的脸色黑了下去,却也不敢当面说什么:“这几年过去了,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说笑哈……”
“不是我爱说笑,是你急了。”关山月笑着,却笑得人心慌,“让我猜猜,你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是因为……这间办公室,对吗?”
纤细的手往后一指。
关嘉昱笑意僵在脸上。
他们都以为当年闹得这么大,以关山月的性子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二叔得意得要命,这几年在公司越发嚣张,几乎已经把自己当主人了,所以关嘉昱才敢,去占关山月的办公室。
当年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关山月大魔王这个名头?
关嘉昱受的教训可不少,哪敢惹她?
毕竟……
这几年所有人都以为,庭旭以后,真的就落在他们父子二人手里了。
谁知道关山月居然回来了,还一回来就来开股东大会。
“山月,你听我解释。”关嘉昱硬着头皮,“我是以为……我……”
关山月冷笑出声,她扫了周围人的脸一圈,终于将目光定在了眼前人油腻腻的脸上:
“不如,让我来帮你狡辩吧——”
“就一句话,你把自己当继承人了,所以这几年在作威作福,还敢占用我的办公室,想踩在我的头上了,是吗?”
“关嘉昱,你算哪根葱呀?”
一片死寂。
偌大的办公区域内一片寂静,在关山月嘲意越来越浓的话下,绝大部分人都悄悄地交换着眼神。
闻名不如见面。
这五年,谁看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关嘉昱说话?
传闻还真是名不虚传。
关嘉昱终于收了那副谄媚的笑,他黑着脸:“山月,我好歹是你哥,即便我不对,可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呢?”
“哥?”关山月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她向前一步,提高了音量,是问别人,“在座各位,有谁不知道我是个独生女吗?”
关嘉昱紧紧握着拳头。
谁敢接她的话?
关山月抬眼看人,嫌弃意味满满:“所以,我哪来的哥?”
关嘉昱忍了又忍,硬生生吞下那口气:“是我不会说话,山月,我会派人收拾好你的办公室……”
“不必了——”
关山月打断他说话,侧耳听见卫朗说开会时间到了,她放下手,拎着自己的小包包,仿佛多看关嘉昱一眼都是恩赐:
“我会找人重新装修的呢,关总经理。”
关嘉昱吐了口浊气,勾笑。
关山月抬脚往电梯那边走,却在路过关嘉昱时顿了顿,拿眼风扫人,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对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的?”
“我呀——回来继承家产来了。”
第三章 听说,当年周佞是被甩的那个。……
偌大的会议室内,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个回响。
坐在两侧的董事们眼观鼻鼻观心,知道今天这场股东大会的主角不是他们,索性也就跟着沉默。
关山月坐在中央的那个位置上瞧着二郎腿,指腹摩挲着有些长长了的美甲,任由沉默蔓延。
“……咳。”
忽然,一声轻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一个稍显富态的男人抬起头,率先沉不住气,他干笑了声,看着关山月喊了句:
“那个,山月啊,回来怎么也不跟二叔说一声?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啊。”
“二叔——”关山月掀起眼皮,眼底漾着毫不收敛的肆意讥讽,“跟您说了,我还回得来嘛?”
被称为二叔的关宏博笑意一僵,沉了声:“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这么多年您还没习惯吗?我一向如此。”关山月偏头看人,伏于眼尾处的眼线微微上挑,将凌厉再显三分,“该进入正题了吧?”
关宏博一顿,还没问出声,就看见一直站在关山月身后的卫朗上前一步,示意秘书将手中的文件一份份发下去,同时沉稳开腔:
“这是一份……六年前就生效了的股权协议。”
董事们接过文件一看,看清楚了内容,却没有什么惊讶的样子,只相互交流了下眼神,但是关宏博的脸色却不太好。
他紧紧握着那份文件,脸色有些沉。
当初,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
他那个大哥,在关山月成年那天就开了宴会,向北城整个豪门圈子里宣布关山月是庭旭未来的继承人,还当场公布了这份文件——
一份庭旭股权10%的转让协议。
给与这位董事长唯一的掌上明珠,做她的成人礼。
甚至还当场宣布,在关父退休之后,手上持的50%股份,也会一并转让给关山月,在那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关山月未来将执掌庭旭,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后来……
关宏博脸色愈发地沉。
半晌,他笑着抬起头望向关山月:“山月呀,你不是不喜欢管理公司吗?怎么,是大哥又逼你了吗,他也真是的……”
关宏博一副关切的样子:
“放心,别勉强自己,做你想做的,我今晚就去劝劝大哥……”
“二叔——”
关山月兀地打断了他。
关宏博一顿,事不关己的董事们纷纷撇开了视线。
“当年是我年轻不懂事,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来接任庭旭,还能有谁呢?”关山月笑着,眸光流眄环视过四周坐席,最终兜兜转转落于关宏博的脸上,“放心,在国外那五年,我已经将该修的课程,全部修完了。”
轻飘飘的最后一句话,却落在了实处。
关宏博捏着文件的手一紧。
关山月当初,不是要了命地都非要读设计吗?
还在那场宴会上当众嘲讽他那大哥,说要是她妈生不出弟弟了,给她找个小妈也行。
几乎是北城名媛圈魔王般的存在,让那些试图跟关氏打好关系和联姻的贵妇们避之不及,生怕自己儿子遭了殃。
“当然,我也知道各位的顾虑。”关山月收回目光,正了脸色,“还没有做过什么实事,的确不能让人真正信服。”
卫朗适时开口:“关董已经授意,大小姐明天……就会正式出任公司副董一职。”
关山月颔首。
“山月。”关宏博沉声,“二叔很高兴你回来,但是公司的业务你还不熟,这样吧,我让你哥先带你熟悉一下……”
关山月眼风一扫,似笑非笑:“二叔,关嘉昱就在外头呢,他在公司的事迹……连远在国外的我都听了一耳朵,您确定要让他带我?”
关宏博一噎。
确实,关嘉昱十足十是个败家子,这几年连回公司的次数都很少,空担虚职,不是泡在温柔乡,就是躺在酒瓶一堆。
他名声也已经臭到没有任何下降的空间,奈何这几年人人都以为他会是庭旭的继承人,所以一忍再忍。
但是现在……
董事们交换着眼神。
正牌继承人回来了,还一改当年的任性,说要继承公司。
那还轮得到关宏博两父子什么事。
关宏博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他看着关山月,想说些什么。可关山月却懒得分他什么眼神,坐正了身体:
“在回国的前一天,我已经将庭旭这五年所有项目都看了一遍,其中,最小最无用还每天都在亏损的项目——是跟吴氏的楼盘计划。”
卫朗打开了PPT投屏。
关山月站起身来,细高跟在瓷砖上踩得响响,她站在投屏隔壁,指着上头的数字,满是讽意:
“这个项目从开盘到现在就没挣过钱,可负责人既不当机立断舍弃,也不开动脑筋挽救,而是任由它一跌再跌,楼盘用户投诉堆在下面都没开过封——”
关山月拖长了声儿,目光在扫视一圈后,落在了脸色铁青的关宏博身上,她扯笑:
“二叔,咱们庭旭,什么时候改行做慈善啦?”
“山月。”关宏博挺直了背脊,不疾不徐,“这个楼盘,不过是咱们跟吴氏其他大型项目的附属,每年亏的钱也不多,更何况真实情形不至于你说得这么严重。”
关山月冷笑出声:“附属?”
她眉梢微微往下垂落,催生出针锋相对的浓重*药火**味:“五年,每年上八位数的亏损,是真的亏损,还是进了谁的荷包呢?”
一室死寂。
关宏博站起身来:“山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也已经派人开始彻查这几年的财务,从大项目到每一个小项目的流水——”关山月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长方形的会议桌上,微微俯身,狭长的双眼一压,“都要一一地明细。”
关宏博沉默,他眯着眼,就这么看着她。
他这个侄女……
还真是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唯一相同的是,那看着就令人生厌的高傲与睥睨比从前更甚。
关山月惯会以笑意粉饰太平,尾音上扬捎来戏谑的笑音,来为咄咄逼人的高傲态度覆以温和伪装。
可北城谁都知道她是只随意发疯的狼。
不咬穿肉,绝不松口的那种。
“至于,这个一直赔钱的项目为什么还在去年续了约这个问题,项目负责人得负全责吧?”关山月侧首,直起身,双手环臂,“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好像是关嘉昱?”
关宏博握紧拳头。
“二叔,天子犯法可都与庶民同罪呢,是吧?”
关山月扯笑,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她低低叫了声卫朗,卫朗低头应了声在,关山月一字一顿:
“从即日起,将关嘉昱撤去总经理一职,接受内部调查。”
关宏博低声:“关山月!”
“二叔。”关山月睨人一眼,“这是公事,不是家事,如果您不满,可以去找你大哥告状——”
关山月压低了声,字字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她再续:
“但是您猜,他会来管我么?”
关宏博黑了脸。
半晌,他突然嗤笑了一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去,交叉着双手看着关山月:
“山月,你既然要学着接手庭旭,那二叔我也很欣慰,但是你大概不知道,上个月咱们庭旭接了个大项目,价值这个数。”
关宏博比了个九。
关山月不作声,就这么看着他。
“咱们庭旭,已经正式同周氏合作了。”关宏博笑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关山月,“说来,你跟周氏应该很熟呀,他们董事长,不就是你当年的……玩伴吗?”
到最后三字,关宏博顿了顿,才装模作样地拐了个弯。
其中意味,在场所有人都懂。
卫朗沉着脸色,正想上前解围,可不等他说话,跟前的关山月已经低低地嗤笑出声:
“二叔,您真是年纪大了。”
关宏博抿唇。
关山月落字稳稳:“我刚才已经说了,在回国前,已经将这五年所有的项目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跟周氏的合作项目?
“……”关宏博笑了,“那正好,明天周氏负责人会过来进行项目前的讨论会议,既然你回来了,就由你去吧,也算露个脸。”
关山月眸光沉沉。
半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关宏博,歪了歪头:“乐意至极。”
关宏博沉着脸,没有再接话。
关山月拎起座位上的包包:“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吧,我先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关宏博在座位上坐着,没有动作,卫朗却在经过他时候顿了顿,微微俯身:“关董说,他最近身体不好,想静养,您……就不用每天都去看他了。”
关宏博怒视。
卫朗不为所动,转身紧跟上关山月的脚步。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走光,最后只剩下关宏博一人,会议室忽然被人打开,关嘉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爸,刚卫朗说我被撤职了,还要调查,我们该怎么办!”
关宏博闭了闭眼,没有看自己儿子,只是半晌,他压着气出声:
“不急。”
“我们不急。”
夕阳西下。
顶层的办公室内没有开灯,云霞入酒,随最后的天光将醺香撒在世界、落在落地窗前那人平稳的肩上。
“董事长。”
有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恭敬地开腔,打破一时的沉默。
背对着的人没有说话。
“听说,庭旭今天的股东大会出了不少事。”助理像是习惯了他的沉默,只说着自己的话,“那个小关总的职权……被当场罢免。”
几秒后,偌大的室内忽然响起了一声嗤笑。
助理微微俯身:“庭旭已经周知,明天,那位大小姐就会出任副董一职。”
沉默。
一身西装的男人身形不动,只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半晌,他才开腔,略带沙哑,沉得要命,像是若有所思地问:“你对她,有什么印象吗?”
“……我没见过,所以不能下定论。”虽然没说名字,但助理默契地知道他在说谁,“只听说,她是北城名媛圈一霸?”
男人身形微动,却没有转过身,声音很轻,沾满讽意:
“是个*子骗**。”
助理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男人没再说话,恢复了冷漠:“明天的会议,让负责人不用去了。”
助理眉心一动,抬起头来望了背影一眼,反问:“那是要派别人去吗?”
“……你越来越大胆了。”
男人看穿他试探的语气,转过身来,侧脸在黄昏里更像正在被煅烧的石膏像:“元皓。”
元皓低头:“不敢。”
男人稳步走到座椅前坐下,微微仰头,他西装革履,端的是一副精英面孔——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周佞,周家唯一的继承人,周氏现任董事长。
年纪轻轻,就已经接掌了整个周氏,并且雷厉风行,上任短短两年,就已经将周氏迅速改革,高速发展了起来。
只是在周佞微微侧头时,才会露出那被碎发遮盖的耳朵——
从耳垂到耳骨,一整排耳洞的痕迹。
跟现在的气场完全不符。
旁人都说,周佞的灵魂里有一簇焰火,你会很容易就陷进他的眼睛里——浓墨、黑湖、星辰,以及在底下被掩盖住的、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张狂与叛逆。
元皓偷偷瞥人。
在他成为助理之前,元皓听过很多传说,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两点:
第一:周董当年是整个北城出了名最顽固的那个败家玩意儿。
第二:周家小少爷跟关家大小姐有过一段情。
并且,周董还是被甩的那个——被打了一把掌再甩的那个。
元皓收回思绪,试探性地去问:“那……明天去庭旭的会议……”
沉默。
再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座位上的周佞垂眼,发现自己拿起的钢笔已经在洁白的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晕开了墨迹。
“我去。”
元皓将果然如此的小表情压了下去:“您明天原本要飞去国外的机票,是退了还是?”
周佞捏了捏笔身,终是放下了笔:
“退了吧。”
他说。
第四章 “关山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所以,卫朗。”
关山月肩头披散着波浪卷,黑发衬得她露出的锁骨更白,关山月眯了眯眼,看着快速上升的楼层:
“是谁把会议地点……定来颐清的?”
颐清,北城市中心的高端会员制会所。
被点到名的卫朗面不改色,手上捧着个平板正在迅速滑动:“是周氏的要求。”
关山月垂下的眼睫微动。
叮。
电梯在会所顶层停下,关山月抬脚出去,她今天穿了条紧身的短裙,披了件牛仔外套,脚下踩着那十三公分的细高跟,在光滑的瓷砖上踩出清脆的音,看得身后的卫朗暗暗心惊。
“这个合作项目的负责人资料我昨天看过了。”关山月往走廊尽头走去,面无表情,“爱好藏品,我别墅里有份《黑海》的手稿,必要时候,拿去稳住他。”
卫朗一顿。
《黑海》的作者已经去世,手稿已成绝迹,最轰动也最值钱的作品《黑海》手稿三年前在国外拍卖出了一千五百万的高价,后被不知名买家拍走。
原来是关山月拍了啊……
卫朗抿了抿唇。
她刚说必要时候拿去稳住他时的语气,真云淡风轻地像是在超级市场挑什么蔬菜猪肉。
“是。”
身后传来卫朗应的这么一声时,关山月正好走到包厢门前,她瞥眼示意,后者上前拉开门把,关山月往手机屏幕一瞧,确认自己今天的妆很提气场之后,扯了个笑,抬脚进去——
下一秒,细高跟与地面摩擦,发出了滋啦一声响。
卫朗深吸了一口气。
关山月以为,她跟周佞的重逢,就算不是在哪场剑拔弩张的聚会上泼一杯酒,也会是在周佞的结婚典礼上,自己挽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笑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娇滴滴地说:
啧,你新娘怎么有点像低配版的我呀?
可设想过无数个自己回国打脸的场景,关山月却唯独没想到过会是眼前这个。
周佞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直直地看着大门处的关山月,他指腹正捻着根烟,却没有抽,任由烟雾缭绕,只是这么看着关山月。
从前那几乎是刻在周佞眼角眉梢的张狂尽数不见,他只是淡淡地,没什么表情,从前那一头张扬的银发已经成了黑色,迎面而来的都是十足的贵气。
关山月面无波澜,可拽着包的手却渐渐收紧。
她该说些什么。
她好像是该说些什么。
可是并没有等到她张嘴,桌子那头的周佞率先开腔,将压抑打破:
“关副董,好久不见。”
他说。
用最公式化的语气,甚至还老套地朝她伸出了手。
关山月突然笑了,她走到周佞身前微微俯身,几缕发丝掉落在周佞的掌心,关山月伸出手,却在跟他交握的那一瞬间错开,转而拿起了周佞放在桌上的那包烟。
周佞紧脑里的那根弦一瞬间绷紧,伸出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他薄唇微抿,敏锐地看见了关山月直起身前的那抹讥讽的笑。
第一面,是周佞落了后。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东西。
关山月拿过周佞那包烟,轻车熟路地抽出一根,顺手将剩下的半包扔回桌面,拿起桌上银灰色的打火机,翻盖声清脆悦耳。
嚓。
香烟被点燃,可关山月并没有抽,只是轻车熟路地夹在指间,任由手中烟氤氲而起缕缕白烟,隔在两人中间,像隔了层纱。
“是该叫你周董,还是该叫你周佞呢?”
关山月兀地开腔,字正腔圆,她略微偏头:“毕竟我们这关系,叫周董太生分,叫周佞……直呼名字,也不太好,是吧?”
*药火**味太重,不远处的卫朗悄悄后退一步,尽可能地缩小存在感,却眼尖地瞥见在场的第四个人也是一样的动作——
元皓也在往后挪。
“……”
确认过眼神,都是打工人。
两人交汇一眼,百感交集。
可在包厢中央的气氛却压抑地令人窒息。
周佞沉着脸,看着微红的香烟寸寸燃烧在她指尖,抬眼:“只要关副董高兴,叫我什么都行。”
“那还是叫周董吧。”关山月只笑着,“怕被旁人听见,又要大做文章。”
周佞只嗯了一声。
关山月将燃到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上,绝了那抹红,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将那把傲骨挺得直直:
“怎么这种小项目,都要周董亲自出马了?”
“九位数说是小项目,关副董真是会开玩笑。”周佞垂眼,“这是北城最轰动的一单合作案,在你口中只是小项目。”
周佞顿了顿,一直平稳的嘴角微动,扯了个略微嘲讽的笑,再续:
“真不愧是在国外见过大世面的人。”
关山月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只是转瞬即逝,她撇开眼,握起了桌上的酒杯,轻轻地晃着:
“也得感谢周董大量,不计前嫌才是。”
卫朗和元皓再退一步,几乎要退出门外去。
周佞看了她半晌,轻笑出声:“副董说笑了,我们之间,哪有前嫌。”
关山月若有所思。
“说回正题吧。”
周佞收回视线,拿起酒杯喝了口,微涩的酒入口,顺着喉咙滑下胃部,压下那股莫名的翻涌:
“我们要合作的是北城城郊一处高级别墅项目,主打顶豪圈层,我们周氏注资,十个亿。”
不远处的的元皓有些发愣。
这本来好像是他该说的话……
关山月眉眼不动:“关于选址等相关资料,我已经派人送了一份去周氏了,预计下个月就可以正式动工,原本今天只是计划跟项目负责人见一面,交流交流……”
关山月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周佞一眼:
“想不到周董对这项目,还挺上心。”
她笑得太晃眼,周佞垂在桌下的五指微微蜷缩,只是面上不显:“怎么说,也算认识十几年了。”
周佞忽然轻笑,握着红酒杯往前一举:
“今天来,也算给你接风。”
关山月就这么看着他。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卫朗和元皓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偌大的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周佞举着酒杯的手一直不肯放下,关山月眼波微动,终是开口:
“这么多年,周董怎么还是倔得跟头驴似的。”
“不过是想跟你碰杯接风。”周佞淡淡地看着她,“也算弥补我没去你回国那天晚上的局了。”
……
关山月有点无语。
这话说得,跟那天晚上像是有人请他去似的。
可想是这么想,关山月面上仍是笑着,她伸出手,拿高脚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一声响,“多谢了。”
周佞看着她仰头饮尽,慢慢地收回手,只抿了一口。
怎么涩得有点发苦。
“这几年在国外,”周佞看着杯中酒,“过得怎么样。”
关山月知道往后背一靠,毫无顾忌的模样:“挺好的,你知道我性子,过得风流又快活。”
捏着杯柄的指尖一紧,周佞哦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猜到了。”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委屈自己呢?
“说来,就我们从前在一块玩的那群人中,还是你变化最大。”关山月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啧了一声,“都是败家预备役,怎么就你率先离了队呢?”
周佞略带笑意地看她,只是有点渗人:“你肯回来接手庭旭,才是北城圈最大的新闻吧?”
关山月放下酒杯,双手环臂:
“人长大了,总会想通一些事的。”
周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诡异的沉默在蔓延,关山月有些心烦,毕竟不管换作谁,跟前男友重逢的第一面竟然是坐在一起寒暄,这个场面都会很吓人。
她刚想站起身来说走了,可周佞明显猜到了她的想法,兀地开口:
“这个项目的楼盘,选址是在云山的旁边。”
关山月有些僵硬。
“看规划,最顶层的那套山顶别墅,推开窗就能看见云山南湖。”
周佞没有看人,垂着眼,只是这么说出口。
关山月却有些怔愣。
她挺直了腰,脊骨关节迸出一阵轻微的脆响,维持一个坐姿太久,就是有这种弊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关山月狭长的眼微眯,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看不透他的心思,也不知道如今的他在想些什么,刚才那句话,又是想表达什么。
云山南湖。
当年恋爱的时候,骄纵的关山月曾窝在周佞的怀里,说以后结婚的婚房一定要在一起能推窗就看见云山南湖的地方。
那里云雾缭绕,南湖碧蓝,美得要命。
他们曾经用最亲密的姿态,去述说最甜蜜的未来。
可那是过去。
半晌,一直沉默的关山月笑了一声,她看着周佞,面上半点慌乱僵硬也无,只是笑着:
“是吗?”
她说。
“那我可一定要给自己预定一套,以后,当作是跟老公的婚房。”
一室寂静。
会所内的恒温是最适宜的温度,可周佞却觉得像处于十六度的空调底下,从指尖到掌心、再往上蔓延,一寸寸冷却。
关山月说完就站起了身,她拎起自己的包,面上是最标准的笑意:
“时间不早了,我还约了人,我们改日再聚。”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周佞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关山月走得有些急促,而就在她即将抚上门把的那一瞬间,身后终究还是传来了声音:
“关山月。”
关山月兀地停住脚步。
他终究还是叫了她的全名。
时隔五年。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的那个宴会上,最后的回忆,是她亲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甩了周佞一巴掌。
背对着他的关山月垂下了眼睫,只有那微微颤动着的睫毛泄露出了一丝不稳。
周佞抬起眼,就这么看着关山月的背影,他笑了,笑得满眼嘲意,只是不知嘲的是谁:
“整整五年呀,关山月。”
声音有些低哑,像颗粒滚落在喉嗓里,周佞笑的无奈中好像还夹杂了一丝什么:
“五年——”
“你还是这么绝情。”
“关山月,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永远都没有心。
第五章 “周佞,我们完了。”
“……就这?没了?”
窝在沙发上的薛幼菱正听得入迷,结果被眼前一句“然后我就走了”给打发了回来,薛幼菱瞪圆了眼,一脸不敢置信地低喊:
“你们重逢后的第一面,就这样结束了?”
坐在另一头的关山月难得扎起了个丸子头,膝上还平放着个平板,正浏览着什么,她眼也不抬:
“不然呢?”
“月月,你是不知道啊。”薛幼菱抱紧了手中的抱枕,眼巴巴地,“我们一直都在打赌,说你跟他见的第一面,是你先泼他酒,还是你先动手打死他。”
……
关山月眉梢一跳。
这场面,还真是跟她脑补得差不多。
只是关山月面上不显,只白了薛幼菱一眼。
“不是,他都那样说了,你就没有回他点什么吗?”薛幼菱大腿一跨,靠近一步,“一句也没有?”
关山月浏览文件的眸光微动。
昨天晚上,周佞的话在包厢中回荡,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膜,刺激着她的思绪。
他说,关山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他说,你永远都没有心。
关山月没有回头,可她透过大门侧的玻璃反光,能清楚地看见周佞那张脸——
那张冷漠的脸上出现了可以称作是自嘲与无奈的痕迹。
也满是讽意。
他们都很清楚,周佞还是先低了头。
在关山月面前,他永远都先低头。
他提云山,他提南湖——
都是在隐晦地低头服软。
可昨天晚上,关山月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她那把瘦骨挺得直直,连头发丝都不颤,只说一句:
“周佞,捡捡你的自尊吧。”
关山月捏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眸,薛幼菱看不清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像半空落下的灰烬与碎片,扭曲变形,洋洋洒洒地映在关山月的瞳孔中。
只是隔了一天,她就有些忘了昨天晚上周佞在她扔下这么一句话后,低低地又说了些什么。
只是那声讽嗤很深刻。
之后的那声嘟囔……
关山月眸色渐深。
他好像是在说:“关山月,你好自私。”
关山月,你好自私。
平板自动熄了屏。
薛幼菱低声轻唤唤回关山月的心神:“月月,月月?”
平板放到一边,关山月撩起耳边的碎发,面无表情:“怎么了?”
“……”薛幼菱略带深意地看了她许久,“不是我说,就周佞这个反应,看起来……对你还有情啊?”
关山月靠着抱枕,瞥人一眼:“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薛幼菱耸了耸肩:“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
关山月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薛幼菱被看得有些发毛,她们自小玩在一起的这群人都悚关山月,不到半分钟,薛幼菱就软了语气:
“你可别这样看我,整个北城谁看不出来?”
关山月很平静:“比如?”
“比如当初,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砸了人之后,转过身就狠狠甩了周佞一巴掌。”
薛幼菱有些冷,她摸了摸手臂:
“你可比我们清楚,当初的周佞可是个混世魔王,可他这样落了面子,竟然都没有生气——”
“在你走了之后,他站在那里好久,那个女人……咳,被送去了医院,但是我们都不敢靠近周佞,可我们看得很清楚,他一点都没生气。”
薛幼菱中间好像提到了什么人,但很快就掩饰地略了过去,她偷偷观察着关山月的神色,越说越轻:
“他……无措得好明显。”
明显到所有人都顿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当初的周佞和关山月,本就是北城上流圈左右一霸,张狂恣意家底厚,还都跟家里闹翻天,后来他们在一起时,不少贵妇还暗暗感叹,说还好两人收了对方,不会去祸害自家孩子。
简直是强强联合。
当初的周佞,哪是现在这种霸总模样?
一头肆意的银发,热爱飙车,中二又热血,从小到大打过的架比她们买过的包还多,十足的混世魔头,可奈何周氏世代经商,祖上还在特殊时期出过个将军,所以,旁人只能在暗地里唾骂,到周佞跟却卑躬又屈膝。
可是那晚的宴会之上,所有人都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周佞。
白衬衫被泼了一身酒渍,白皙又硬朗的脸上映着明晃晃一个巴掌印,跟那头银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紧紧地看着刚刚甩了自己一巴掌的关山月,听着关山月一字一句地说:
“周佞,我们完了。”
当晚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薛幼菱一句wo槽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周朝捂住了嘴。
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她们看着关山月手上被砸碎了的那片酒瓶碎片,上面沾着的不知道是红酒,还是谁的-血。
她们看着地上那个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女人在求救,可根本没有人搭理她。
好像那个场面,谁都没有觉得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央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看着一向恣意的关山月满脸冷色,一只手拿着碎片,另一只手狠狠地甩在了身后像让她冷静的周佞脸上,满脸冷艳却又如死灰:
“关你屁事?”
“周佞,我们完了。”
“我特么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扔下这两句话,关山月头也不回地抬脚就想走,偏偏这时地上的女人又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关山月脚步一顿,下一秒,她微微侧过脸,冷笑了一声,而后毫不犹豫地将碎片砸到了女人的脸上。
她说什么来着?
薛幼菱连回忆都觉得渗人。
她说——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将它抵住你脖子上的大动脉?
她说——
进监狱的那个,会先是你吧?
地上那个女人根本没有人去管,也没有人想管,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周佞,却只见周佞没有半分生气的神色,他的视线先落在关山月的左手上,抿了抿唇,又抬眼:
“……疼不疼?”
薛幼菱敢保证在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片哗然。
可关山月根本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冷笑着重复:“关你屁事?”
周佞一脸无措,他好像想说些什么,好像想上前去抓关山月的手——
可是关山月避开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像已经用尽了全力去维持住自己一贯的骄傲:
“不要让我连看你都觉得恶心。”
而后,关山月扬长而去。
半晌,那个晕过去了的女人终究是被送去了医院,可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们也不会泄露半分,只是没有人提出要走。
他们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的那个男人。
那个混世魔王所有无措与慌乱第一次露于人前,无处遁形,仿佛也没想着隐藏。
那天,周佞的肆意和张扬被迎面打破,燃出一朵鲜艳的蔷薇,只一瞬,便成了枯萎色,此后被反复不断地燃烧、摧毁,张扬被踩在在关山月的脚下疯狂燃烬,成了焦灰。
不知过了多久,周朝终是走了上去,轻轻拍了拍他那个表哥的肩膀,两人之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然后,宴会厅被清场。
在那场闹剧过后的五年间,薛幼菱曾用尽了各种手段缠着周朝,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在周佞耳边说了什么,周朝却一反常态将嘴巴闭得严实。
后来还是薛幼菱几人拼了命将他灌醉,才套出了话,可是问了出来之后,她们几个发小却奇迹般当做从来都没听过一样。
周朝说,周佞声音都在颤。
颤着说,不是我。
他说,周朝,你相信我——
真的不是我。
周佞常年沉堕于涉嫌感强烈的极限运动,也最爱淋漓尽致、在生死边缘徘徊的飙车,他手不抖、声不颤,面不改色,甚至沉醉其中。
就是这么一个人,变了脸色,一脸无措,声音都在颤着,对自己表弟说:
不是他。
他说,阿月要怎么办啊。
阿月要怎么办。
室内沉浸于死寂。
薛幼菱偷偷瞥着关山月的神色。
她的回忆只说了一半,该隐瞒的事情,一句都没说。
后半段的事,只说到关山月扬长而去后,周佞就一改常态,染回了黑发,卸掉了一整排耳钉,不再抽烟喝酒混局,专心读书。
只短短三年,周家就彻底变了天,周佞接手了整个周氏。
也成了冷漠的霸总。
在上个月,周氏跟庭旭的合作案一出时,几乎整个商界都在振动,毕竟当年宴会上的事,流出的版本只有关山月怒甩周佞愤而出走。
旁人都以为,周佞肯定恨关山月恨得要死。
可北城那个圈子里的人却一句闲话都没有,有好事者曾经去套过薛幼菱她们一群人的消息,被薛幼菱他们几个小姐妹狠狠地骂了回去。
一个月后,关山月归国,才是北城圈子最大的震动。
他们两人在颐清重逢密谈的事情再关山月一脚踏出会所的那一刻,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城。
所以薛幼菱今天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月月。”薛幼菱试探开口,打破沉默,“你要不,给个反应?”
维持着盘腿动作的关山月终于掀起了眼皮,眼底无波无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过:“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反应?”
薛幼菱的心沉了沉:“那什么……他昨晚说的话,好像在求和哦?”
“求什么和?”关山月收回视线,拿起平板按亮屏幕,重新滑动页面,“我们那些事早就过去了,都是成年人了。”
薛幼菱不死心:“他跟你提……”
“——幼菱。”
关山月再抬眼,略显疲惫的开腔,将她后半段话噎了回去:
“我们都长大了。”
薛幼菱瘪了瘪嘴。
关山月见她这副模样,默了默,终是伸手,轻轻捏起了薛幼菱两颊砰砰的肉,像是微叹:“你想听什么?”
“我不想听什么,我只是觉得……算了。”薛幼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你的开心最重要。”
关山月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兀地笑了:“小胖墩,真可爱。”
果然,薛幼菱立刻跳脚:“我明明瘦了!”
“好好好,你瘦了。”关山月唔了一声,眉眼稍弯,眼底却深如潭,“你真的想知道,昨晚我有什么反应?”
跳脚的薛幼菱立马乖乖坐好,点头:“想。”
“我在想……”
关山月拖长了音,吊足了薛幼菱的胃口,才缓缓说出:
“那个杀逼玩意,居然敢骂我自私。”
“……”
薛幼菱翻了个大白眼,气呼呼地坐到另一边刷剧去了。
关山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重新拿起平板,看似是在看文件,可黑色的屏幕上,映着的却是她自己的脸。
那些情绪,从来都不为外人道知。
半晌,关山月睁眼又闭,压下思绪,她按亮屏幕,正想处理那堆文件,右下角的屏幕却忽然弹出了个窗口。
她盯着弹出的名字两秒,才按了下去:
【Aehun:山月,你真回国了?】
【Aehun:真的,不打算再碰设计了吗?】
见她许久没回,那头又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再说:
【Aehun:……算了,我只是想跟你说,你那个城市,下周有场拍卖会,可能……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关山月眸光微闪。
第六章 关山月与周佞眼神交汇像撞出了……
暗夜落下帷幕,星点悬挂于天际,轮船在低低地轰鸣,震得光点熠熠烁烁,皎月高悬,洒落的银辉斑驳了海面。
浮光掠影,一片潋滟。
关山月坐在离展台不远处的圆桌旁,略显无聊地玩着手机。
北城最顶端的拍卖会,今年在一艘巨大的轮船上举行,来来往往的人们谈笑风生,西装革履与珠光宝气即是盛大宴会的标配。
可明明每个人都很清楚,大家都不过是用伪善的表象粉饰野心,实则皮囊之下蛰伏着袒露獠牙的凶兽,豪门间的谈笑风生,暗下满是剑拔弩张。
比如关山月的周围,就坐了好几个跃跃欲试想上前攀谈的人,毕竟如今人尽皆知她已经是副董事,大家都想跟庭旭攀上关系。
但很显然,他们也都知道关山月不是个善茬,所以只敢观望,一直不敢上前。
手中的手机忽然传来几声震动,关山月垂眼,手机在屏幕上一划:
【不瘦十斤不改名:月月,你怎么跑拍卖会上去了?】
关山月一顿,问了句:【消息传这么快?】
那头几乎是秒回,还顺带发了张图过来:
【不瘦十斤不改名:拜托,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出名?】
【不瘦十斤不改名:(图片)】
关山月狭长的眼微眯,她点开那张图一看,正是从斜后方角度*拍偷**的自己,露出了一截藕白的臂,还有一个侧脸。
……
关山月沉下脸,倚着椅背一撩头发,顺着动作将余光扔过去。
只见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正颇有意味地盯着自己看,不知道看了多久,对上关山月的视线后一愣,迅速移开了目光。
关山月冷笑。
不是跟她们混一个圈子的人都收到了关山月的*拍偷**照,那就说明照片在外头指不定已经满天飞了。
一直偷偷关注着关山月的那些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男人被看得有些发毛,他低咳了一声,正了正自己的领结,站起身走到关山月跟前,扯了个自以为温柔的笑:
“您好,关小姐,我叫曾席,幸会。”
关山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跟着落到曾席伸出的手上,挑眉不语。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开始密集,关山月不定如山,曾席有些燥意,见关山月不理,又开口:
“关小姐,久仰大名,可以认识一下吗?”
关山月双手环臂,这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皮,她下颚微抬,那双看人都像绕了三分情的眼是最要害的*器武**,她的目光定在曾席脸上好半晌,看得曾席心痒痒的,关山月才开腔:
“曾家,哪个曾家?”
曾席一顿,连忙掏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您看下。”
关山月又望向他伸出的名片,扯了个笑:“哟,这不是找上门合作,又被我拒绝掉了的公司吗?”
曾席的脸唰地沉了下去,只是不敢说些什么:
“关小姐,您……”
“是我孤陋寡闻了?”关山月随意撇头,去问身后的人,“北城这个圈子,什么时候多了个曾家?”
她一脸淡然地求问,仿佛是真的好奇,但任谁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羞辱的意味浓浓。
坐在身后被关山月点到名的那个女人连忙凑上前来,声量有些高,一脸跟她同仇敌忾的样子:
“不入流的暴发户,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邀请函,您怎么可能听过呢。”
周围一阵哄笑,曾席的脸色愈发白了,他收回了手,将名片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掌心,深吸了口气:
“关小姐,您不必这么*辱侮**人。”
“我要是想*辱侮**你,你早就横着被抬出去了。”关山月嗤笑,看人的脸色只像在看一件垃圾,偏生这样的气场跟她毫不违和,“*拍偷**我,谁给你的胆子?”
曾席一怔,眸底快速掠过了一丝恼怒,他只是第一次见到在传说中的人,也知道关山月在北城的地位,所以才随手拍了张图发给了自己那些狐朋*友狗**看。
谁知道……
竟然会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曾席抿了抿唇,脑内迅速取舍,关家得罪不起,庭旭得罪不起,关山月那性子……更得罪不起,曾席低头:
“抱歉,是我的错,我只是觉得您很好看,冒犯了您,真的抱歉。”
关山月饶有意味地看着曾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换了千百次,听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腔:
“觉得我长得好看啊?”
她笑得明艳,在明烂璀璨的灯光下,像一簇惊艳且永久燃烧的火光,看的人皆一愣。
曾席被那抹笑晃了眼,他吞了吞唾沫,嗯了一声:“是……大家都知道,您最好看。”
正当旁边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疯狂打量的时候,笑得灿烂的关山月忽然就冷了脸,语速飞快:
“我长得好看关你什么事,长得好看就要*拍偷**了?我有匹马长得也挺好看的,你要不要突破一下,做个马生赢家?”
曾席被她忽然变了的脸色吓得一顿,脑子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我说我有匹马,你没有吗?”关山月笑得讥讽,红唇微张,最后一个字轻轻歪斜了音,“哦,差点忘了,你——没,有,马。”
噗嗤。
竖直了耳朵的那些人们一阵哄笑。
忽然,空间内的灯光暗了下来,拍卖会快开始了,曾席反应过来自己被羞辱了一番,但他不敢吱声,明白自己已经被关山月厌恶,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肩膀处却传来一阵剧痛。
站在中间通道上的曾席被从大门处走来的男人狠狠地撞了下肩膀,曾席正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这是被撞,简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狠狠地抬头看是谁,正想破口大骂,却在看清人脸的下一秒将喉间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刚还在讥讽哄笑的人们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只见用肩膀将人撞开的男人掀起了眼皮,眼底一片淡然,可只是对上他眼神的曾席才知道,男人的眼眸是淬了锋芒的寒光,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挡住我的路了。”
男人低低开腔。
双手环臂的关山月斜斜倚着椅背,像在看场闹剧。
曾席硬着头皮,赶紧让开,他垂眼:“对不起,周董,您请。”
周佞这才跨过他,眼尾不扫曾席半分,目不斜视,而后——
走到了关山月旁边那桌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坐下。
当然,两人中间隔了条细细的走道。
曾席几乎是在周佞坐下的那一秒落荒而逃。
灯光彻底暗了下来,那些偷看的视线却越来越炙热,关山月斜斜睨人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任由四面八方的打量。
周佞由始至终都目不斜视,甚至还翻看起了桌上的拍卖会目录。
拍卖会开始,一件又一件古董字画被人抬起高价,竞拍定主,拍卖场似乎独立于喧嚣之外,外界任何纷争或者其他地方的纷乱都与这个挥金如土的地方无关。
他们只是为了展台上那些东西拼了命地砸钱。
有些是真的欣赏物件本身的价值,爱好藏品,但更多的,只不过是需要这些东西来充当场面罢了。
前面竞拍了一轮,坐在中央的关山月与周佞连头都没有抬过,也让旁人暗暗猜测,这传说中王不见王的两人到底是来干什么呢。
难道后面有大珍藏品?
他们兴致勃勃地期待着,终于来到了本次拍卖会最重点的时间。
每场拍卖会,都会有件镇会之宝。
展台上推上来了个盖着红丝绒布的箱子,主持人卖了一会儿关子,终于掀开了红布——
只见透明的玻璃箱内,放着一件碧绿的玉扳指,在灯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最上乘的碧玉。
主持人满意地看着台下聚焦的眼光:“这间玉扳指,起拍价,一千万。”
很快就有人叫价,几个轮回下来,已经叫出了三千万的价钱,主持人看了那个稳操胜券的人一眼,笑着说:
“还有比三千万更高的吗?三千万一次,三千万第二次,三千万……”
“都叫完了吧?”忽然,全场一直低着头的关山月终于抬起头来,她扫了那个老板一眼,轻笑着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牌子,红唇张合,“五千万。”
一片哗然。
那个叫价三千万的男人看见是关山月,什么话都没说,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牌子。
主持人惊艳地看着关山月,手中的小锤子握得稳稳,环视一圈:“还有人比五千万更高的吗?”
全场寂静。
主持人点了点头:“五千万第一次,五千万……”
只是不等他说完,另一个同样在全场一言不发的周佞抬起头来,示意身旁的元皓慢悠悠地举起了牌子,他薄唇一碰,碰出三字:
“六千万。”
关山月兀地冷笑出声。
主持人在半空握着小锤子的手僵了僵,目光望向冷笑出声的关山月。
周佞像是这才看见身旁的关山月一般,微微侧头打招呼:“关副董,好久不见。”
……
关山月嗤笑一声,捏着牌子的指尖一紧,美甲硬生生将牌子的柄掐进去一个指甲盖的印:“周董,这是要夺人所爱?”
周佞不慌不忙,眨了眨薄双眼皮,眼皮褶线一抬:
“关副董说笑了。”
“我喜欢它,喜欢到势在必得。”关山月下颚微仰,睨人,似笑非笑,“请周董高抬贵手?”
周佞眼波漾着台上折射的光,很沉,他只这么看着关山月,半晌,兀地轻笑,一字一句:
“喜欢到势在必得啊?那这可怎么办呢,关副董——”
“没记错的话,这个玉扳指,好像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吧。”
第七章 周佞猛地握上关山月的腕,是制……
两道视线交汇。
关山月就这么看着周佞,看他斜斜的影子黑漆漆地随着光线压下来,落了半分在自己肩上,幽暗且修长。
淡然之下,分明是炙热与滚烫。
半晌,台上主持人举着小锤子的手已经开始酸软,关山月才呵笑一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你的东西?”
周佞偏头。
“周董,我们才五年不见。”关山月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您就已经老年痴呆了?”
周佞面不改色,不减半分愠意,甚至还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是吗?”
“把那玉扳指拿起来,细看它内侧。”关山月挑眉抬眼,“好像刻着的,是我的名字吧。”
一片低低的哗然。
周佞喉结微动,他低着头,沉淀着肃穆,不动声色地用舌尖滑动顶了顶腮帮的位置:
“四言百家姓,物品上刻着个关字就是你的了?”
关山月眸色渐冷。
偏偏周佞却好像丝毫没有觉察到一样,若有所思地又续了一句:“那关副董……还挺霸道。”
有好事者已经悄悄拿出了手机疯狂地在屏幕上打字。
关山月眉梢不动,捏着手中的牌子往跟前的圆桌上一敲,偌大的船舱会厅内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轻响,异常清晰,她冷笑一声,红唇张合:
“周佞——你要死啊?”
语气很轻,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周佞却毫无生气的神色,反而眸色渐深,甚至还带着隐隐笑意,旁人这几年几乎从未见过他这幅表情,一时有些怔愣。
他指尖轻轻摩挲挎着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在周佞身上显得有些紧了,覆着他匀称的肌理,周佞挑眉:
“扳指是我的东西,我要高价买回都还没生气……你这是做什么?”
四目相对。
关山月兀地冷笑出声,她慢悠悠地站起来,将手中的牌子往圆桌一丢,瞥了台上的主持人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周佞脸上,再开腔已经毫无开头那虚与委蛇的客气:
“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学-鸡-一样。”
周佞微微仰头看她,不语。
“还以为你杀马特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谁知道你改行当幼稚鬼了。”关山月双手环臂,冷讽,“你喜欢就让给你,六千万换成硬币一个个扔海里还能听个响——”
关山月一顿,往走道踏一步,居高临下地睨了周佞一眼,才扯笑续了句:
“左右,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了。”
说罢,她踩着个高跟毫不犹豫地往船舱外走。
大门被拉开又关上,里头沉默了许久的人们才在主持人的努力下尝试着活跃气氛,周佞却始终没有再说过话,玉扳指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口袋里。
重头戏过去,再下面拍卖都是些小玩意了,周佞站起身,拢了拢外套,灯光都聚焦在台上,他半张脸隐在晦暗中,看不清神色。
他循着关山月方才走的方向,走了出去。
船没靠岸,关山月总不能跳海。
缱绻的夜色笼罩了整个海面,夜晚的海风很大,挂在脸上有些疼,远处灯塔闪烁着橘黄色的灯光。
“……周董。”一直不出声的元皓站在周佞的身后,试探着开口,“您方才……为什么要故意激怒关副董?”
周佞单手插在裤兜里,站立在栏杆前,寒风吹动着他腕上的外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周佞方才是在故意激怒关山月。
他们都不瞎。
周佞沉默,好一会儿,他凭栏远眺,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第一次在元皓跟前心平气和地提起关山月:
“你上次不是说,只在传闻里听说过她吗?”
元皓低低地应了一声对。
“……那你今晚看清楚了吗?”
周佞偏头,瞥人一眼,眸色很淡,没有感情起伏,可元皓却觉得,周佞那双眼里蕴着的东西几乎与海同深,周佞顿了顿,才低声去续:
“这才是她。”
元皓一愣。
“这才是她。”
从前的、本身的她。
在这世上,有无数人为了关山月坐拥的资本与容貌从而想跟她玩暧昧与-欲-望的把戏,都知道只要能让关山月垂青一眼、或者真的能搭上她,都等同于拥有了整个庭旭。
那是普通人永远难以企及的资本。
于是他们群起奋之,于是他们飞蛾扑火,然后引火烧身。
可关山月总是清醒着,在隔岸观火。
后来遇上了周佞,他们轰轰烈烈,最后也没落得个好结局。
可在这世上,只有周佞曾有过那个时间,去亲密地、一层一层看到任何模样的关山月,毫无保留。
周佞眸色渐深。
鲜活的,才是她。
而不是金钱堆砌出来的一潭死水。
元皓噤声。
忽然,一层的夹板传来了一声尖锐却又压抑的惊呼,划破了轮船的寂静,元皓一顿,还没说什么,就看见周佞目光忽然锋利地一顿,旋即转过身去大步往楼梯走。
元皓跟上,却被周佞一个眼神示意停在了原地,他点了点头,旋即往反方向走去——
那是循声而来的安保。
今天的轮船上非富即贵,除了藏品,就属保镖最多。
周佞跨大步往一层夹板走,刚转过弯下了最后一级楼梯,他那瞳孔就猛地一缩,几乎低吼着开腔:
“——关山月!”
关山月没有回头。
她正死死抓着个人,把人按在栏杆上,颈线白皙修长,两瓣蝴蝶骨隔着薄薄的连衣裙若隐若现,脊背却笔挺得很,像一只风暴正中坦然展翅而羽翼纹丝未乱的飞鸟。
被关山月抓住的那个女人挣脱不得,看见了周佞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艰难开口:
“咳……周、周董!救……救我!”
可不等身后传来丝毫声音,关山月就猛地打断了女生,纤长的五指死死将她按在冰凉的栏杆上,满目冷讽下好像还藏着些什么:
“只要你敢再叫一句,明嫣——”
“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鲨鱼。”
被称为明嫣的女生一个哆嗦,不敢再吱声,只是含着泪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周佞,满是求救的意味。
可周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明嫣,他压着眉,快步走到关山月身边,伸手握上她的纤细的手腕,却只触上一片冰凉,周佞不动声色地顿了顿,才开口:
“关山月……”
可他还没说完,就被扭过头的关山月冷笑着打断:“周佞,你这是想做什么?”
周佞抿了抿唇,对上她漆黑的瞳孔两秒,低声:
“这里人多。”
关山月的发丝被海风吹得四起,有些粘在了她的脸颊上,她却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关山月就这么看着周佞,一字一句:
“是你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周佞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我不蠢。”
关山月定定地看了他一瞬,才撇开了头,重新望向被吓傻了的明嫣,轻声:“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明嫣被她的眼神吓得一怔,感受着自己脖子上的力道微微收紧,连忙道:
“我……我是跟我朋友来的!”
“朋友?”关山月几乎是冷笑出声,她将放在明嫣脖子上的手松开,只是不等后者喘气,又重新将手落在了她的脸上,像是在端详着,嘴里说出的话却冷如冰,“整个北城,还有谁不知道我关山月最讨厌你们明家的人吗?”
明嫣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关、关小姐,我跟我姐姐……关系不好,真的,几乎没有联系!”
“我当然知道没有联系。”关山月兀地笑了,长长的美甲在明嫣脸上轻刮,“你总不能进精神病院陪她不是?”
明嫣哭出声:“我不知道,您不能将仇恨转移到我身上呀……”
她话音刚落,下一秒脖子就被重新抓住,力道之大几乎压迫了她整个气道。
关山月全然冷了脸色,一寸一寸收紧五指,说出的话几乎与海风融合,却清晰地传入在场两人的耳朵之中:
“明嫣,你还记得当年宴会你那个姐姐……是怎么被抬出去的吗?”
明嫣一个哆嗦,显然想到了那个场景。
周佞眸色渐深。
“你现在来跟我说,我不能将仇恨转到你的身上?”关山月一顿,掀起眼皮,满目冷讽,“你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将你这里割破——然后丢下海里去?就像这样……”
关山月忽然松了力道,明嫣赶紧大口呼吸,却在下一秒瞪圆了眼,只见关山月将两根手指精准快速地抵在了明嫣的大动脉上,透过薄薄的肌肤,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皮下流淌的血液——
“在这里划个口子,你就是鲨鱼的晚餐。”
关山月笑出了声。
场面很渗人,可一直站在两人旁边,甚至在楼梯那个位置往这里看来,周佞都有意无意地、将关山月整个罩住。
且他面无表情,没有半分要劝的意思。
明嫣满面泪水,诺诺地低声去求饶:“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可我真的不知情!”
“你不知情——”
关山月兀地提高了音量,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她的瞳孔微微扩张,沾了些回忆的光,再开口却已是气音,一字一字:
“那我何其无辜。”
周佞眼睫轻颤。
连喘息都压抑。
“……山月。”
周佞敏锐地听见二楼夹板的脚步声开始密集,估计是拍卖会结束了,都开始陆续走了出来,周佞再次伸手,抚上了关山月的手腕,微微收紧,却发现她在不自觉地轻颤:
“你……”
周佞顿了顿,眉心一紧。
关山月思绪回拢,腕上冰凉的触感将她心神拉回,对上周佞探究的视线,她条件反射般将手收回,面上端得稳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明嫣脱力,滑到地上瘫成一团。
周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明嫣,目光紧紧扣在关山月的背影上,手上触感扔在——
有些滑腻。
她刚出冷汗了。
周佞薄唇微抿。
半晌,明嫣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却被周佞瞥了一眼,兀地哽在喉间。
她看见周佞满面冷嘲,半边脸隐在晦暗中,目光沉沉,那些压在骨子里不知多久的狂意与戾气像是在海风与黑夜的掩盖下倾泻了一瞬,但也仅有那么一瞬:
“你算什么垃圾?”
他说。
第八章 关山月一脚油门死死地踩着。……
关家别墅。
夜风猎猎,关山月倚着门廊前柱,不远处两侧的小女佣偷偷瞥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可前者却不甚介怀这般姿态会否难堪,她只捏着滤嘴的绵软纤维,指腹划过火光,迸些赤红星子。
可她却还是跟以往一样,没有抽。
*草烟**充分燃烧的气味骤起,关山月将它尽数揉入呼吸。
大庭院的前有片小小的玫瑰丛,是那位关夫人的心头宝,关山月垂眼,只盯着它,不语。
“……大小姐。”
忽然,身后有位女佣怯生生地叫了关山月一声:
“关先生起来了,夫人让我来找您。”
关山月瞥她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往别墅里走,走到大门前脚步一顿,将手里燃尽熄灭的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她像阵风一样直往楼梯走。
“……那就是大小姐吗?”在关山月走后,女佣们才敢停下手中的工作,轻声讨论,“真好看。”
另一个拿着扫帚的女佣有些疑惑:“她点了烟,怎么不抽呀?”
“有钱人的乐趣,我们懂什么?”开头那个女佣害了一声,“散了吧散了吧。”
几个女佣一哄而散。
高跟鞋在大理石砖上走过的声音,仿佛是一首动听的乐曲,顺着走廊往前走,关山月穿过两侧挂着的名画,终于在走廊尽头站定。
她定了定,吐了口浊气,才开门走了进去。
“——月月!”
随着关山月反手关门的声音一同落下的,是一把温润的女声,在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关山月站在门口处,掀起了眼皮,低喊了句:“……妈。”
床前站这位约摸四五十岁的女人,许是用金钱堆砌的缘故,她半分不显老,反而是岁月沉淀的温柔雍容,女人眼眶微红,看着关山月,哎了一声,一腔江南调:
“乖囡,你怎么才回家。”
关山月眸底却掠过了些嘲讽的意味。
她没有回答女人,而是稳稳地向前走了两步,在床位站定,关山月的视线垂落在床上那个精神有些萎靡的男人身上,默了一瞬,才开口:
“……身体怎么样了?”
床上的男人有些希冀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只是他也没提,咳嗽了一声:
“公司怎么样了?”
“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么?”关山月随意往床尾凳上一坐,一脸淡淡,“除了您那个弟弟和便宜侄子,都挺好。”
床上的关宏毅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些,他有些浑浊的眼珠在关山月身上望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山月。”
关山月看着他。
关宏毅对上自己女儿那双无波的眼,又咳嗽了好几声,缓了一会儿,才续:“你是不是还在怪爸爸?”
床头处站着的关母脸色有些僵硬,她看了关山月一眼,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关宏毅的心口,帮他顺气儿,等他说完,才嗔了一句:
“瞧你,你这是什么话,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可别再把人气走了啊,不然我可不依。”
关山月就这么看着两人的举动,轻笑了声,眉尾一扬:
“行了,直说吧,您叫我回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关宏毅靠着床头松软的枕头,女人又喂了他几口水,他才缓过气儿来,继续看着关山月,关宏毅默了默,才开口:
“我已经不允许关宏博踏进这里了,怕他……咳,惹得你厌烦。”
关山月冷眼。
“关嘉昱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的做法没错。”关宏毅语气有些沉,说得很慢,“公司那边,卫朗会全力支持你的,平时生活上有些什么事,你也可以交给他,放心,他底子很干净,是我……专门为你培养的人。”
关山月不语,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望向拉开了窗帘的落地玻璃,不远处茂密的树影在晃动,叶在枝头挟持了一钩弯月,惹得鸦雀也噤声。
关宏毅看着她这副模样,脸色更沉,只是似乎还交杂了些什么,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关山月这个态度,下面的话音放轻了点:
“我知道你喜欢现在在住的那栋别墅,可你一个人住,终究还是没有那么方便的,前两年这里装修,你妈她特意按照你喜欢的风格给你重新装修了房间,你可以……”
“一个人住,不方便?”
关宏毅还没说完,关山月就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颇有意思地轻笑出声,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关宏毅:
“可怕是我搬回来,更不方便吧?”
关宏毅一顿,脸色黑了些,一直不说话的女人赶紧恼了关山月一眼,却毫无责怪的语气:“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你的家,怎么会不方便呢。”
关山月看了女人一眼,她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妈。”
她叫了一声,女*欲人**言又止,关山月却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我今天回来,是想看看你们二老——免得被人大肆宣传我不孝,让我本就不太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关宏毅低喝一声:“关山月!”
女人赶紧给他顺气:“老关,别生气,女儿还小……”
“您为什么要生气呢?明明您比谁都清楚。”关山月冷眼,满面讽意,“我们一家三口,可从来都没父慈子孝过呀。”
关宏毅一顿,涌起的怒气消散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了关山月几秒,移开了视线:“我不怪你。”
“怪我?”关山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尾音拖长,“您要怪我什么?”
气氛僵硬,女人打着圆场:“月月,你听妈妈说……”
“您除了说我不懂,跟我卖惨说您二老只有我一个女儿之外,还会说什么?”关山月嗤笑一声,“妈,二十几年了,您不腻吗?”
女人眼圈唰地就红了。
关宏毅吐了口浊气:“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但我已经在尽力弥补……”
“弥补什么?”
关山月还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关宏毅。
“您不会以为我愿意回来,愿意接手庭旭,就等同于接受了你们的补偿,然后来个大团圆结局了吧?”关山月定定地睨人一眼,一把瘦骨挺得直直,“拜托,这种家庭*理大伦**剧的狗血大团圆结局,就不必拿出来上演了吧?”
关宏毅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你……咳、咳咳,关山月,我已经给你道歉了!”
他有些恼怒,在商界叱咤风云几十年,只在自己女儿手上栽过一次,并且还拉下脸心甘情愿地道了歉,他不懂关山月还想要什么。
“所以呢——”
关山月兀地提高了声,她踏前一步,细高跟重重地在地板上踩了一声,在房间内回荡:
“道歉了我就要接受吗?”
她眼神异常锐利,满满的讽意几乎要溢出来,仍旧微微扬起下颚,半分不折腰。
关宏毅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就哑了声。
“我肯回来,肯接手庭旭,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关山月一字一顿,“我不要也是属于我的垃圾,要扔进哪个垃圾桶,也得我说了算。”
她向来是直往如刃的,从不多藏话间嘲调,外壳包裹的坚冰半寸不化。
一室寂静。
两夫妇愣愣地看着眼前自己的女儿,一时都有些失言。
关山月扫了他们一眼,眼底好像掠过了一丝什么,转瞬即逝,她妥帖地将方才差点溢出的情绪收回——
瞒得分寸刚好。
关家大小姐,从来没在旁人面前失过态。
她高度冷静,高度自制,永远高傲,永远张扬。
“所以,您二老就不要做什么梦了。”
关山月顿了顿,继而扔下话语,她咬着音,嘲意不减:
“想等我回心转意,想跟我重归于好?”
关宏毅夫妇的眼神微动。
“可以——”
关山月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等明家人死绝了种的那一天,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啪嗒。
门被拉开,又重重地关上。
关宏毅看着门的方向,有些微怔。
他的女儿……
站立着的贵妇眼睫一眨,终是落下了两行泪。
空气中的药味交缠着淡淡的烟味,再过半晌,烟味散去,连带着关山月来过的痕迹。
一同消失。
关山月踩着油门,汽车在山路上急速飞驰,却在出到市区的一瞬间放慢了速度,稳稳驾驶。
两侧映照在车窗上的霓虹揉不散她眉宇间皱起的脊痕。
被仍在一边的手机不停地在振动,关山月在一个红灯前踩了刹车,她略显烦躁拿起手机定睛一看,却发现自己被刷了屏:
【不瘦十斤不改名:月宝!前方传来急报!】
关山月:“……”
焦躁的情绪被压在心头,她眉心松散了些,单手打字回复:【怎么了?】
【不瘦十斤不改名:报——万年不更新朋友圈的周某不仅更新的朋友圈,还疑似在内涵!】
【不瘦十斤不改名:(图片)】
关山月的目光在内涵二字上顿了顿,有些疑惑,下一秒点开截图后,冷笑几乎是从鼻腔里出来——
只见那个空白头像的人更新一条朋友圈,配文:“好看。”
而他配的图,赫然就是在拍卖会上的那枚玉扳指。
红灯转绿,关山月一脸嗤笑,她吐了口浊气,将手机扔了回去,一脚油门就踩了下去。
周佞。
这是什么星球的杀逼产物。
还真是……
一点都没变。
白色的SUV绕过那些大街大道,不知道绕了多久,终于在一条小巷前停下。
路灯摇摇晃晃,关山月沉着脸停好了车往小巷里走,她的身姿高挑,也瘦落,脊骨时刻硬挺,像傲梅。
最终在一间偏僻的纹身店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家连名牌都没有的纹身店,跟其他花里胡哨和高大上的店不同,这家偏僻的小店没有半点装饰,连门都是工业化的铁门。
陌生与熟悉交织,关山月顿了顿,终是推开门走了进去,颇有些轻车熟路的意味。
空气里飘着轻微寥落的冷香,座位上有个人正屈着腿,陷落在藤椅中呼呼大睡,关山月眸色微闪,走到收银台前屈起两指,轻轻敲了敲,落得沉闷一声响,有些轻佻:
“哎,醒醒——”
“我来这儿……补个色。”
第九章 那是关山月与周佞的初见。……
被微微上挑的语调惊醒,正在藤椅上呼呼大睡的那个人睁开了朦松的睡眼,她揉了把有些变形的利落短发,目光在背着光的关山月身上定了好一瞬才聚焦,下一秒,她就猛地从藤椅上跳了起来:
“关山月?!”
不敢置信的神色和语气一同从女人的嘴中蹦了出来,她干脆利落地跨过收银台一把抓住关山月的手:
“wo擦,真的是你啊,你还真的回来了啊!”
一如既往大得吓人的力道让关山月暗暗吸了口气,只是面上不显,她笑着说了句:
“不是我,难道你见鬼了啊?”
女人又连着惊讶了好几句,睡到半昏半醒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抱住关山月,满脸惊喜:“宝贝,我想死你了!”
关山月冷不丁被抱紧怀里,熟悉的冷香钻入鼻尖,她松了松一直堵在心口的那股气,眼睫一垂,调笑:
“令窈,你是跟薛幼菱两个人商量好了要勒死我啊?”
抱着她的江令窈兀地笑出了声,她慢悠悠地放开了关山月,将人拉到里面的纹身室沙发上坐下,才转过身去小冰箱内拿出两瓶啤酒。
江令窈准确地将其中一瓶扔向了关山月,她倚着冰箱门看人,慢条斯理地:
“你可不要拿我跟她比,那丫头绝对比我过分得多。”
关山月准确地接住了扔来的那罐啤酒,掌心触及一阵冰凉,她熟练地拉开了拉环,顺手将拉环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瞥人:
“那丫头一开始就抱着我,说得抱够五个小时才肯松手。”
江令窈笑出了声,却没人惊讶的神色:“猜到了,不过……”
她顿了顿,鹿儿般的双眼眯了眯,好半天才续了一句:
“听那群人一直在说你回来了,我都还不信,到今天亲眼看见你了我才肯信。”
抿了口冰凉的啤酒入口,顺着喉间吞下流入胃,关山月慢悠悠地抬眼,靠着沙发背:
“怎么,还怕是炸胡?”
“我可不敢轻易信人。”江令窈拉了把折叠椅往关山月跟前一坐,挑眉,“你这性子,一切都有可能,保不准就回来个把小时就原地买张机票飞回去。”
关山月瞪了她一眼:“就说不过你。”
“得,不说你了。”
江令窈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样儿,两人对视一眼,她面上的笑终是缓了下来,认真了几分:
“怎么,当初不是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吗,这是……想通了还是想开了?”
关山月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啤酒罐的罐口,轻敲两下,是金属铮亮的声音:
“想回来,就回来了。”
“听说你还一改从前,直接回去接手了庭旭。”江令窈啧了一声,上下扫了关山月一眼,“看来是真的见鬼了。”
关山月白了江令窈一眼,跟着她的话去说:“那你还不赶紧请两道符回来*压镇**我?”
“太贵了。”江令窈指了指旁边用来刺青的躺椅和工具,“小本生意,你不配。”
关山月扯笑:
“滚。”
江令窈这才收了声。
关山月调整了一下,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她抬眼扫了几乎跟从前没有任何变化的装饰一眼,指尖又在啤酒罐的罐口上敲了两下。
“这些年,怎么样?”
“这五年过得还好吗?”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关山月和江令窈看了对方一眼,沉默了一瞬,而后兀地笑出了声。
默契地令人诧异。
关山月几乎卸下了在外头所有的伪装,会心地笑了。
江令窈与薛幼菱不同,后者从出生到现在都活在家人为她建造的象牙塔里,从未受到过任何伤害,并且直到她老去的那一天都不会为任何事物发愁。
而江令窈则跟她完全不一致,她与关山月几乎是镜像般的双生花。
关山月跟薛幼菱和江令窈能聊的事情完全不同。
但都是交心的存在。
“还能过得怎么样?你一眼就能看完了。”江令窈喏了一声,“一直蹲在这家小店里,那群人偶尔还是会上门找我,但都被赶出去了。”
关山月看她一眼,又喝了口啤酒:“这样也好,你过得舒心就好。”
江令窈也跟着喝了口酒,翘着二郎腿,一头粉色的头发在空中晃了晃:
“那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你当初那个样子……我还真的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还想着过几年大发慈悲花钱买张机票去看看你。”
“滚。”关山月没好气地白了人一眼,“我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江令窈上下扫了关山月一眼,啧了一声:“想来也是,金发碧眼,左拥右抱,情到浓时……”
关山月冷笑:“你再说?”
江令窈适时闭嘴。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开。
关山月往后仰了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不语。
半晌,江令窈收了笑,终于肯正了脸色:“回过家了吗?”
关山月姿势不变,嗯了一声:“刚刚。”
“难怪。”江令窈一声嗤笑,“难怪你会忽然来找我。”
语气颇有些回忆的意味。
当初关山月没回一次关家别墅,总会不欢而散,吵完架后,这家小小的刺青店几乎就是关山月躲避的小天地——
她喜欢坐在一边,看着江令窈给别人纹身。
有些不耐疼的客人,从刺下的第一针就会开始惨叫,而关山月就坐在旁边,也不看人,只是这么听着。
薛幼菱和周朝他们时常来这儿聚会,两人还时不时都兴致勃勃地说要给自己纹一个。
可是关山月却从来都没有提出过自己要刺青。
直到——
她临上飞机前的那晚。
在宴会上砸了人,闹出顶豪圈年度最大闹剧且成为了传说的那晚,关山月昂贵的礼服上沾了猩红的一片,不知是红酒与什么混杂而成,冷硬地走进了这家刺青店。
彼时江令窈正给最后一个客人纹完,刚打开外卖准备吃夜宵,下一秒,就眼睁睁地看见了关山月,江令窈一脸震惊地脱口而出,还因为嘴里含着口饭而有些模糊不清:
“宝贝,你犯事儿了?要跑路吗?”
记得当年的关山月也是像刚刚那样白了江令窈一眼,只是毫无玩笑的成分,冷得吓人,开口只说:
“给我纹身。”
橘调的灯昏怠地影照着她,关山月那两道细细的柳叶眉下,蛰躲着很隐晦的郁色,连同眼睑也在发暗。
江令窈好不容易将嘴里那口饭咽了下去,站了起来,看了关山月好久,默契让她知道关山月不是在开玩笑,江令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人领了进里头那个小房间,什么也没问。
在给工具消毒完了之后,她才抬起头看了趴在躺椅上的关山月一眼,抿了抿唇:
“要纹个什么?”
关山月趴在那儿,顿了顿,才吐出两字:
“……野蔷薇。”
江令窈的眼波明显一晃,只是她什么也没说,只又问了一句:“想纹在哪里?”
关山月一言不发,半撑着身体坐起,呼啦一下把礼服上细细的肩带扯断,又将拉链拉下了一点,一撩长发重新趴了回去,裸-露-在外的脊骨不折,白皙的背部肌肤漾起了深深的蝴蝶骨。
白得晃眼,瘦得吓人。
散落的几缕碎发肆意缠着她的颈。
江令窈什么也没说,嗯了一声,低头下手。
而关山月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出过声。
灯光一晃,江令窈才后知后觉地收回了心神,她看了如今窝在沙发上的关山月一眼,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发问:
“那你见过他了没?”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反应过来举起手护住了脸,生怕关山月将啤酒罐砸到自己脸上。
关山月看着她的动作,低笑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了?”
江令窈放下手,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咳,不好意思,多年练就的条件反射。”
关山月笑出了声。
她脸上没有半分不悦,慢条斯理地回了江令窈那个问题:“见过几面了。”
“……”江令窈倒吸了口冷气,“那我怎么没听说最近有什么恶劣的伤人事件?”
关山月转而冷笑,眼光像钉子似的:
“你想有的话,明天这里就可以上新闻的呢。”
江令窈抱拳:“多谢抬举,但大可不必。”
关山月懒得理她,只晃了晃手中空了一半的啤酒瓶,思索着喝了酒不能开车,正打算把卫朗叫过来当司机,就又听见那头艺高人胆大的江令窈再次发问:
“说来,我这里好像个大本营哎,你跟周佞……也是在这里认识的吧?”
关山月手中捏着的啤酒罐一紧,有些凹陷了下去。
她跟周佞……虽然都是在一个圈子的人,但论起真正的有交集,确实是在这间小小的刺青店中。
彼时年幼,关山月恣意张扬的名头闻名整个北城,跟她玩在一起的薛幼菱与周朝等人,连带着江令窈一起,三天两头都往比他们年纪大几岁的江令窈这里跑。
而周佞,则是被周朝这个表弟带着来的。
在关山月十七岁的那年。
那天是冬至。
关山月等人聚在这里吃火锅,期间周朝接了个电话,好说歹说地劝人来这里,他刚挂了电话,薛幼菱就发问是谁,周朝说是自己表哥。
在场人除了关山月都一顿,毕竟北城这个圈子里,谁都听说过这位周家小少爷混不吝的名头。
跟关山月是并排的极端。
可是跟她们却从来没有过交集。
一群人赶紧追问周朝关于周佞的事,关山月则没什么兴趣,看着还没可以吃的锅底,一个人走了出去打算透口气儿。
关山月有个瘾,她从不抽烟,却偏爱点燃一根烟,闻着它的味道。
那天晚上,她正点燃了烟,倚着砖面的墙,在破旧的小巷中,才偏过头,就看见巷口走进来个高挑的男人。
关山月眯了眯眼,却不是在看人,她的眼睛眺得远,在数尾灯,一盏、两盏、三盏。
直到男孩走到她旁边停下,看了她一眼,一脸不耐,正抬头看刺青店。
关山月兀地开口:“喂。”
男孩又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你就是周朝那个表哥吧。”关山月指尖的烟雾袅袅,她上下扫了周佞一眼,嗤了声,“啧,比他帅多了啊。”
周佞顿了顿,扯了笑:“谢谢夸奖,我的确比他帅很多。”
关山月哟了一声:“还挺自信。”
年青的周佞双手插着裤兜:“可不是,我长得好。”
“自信是好事。”关山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也长得好看,可惜,你比我差了点。”
周佞呵笑:“那您也挺自信的。”
关山月一身黑裙像要融进夜色里,她眉间还有些许稚气,只是不难看出以后的明艳,她一条莹白的腿向前微抵,双臂似慵非懒地抬起,嗯了一声:
“可不是——”
她的眼尾铺陈着冬气,红唇一勾,吐出字句:
“还真怕有人会自卑呢。”
第十章 “既往不咎?远远不够。”关山……
关山月当晚终究还是在江令窈那儿睡的。
她喝了酒,不能开车,跟着江令窈回了一栋略显偏僻的居民楼,爬了五层楼梯,关山月反而比江令窈更熟悉,后者还在包里艰难地找着钥匙,关山月就已经弯腰低头在门口的毯子下掏出了把备用的来。
“……”
江令窈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银色的钥匙默了默,认真发问:“薛幼菱知道吗?”
关山月摇了摇头。
江令窈舒了口气,转身去开门:“那就好,不然我就不得安宁了。”
关山月想,这五年里,薛幼菱和周朝他们怕是已经快把江令窈逼疯了。
当两人都洗漱完毕靠着客厅里的沙发上敷着面膜时,江令窈看着慢条斯理的关山月好一会儿,兀地开腔:
“山月,你知道你刚走那几天,我这里有多热闹吗?”
关山月睨人一眼,扔了个眼风。
江令窈瘫在沙发上,说得很慢:“不但你爸妈找人找到了我这里来,薛幼菱她们死活拽着我说是我藏了人,闹得沸沸扬扬,你倒走得痛快。”
关山月难得默了默:“……抱歉。”
“习惯了。”江令窈白人一眼,后又抿了抿唇,像是在思索了一会儿,“……他也有来过的。”
关山月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不提他了。”江令窈觑了关山月的脸色一眼,微叹一句,“其实在你刚走那一年,你家那位老人身体就不太行了,庭旭的股价波动得很厉害,但好在都撑过来了——”
江令窈顿了顿,半开玩笑地瞥人:“不然您老回来,拿的可能就是落难千金的剧本了。”
关山月呵笑一声,她站起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扔了个“滚”字砸人。
瘫在沙发上的江令窈笑了笑,她半眯起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有些刺眼的灯光,忽然开腔:
“山月,我今年过完生日就二十九岁了呢。”
关山月脚步一顿,侧过身看着沙发上的江令窈,顶着一张敷了泥膜的脸,目光却有些微闪:
“……您到点网抑云了?”
江令窈拿起了抱枕作势要砸过去,可终究还是沉了口气,她揉了把短发,揽住抱枕:“你也二十四了啊。”
关山月沉默。
“……算了,就是感叹一下时间过得真快。”江令窈挥了挥手,“得了,洗脸去吧你。”
关山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就往卫生间走。
只是在她完全关上卫生间的门的前一秒,江令窈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的砸下了几句话,都清晰地钻进了关山月的耳朵里:
“山月,我们都揪着不放多少年了呢?”
“十年?十几年?”
“其实有时想想,挺没劲的——有许多人,都无辜。”
真的,挺没劲的。
卫生间的门被彻底关上。
关山月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沉默。
她从来都不喜欢既往不咎这个词,从当初到现在,直到未来,关山月都从来不会觉得既往不咎这个词可以解释什么或者表达已经惩罚了什么。
不够的。
永远不够。
关山月冷静地垂眼拧开了水龙水,捧了把冷水开始洗掉脸上的泥膜,她认认真真地清洗干净,又用洁面巾擦干净水珠,才重新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白,嘴唇抿得死死。
啪。
湿透的那团洁面巾被关山月猛地砸到了水池里,心头一直压着的那股火猛然窜了上来,烧着她的心肺,灼着她的喉咙。
半晌,关山月忽然笑了,夜半三更,对着镜子冷笑,这场面着实有点吓人。
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听见动静而来,却又在外头站定,没有说话。
僵持了半晌,关山月终是笑着开腔,她说:
“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从来都不大度。”
门外沉默。
“说什么原谅,说什么厌倦都太虚伪了啊,令窈。”
关山月双手紧紧握着洗手盘的两边,十分用力,用力到指骨都泛着白,只是她仍旧在笑:
“我喜欢恶人自有恶人磨,风水轮流转——”
“我活多久,就要给我转多久。”
“往死里转。”
门外的江令窈默了很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你厌倦了,没事,还有我。”关山月松了两只手,重新站直了起来,“至于你说的,许多人都无辜……”
关山月顿了顿,她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清晰地看见有些什么一晃而过,只是很快,就被浮现的冷漠死死地压了下去:
“那又关我什么事。”
一室死寂。
冷意弥散了整个空间——渗透进缝隙。
夜还很长。
电梯稳稳地停在庭旭大厦的顶层,关山月手里拿着杯拿铁,一边微微偏头听着卫朗说今天的行程,一边往总裁办公室走。
因为38楼那间原本专属给她的办公室被关嘉昱那个憨批占了,现在正在拆了重建,所以关山月暂时先到关宏毅的办公室办公——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等那间办公室重新装修完,关山月怕是已经早就正式坐稳庭旭董事长的位置了。
“对原来小关总的调查正在进行中。”卫朗一边滑动着平板,一边给关山月开了门,“但已经查出了点确凿的东西。”
关山月的目光顺着那张长长的木质办公桌移到两面落地玻璃窗上,她将包包往桌上一扔,走到一面玻璃前,俯视着整个车水马龙的北城。
关山月喝了口咖啡:“继续。”
“他跟吴氏签订的那个小项目确实有问题,我们查到那个小区楼盘的建材商公司主人是外地的一家小公司,可是——法人却跟小关总有点关系。”
卫朗点到即止,还顺手扶了扶脸上的眼镜框。
关山月呵笑一声,瞥人:“你是说,他在吞公司的两份钱?”
卫朗微笑不语。
“跟吴氏的那个大型商场项目是不是快要落成了?”关山月忽然开口。
卫朗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关山月若有所思,她沉默半晌,转身绕过墙上的那一整面古董,走到办公桌前的转椅上坐下,抬眼,“小区楼盘项目负责人全部换掉,你去负责,建材商和物业等全都清算一遍,让他们自己交代了把钱给我吐出来——”
关山月顿了顿,靠着椅背再续:“不听话的,走法律流程。”
卫朗在平板上快速记下,还不忘发问:“那听话交代完吐了钱的,我们庭旭还追究责任吗?”
“你这个问题问得可真奇怪。”关山月翘起二郎腿,高跟鞋在桌下晃啊晃的,她扯笑,“当然要,你在梦游呢?”
“……”
那您刚才还说不听话才走法律程序。
卫朗乖巧沉默,聪明地没有反驳。
关山月扫了他一眼,才将视线收回,目光落在了桌上斜斜摆放着的那个相框上,脸色忽然有些沉——
那是很小的时候,她们一家人的合照。
一家三口,关宏毅一脸冷漠,而旁边的女人则是抱着自己,笑得娴静而温柔。
气氛有些冷了下来。
关山月盯着看了半晌,兀地伸出手将相框盖下,在桌上落下闷重的一声响。
啪嗒。
卫朗悄悄抬眼,将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小心翼翼发问:“大小姐,关董交代过,如果您有要求,可以将这间办公室的装饰全部换掉,我这边有提前按您的喜好选了两套方案,您看是否需要……”
他微微拖长了尾音。
是询问。
关山月抬头定定地看了卫朗一会儿,没有回答他,只是顺手开了电脑,一脸淡漠:“下午有什么行程么?”
卫朗连忙回答:“待会儿十点有个会议,下午的话基本都是公司每个部门的主管需要来向您汇报这个月的策划方案。”
关山月嗯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卫朗后退了几步望向窗外,关山月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幼菱二字顿了顿,眸中的淡漠散了些,她接起:
“——幼菱?怎么了?”
声音破了冰,还带着些许温柔的意味。
卫朗有些僵硬。
“月月,早上好哇!”
薛幼菱精神地问好,惹得关山月颇有些笑意地看了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确定没有看错后才开口:
“哟,这个点,薛小姐转性了?您这怕是刚通了个宵正准备睡吧?”
那头的薛幼菱顿了顿,却又无法反驳,哼了一声:“不准戳穿我!”
关山月扯了笑,她瞥了几步外的卫朗一眼,低声:“有事吗?”
“……”薛幼菱沉默了一会儿,好像鼓起了勇气才敢开口,“那个,月月,我有事想跟你说,但你要保持冷静。”
关山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语气变化:“我在公司,你说吧,什么事?”
那头的薛幼菱又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地:
“那个,月月啊……我一直有在关注着她的动静,刚收到消息,那个明婷,好像接受了多次测试,想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
关山月的笑意凝固在眼底:“……谁给她做的测试?”
“不知道,估计是明家偷偷在动作。”薛幼菱的语气变得有些气愤,“月月,你放心,我下午就去解决。”
关山月捏着手机的手一紧,不远处的卫朗偷偷瞥眼,清晰地看见她的神色变化,暗暗心惊,关山月掀起眼皮,准确捕捉住卫朗的眼光,开口:
“不用了。”
薛幼菱一顿:“什么?”
“我回来了,这回就不用麻烦你了,你好好休息。”关山月看着卫朗,看得卫朗心惊,“我下午有空,亲自去一趟。”
卫朗瞬间明白关山月的眼神示意,他拿起平板,开始划掉下午原先定好的行程。
那头的薛幼菱显然震惊了:“不是,月月,要不我陪你去吧……”
“……不用。”关山月听出了她的顾虑,又补了一句,“你放心。”
而后没有再管那头薛幼菱急忙忙的劝阻,挂断了电话。
室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卫朗抬眼看人,正好对上关山月的视线:“你听见了,下午的行程全部给我推掉,你也不用跟着,留在公司。”
卫朗应了声是。
关山月收回视线,没有再看人,只是手中捏着的拿铁杯子已然变了形。
明婷……
明家,胆子大了不少啊。
天气有些阴沉,乌云遮了大半,一辆白色SUV穿过城市,稳稳停在城郊处的一家精神病院前。
关山月戴着副墨镜,冷着脸下了车,在门前低调登记好,就快步走了进去。
而就在关山月走进了精神病院的大门的后一秒,一辆一直紧跟着她的黑色车也稳稳地停在了精神病院门口的不远处。
车窗摇下,后座上露出的,赫然是周佞的脸。
只是这时他目光沉沉,视线落在了精神病院顶楼那个窗户上。
天好像要下雨了啊。
第十一章 关山月猛地上前重重甩了她一……
精神病院顶楼一整层的病房都空荡荡的,唯有走廊尽头的一间被改造过的病房,住着个人。
她缩在小小的病床床头,侧身靠着白墙,透过被铁丝网封得严严实实的窗口去往外看,可眼神分明是失焦的。
从看天光焕然,到看黑暗囫囵,再到看拂晓迸出彩霁,如此反复,整整五年。
寂静的门廊外,却隐约有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病房内的女人眼神一动,偏头往外看去。
她听见院长那把平时严肃的声音现如今沾上了谄媚的意味,正跟人说着什么,下一秒,脚步声就在病房门前停了下来。
病床上的女人眼里亮起了光,她抬起手理了理枯燥的头发,又整理好病服的领子,抬起有些麻了的腿正正经经地坐了起来,耳后满怀希冀地看了出去——
病房门被推开,下一秒,嘶哑的尖叫声几乎冲破了整栋大楼。
关山月丝毫不惊讶,任由那高分贝的女声嘶喊冲击着自己的耳膜,还笑着偏头安慰脸色有些黑的院长:
“院长,我跟她有些私人话要谈,您不用陪着了。”
院长僵着脸,点头称是:“那关小姐自便。”
说吧,他又看了病床上已经钻进被子里缩在角落的女人一眼,才转身为她们关上了门,走向电梯。
整整一层病房,只剩下她们两人。
女人尖叫过后迅速用纯棉的被子包裹住自己,缩回了一开始蹲着的角落处。
被子在颤抖。
“该怎么说呢……”
关山月站在门口处看了半晌,扯了个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她红唇张合,一边吐字,一边将挎着的包包放到了桌子上,走到病床前:
“明大小姐,好久不见?”
被子下的明婷打了个冷颤,她眸底蕴着的全是汹涌的恨意,可是只一瞬,就被更加强烈的恐惧覆盖,她死死压着被子,不做声响。
关山月一脸嗤讽,她不慌不忙地弯腰,将手覆上了被子,而后用力一扯——
被子被丢在地上。
“哟。”
关山月扯高了音量,明晃晃地装出诧异:“不管怎么说,当年明家也算风光过,明大小姐,怎么落魄成现在这样啦?”
明婷被拽走了被子,一时不稳直接倒在了床上,她披头散发地、冷汗浸湿了条纹病号服,指尖轻颤,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忽然,她笑出了声,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明婷抬起了眼来,透过凌乱的头发去看关山月,看她十年如一日的光鲜亮丽和骄傲,再去看关山月那双眼中所映出的、狼狈又枯瘦的自己: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吗,关山月,怎么样?看到我现在这样,你开心吗?解气吗?!”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关山月冷艳看着眼前这个犹如疯婆子一样的女人,跟记忆中五年前宴会上那个模样对上,当初尚且只能算得上装疯,可是现如今……
怕是真的被关疯了。
可关山月的内心却越来越薄凉。
“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很开心。”关山月看了她半晌,终是开口,顺手撩起耳边的碎发,“可是明婷,这远远不够。”
明婷停止了抽泣,怔怔地看了关山月一眼,忽然就崩溃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关山月,人都已经死了,我们也算倾尽所有在补偿了,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你不配提她!”
啪。
关山月猛地踏前一步,重重地甩了明婷一巴掌,她低吼一声,目光在听见“人都已经死了”那句话时就已经微红,脸上的讥讽和冷静瞬间被扯破,怒气翻涌,她毫不犹豫地下手:
“明婷,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提她!”
每个语调都缠绕着郁怒,关山月的所有冷静自持都在此刻被亲手撕破,露出了里面深藏底下的坠暗。
沾满了湿婆的恶,冷得同勃艮第的地狱。
巴掌声清脆,在室内回荡。
瘦得只剩下把骨头的明婷受不住力,被那一巴掌猛地甩到了一边,她颤颤地抬起手,捂着已经发麻的脸颊,忽然笑了:
“都说你投了个好胎,都说你是天之娇女,可是关山月啊关山月——”
明婷抬起眼,眼底已然猩红:
“你刚刚那个样子如果被人看见,你还装得下去吗你!”
“你是被关得太久,脑子真坏了吗?”关山月冷笑着,一片寒凉,“需要我来跟你回忆回忆……”
关山月一顿,逼近明婷,明婷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惊,不停地往后挪,关山月看着她这幅样子,笑得更开:
“我跟你的区别在于——”
“即便五年前,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样对你,他们都不敢、也不会出去泄露半句,因为你,罪有应得。”
落音振振。
因为你罪有应得。
全世界都知道你罪有应得。
明婷怔怔。
关山月深吸了口气,她重新挺起背脊,看眼前这个疯婆子仿佛看个死人。
“……关山月。”明婷视线有些失焦,她被关得太久了,“她死了几年了啊?”
关山月看着她,不语,就听她说什么。
“十年?十几年?”明婷痴痴地笑了,她抹了把脸,抬头看人,“她死的时候,我们才几岁啊?十三?还是十四?”
明婷看关山月没有动静,胆子更大了些,她换了动作,半蹲在床上:
“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江家那个小丫头,死的时候,嘴里还喊着:姐姐救我……”
明婷的精神已经陷入了错乱,她猛地举起手,又猛地放下,只低声:
“可我才不会救她,我才不会。”
关山月两手紧握成拳。
“江令窈为了她,出走江家,背后也有你的支持吧?”明婷笑着,眼神却清明了些,“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扯笑,看着关山月,呼吸忽然急促:
“她死了,那是个意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当时还那么小,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加罪在我身上那么多年,还要在五年前把我送进这里,这可是精神病院,我可是明家大小姐!”
关山月几乎是在明婷落下最后一个字的同一秒,就抄起了隔壁的椅子狠狠地朝明婷砸了过去。
哐当!
明婷尖叫一声及时躲避,椅子在洁白的墙上砸出了坑,发出了一声巨响,而后重重地落在了明婷方才呆着的位置。
明婷被吓得抱头尖叫。
“明婷,怎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悔改。”
关山月的脸有些扭曲,她眼角沾染上猩红,眸底是快要溢出的狠厉:
“你当初不仅仗着自己未成年,你们明氏还动用了那么多资源强压江家,最后还不知悔改申诉伪造自己是个精神病,以此全身而退——”
“可是明婷,令迢当初还那么小……她也算叫过你姐姐,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明婷瑟缩在床头,看着重重砸落在床上的椅子出神。
关山月方才,是真的想……
明婷忽然打了个冷颤。
“可你们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折磨够吗?还不够吗!”明婷痛苦崩溃,她死死抱着自己的头,“当年也不是我亲手、不是我亲手推她下去的——”
“你没有亲手推她——谁信?”关山月兀地打断了眼前人的嘶吼,字字咬得更加沉重,“退一万步来讲,明婷,你就在那里看着,看着令迢叫喊,叫你救她,她叫姐姐救她!”
“当年令迢才十岁,你也不过才十四——”
是谁说,人性本善?
关山月尾音兀地上扬,泄露出所有情绪,恨意几乎要碾碎她,关山月猛地收住,她就那么看着明婷,露骨的怨恨:
“明婷,是你自己用精神病来脱的罪,我们亲手把你送进来精神病院,有哪里不对吗?”
一室寂静。
明婷的情绪已然陷入了错乱,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半晌,只得愤愤一句:“如果不是我们明家落魄……关山月,今天哪有你在我面前说话的份!”
关山月冷笑:
“当年明氏那么大一个上市公司,几乎在北城一手遮天,只是为了操作你的事情,才会一落千丈,是报应。”
“是你们!”明婷怒吼,“是你们几家一起出的手,你以为你们家有干净到哪里去吗!不过是吃我们家的人-血-馒头!”
当年好大一盘棋,彻底洗牌了整个北城圈。
关山月顿了顿,眸底情绪收敛得妥帖,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也不恼,只是双手环臂,轻飘飘的一眼:
“庭旭干不干净尚且轮不到你说话,是你们整个明家自己先亲手做了人-血-馒头,才让人有可分之机——是叫做报应。”
明婷哑声。
关山月冷冷:“不要耍什么手段了,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亲自盯着你。”
说罢,关山月转身就想走,只是在她拎起包走到门前的时候,明婷忽然很冷静地叫住了她:“关山月。”
关山月脚步一顿,侧身看人。
“你把我关在这里,关家和庭旭成了北城商界一霸,薛幼菱她们全都成了你的跟班,你很得意吧?”明婷笑着,眼底难得清明,“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关山月,我可听说当年过后,你跟你家人势成水火啊,你有人爱吗?还有周家那位……”
关山月却轻笑,她面不改色,直直睨人一眼:“明婷,日子还很长。”
明婷死死拽着床单,瞪着关山月。
关山月慢悠悠地环视了这洁白的四方小室一眼,嗤笑出声,只是语气十分冷静,是从喉间挤出的冰霜:
“当年,你用未成年和精神病做你的保护伞——”
“现在就好好享受吧。”
“这是我们为你建造的牢笼呀,精神病人。”
第十二章 周佞低吼:“关山月,这不公……
城郊的雨下得很大。
当关山月沉着脸从顶楼病房出来,一路乘电梯到一楼精神病院大厅的时候,身后的院长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她开口,就是撤资。
“关、关小姐……”
在关山月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院长终究是轻声开口叫住了她:
“您……”
“放心。”关山月停下脚步,细跟在红色的地毯上凹进去了两个小洞,她冷着脸,侧头看人,“庭旭不会断了这里的投资,也不会收回这块地。”
院长暗暗舒了口气,赔笑:“辛苦您了,下雨天还来视察工作。”
不远处前台的两个女生在偷偷看着这边。
“我回国了,接下来的日子,我就会亲自盯着这里。”关山月却半分好脸也没给人,压着声,“陈院长,我记得当初应该有跟你说过……”
关山月顿了顿,扯了个笑,笑意渗人:“顶层那位病人有攻击性,最好,不要让她的家人来探望她吧?”
中间那两个字被她咬得重重。
陈院长的脸色微僵,也放低了语气:“这……关小姐,最近院里人员变动,应该是新来的员工的疏忽,您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能坐上这个位置,他自然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有些问题,不是他可以去深究的。
关山月直直地看了人好半晌,看得陈院长的额上都渗出了些薄汗,她才收回目光:
“我不喜欢听理由,也不喜欢不是我要的那个结果,所以,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小动作。”
陈院长眸色渐深:“我明白了”
关山月嗯了一声,她看了看窗外的雨,眉头微皱。
陈院长察言观色,连忙叫了前台坐着的人一声,前台会议,小跑着递上来一把伞。
“关小姐,您拿着,不要淋雨了。”陈院长笑着,“我就不送了。”
关山月瞥了那个低着头的前台一眼,嗯了一声,撑开伞就走了出去。
雨势没了方才的来势汹汹,它从穹顶之上落下,绵密地穿过原先笼罩在北城那片厚重的阴云,滴落在城郊、大楼屋檐以及关山月那把长柄伞上。
雨水顺着砖块间的缝隙渗透进精神病院的墙角,地上堆积的水溅在了外墙上,多年下来,已经在白墙上留下了一片脏污的霉点。
关山月有些头疼,方才在病房里难得的情绪释放的后遗症才显出来,她伸手按了按昏胀的鼻梁,可才刚抬手,她的右臂肌肉就有点抽痛。
关山月抿了抿唇。
想来是在病房里失控抄起椅子砸过去的时候抽了一下。
她走到自己的车前,刚想收伞,眼波顺着倒后镜一瞥,却眼尖地瞥到不远处几乎隐在树丛中的黑车。
手臂处隐隐作痛,关山月一阵讽笑忽然涌上心头,她转过身,踩着地上的水洼快步往那边走去。
而黑车里驾驶座上的人也迅速反应,偏头朝着后座低喊:“周董,她——”
可话还没说完,元皓就发现了周佞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的意味。
周佞只是盯着、一脸坦然地盯着关山月朝自己走过来,然后看着人伸出两指弯曲,在后车窗敲了两下。
咚,咚。
周佞摇下车窗。
“周佞。”关山月左手握着伞柄,在车窗摇下的那一瞬就挂上了笑,只是笑得讥讽,“周氏要破产清算倒闭了?”
半分不见前些日子在颐清会所第一面时虚伪的客气。
驾驶座的元皓扭过了头,直视着前方,只是他的余光死死地盯着后视镜,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报。
周佞面不改色,微微扬起下颚看着窗外站着的人:“不是。”
“不是要清算倒闭了……”关山月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垂下的眼睫挂满了嘲色,“那你一个董事长来这里,是看精神病吗?”
偷听的元皓咽了口唾沫。
细雨裹挟着水雾肆意地透过开着的车窗闯进车内,争先恐后地扑上周佞的脸,可周佞却只仰着头,他薄唇微抿,跟关山月对上了视线。
视线在空中交汇。
关山月冷冷地看着他,半分没有率先退缩的意思,周佞则是越看眸色越深。
他透过细细飘洒的雨幕,看到了关山月那双因方才太过激动而有了*血丝红**的眼,以及微红未褪的眼角。
疲惫又压抑。
周佞终是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垂在裤子上的双手微微蜷缩,只是面上不显半分,轻飘飘一句:
“你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行程可以瞒得住北城里的谁吗?”
关山月暗暗咬牙。
周佞抬眼:
“你跟她见面的消息,想必现在已经传遍了吧?”
一股浊气自心口出涌现,顺着胸腔往上攀爬,关山月捏紧手中的伞柄尝试忍了忍,可是只三秒后就放弃了,她深吸口气,喊了句:
“周佞。”
周佞看人。
关山月吐了口浊气,积累的怒气终是倾洒而出,她语速极快:
“你是不是有病?你管有多少人盯着我啊?关你屁事,天天在我面前晃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一个合格的前男友应该比死了还要安静吗?!”
声音很大,只是被雨幕隔住,顺着城郊的风融进了雨珠里,关山月一口气说完了大段话,最后一句带着些许轻微的颤,只是很快,就被掩了过去。
可是周佞捕捉到了。
前排的元皓大气都不敢喘,他哪里见过关大小姐这副模样?简直想钻进车底,生怕关山月以后反应过来,杀-了自己灭-口。
关山月那股淤积在心里的浊气散了出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每次见到明婷,她情绪都会失控。
稳了稳心神,关山月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只一瞬,就恢复到了以往的冷静自持。
她挺直着背脊,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不等她说话,周佞却先开了口:
“关山月。”
关山月的手撑伞撑得太久,有点僵硬。
周佞叫了她一声,抬头望人,目光沉沉,里头像是氤氲着黄昏的云霭: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声音顺着细雨飘进了关山月的耳朵里,有点沉沉:
“抛开所有,就明家这件事而言,我……我们,从来都不是站在你对立面的。”
周佞中间有过那么一秒的停顿。
关山月冷脸。
“……明家最近不太安分。”周佞看人,“你应该清楚,但是我觉得有一件事,你一定还不知道。”
关山月晃过眸底那抹深色,开腔:“什么?”
一直飘着的绵绵细雨渐渐消失。
周佞落目在关山月捏撑着伞的那只手上,看见她的指骨发白,抿了抿唇:
“明家,有意将明嫣推出去联姻。”
关山月笑了:“是哪家巨贾啊?能填得完明氏这些年亏空的债?”
周佞却有些微顿,他将视线锁在关山月脸上观察了许久,好半晌,才开口:
“——关嘉昱。”
关山月嗤着的笑意渐收。
雨停了。
关山月的目光一寸寸转冷,她慢悠悠地收了伞,将长柄伞的尖头往地上一杵,入泥三分,关山月将周佞说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再问:
“你说,谁?”
周佞十指交叉合拢:“我也是昨天的到的消息,明家那个人……最近私底下跟关宏博走得很近。”
关山月几乎是冷笑出声。
全世界都知道关山月恨明家入骨,也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更都清楚明家为何落败——
现在关宏博,敢打起跟明嫣联姻的心思?
打的是算盘……还是关山月的脸呢?
“……”
周佞清晰地看着关山月的脸寸寸布满狠厉,看着她的手指几乎将伞柄捏爆,周佞交拢着的手也收缩了力道,死死地握着。
半晌,他终于开腔,看着关山月:
“除了关宏博,北城这个圈子里的人都不会敢动这个心思,一旦明家重新得势,他们必死无疑。”
关山月仍是不语。
“……关山月。”周佞顿了顿,稳稳地开口,那抹轻微的探意被他粉饰得分寸刚好,“关家和周氏,是合作伙伴。”
关山月终于抬起眼睫看人。
周佞目不斜视,对上她的双眼,再续:
“我没有站在你的对立面。”
一时静默。
关山月看了他好久,将周佞每一丝每一毫的神情都拆开重解,半晌,兀地笑了:
“你前半句说得没错,关家和周氏,是最大的合作伙伴。”
周佞绷紧的眉心松动了一些,可是只一瞬,关山月就再度开口:
“可是,关山月和周佞不是。”
周佞脸色沉了下去。
关山月笑着,一脸冷色夹杂着数不尽的嗤讽和嘲意,长长的眼睫在颤,语气却无比稳稳:
“谁都有资格跟我说这句话,周佞——”
“唯独你不能。”
“唯独你,不能。”
周佞死死拽着双手,他吞了那口浊气,忍了又忍,脸上终究是出现了裂痕,他抬眼看着逆光的关山月,几乎是同等的讽意:
“关山月,这不公平——”
“我不需要公平。”关山月笑得更开,可眼底却无半点笑意,两人之间的情绪气氛在一瞬间到达了顶峰,“你在我这里是死刑,心里没点数吗?”
周佞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关山月,没有半分退缩:“不管你信不信,当年的事,不是我。”
视线交汇,几乎在空中就撞出火花,关山月盯着周佞看了好半晌,笑出了声:
“行。”
说罢,她径直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座,看了一脸懵逼正在当个隐形人的元皓一眼,吐出“下来”两个字。
元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车,关山月不再看人,只将自己车的钥匙扔给了他,而后钻上驾驶座反锁了门,一脚油门下去——
汽车疾驰而去。
一直坐在后座的周佞半分动作都没有。
元皓怔怔地呆在原地两秒,反应过来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她她她!
关山月把周董拐跑了!
第十三章 当年,他们的初吻——……
雨后的天色仍旧阴沉,树叶间剐蹭响起的沙沙声以及划过车窗玻璃引起的尖啸声,都在消散在疾驰间,半分都不透进车内。
后座的周佞平静地看人,看着驾驶座一脚油门的关山月,看着她紧绷着的唇,目光再往下落,是消瘦的下颚。
关山月透过后视镜盯着周佞,扯笑:“周董,这也不问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周佞收回视线,望向窗外飞快闪过的树影,“关副董肯纡尊降贵亲自给我开车,是我的荣幸。”
关山月微滞,只是转瞬即逝,她不再瞥周佞,直视着前方的路,呵笑一声;
“现在周氏的董事长在我手上,那个小助理……不会报-警-说我绑架吧?”
周佞兀地扯笑,薄唇一弯,靠着车椅:“原来你想的是绑-架呀……”
他故意将尾音拖长了些,惹得关山月再次盯上后视镜。
顿了好一会儿,周佞才开口,眉梢一直覆着的淡漠中溢出了点久违的羁妄:
“惹得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逃亡——”
想当初一样,逃离这座北城。
“可现在看来,关山月,你的胆子……可小了不少啊。”
关山月眸色渐深。
彼时年少,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消息传遍整个北城时,大家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震惊,还是暗自庆幸。
是该震惊北城最顽固最叛逆的两个刺头在一起了,还是该暗暗庆幸,他们不会祸害到自己的儿女呢?
两人野蛮生长,可众人也都心知,是造物主对他们偏爱。
但当时的关山月和周佞都没在意过一切眼光,他们向来张扬又恣意,在向众人扔下这么一个重磅消息之后,直接无视掉两家人的追问,转个头就跑去了别的城市看海。
那年七八月的气息,是海风、冰沙与苏打汽水。
是落日杨帆,浪打白沙;是惺忪的少年,和笑得恣意的少女。
是清凉的蓝,缓缓浸透过两人的肩胛骨,然后悉数浸没,进那支离破碎的深海。
关山月和周佞,都爱沉堕于涉险,于是第一个吻——
就是在那个夏天,他们一头扎进海里,在濒临缺氧时的前一秒,关山月和周佞浮上水面,两人深吸一口空气,耳畔击鼓着的是心跳,拂过哼唱着的是海风。
四目相对——
于是他们在黄昏下尽情拥吻。
在黑夜里相爱,也于尘世中坠落。
一脚刺耳的紧急刹车声打破了车内蕴着的浓浓气氛,关山月眼睫下尽是翻涌的情绪,只是抬眼时,一切都压得平静,她看了眼明晃晃的红灯,唇瓣张合:
“周佞。”
周佞的视线锁住她的侧脸。
关山月面无波澜,指腹轻轻摩挲着方向盘:“为什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周佞默了一瞬,合拢的十指紧握,只是面上不显:
“还能是哪儿?”
绿灯亮起,黑车却停在道路中央不动,关山月的目光就这么透过后视镜与周佞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后面车开始按起喇叭,关山月才收回视线,重新踩动油门。
汽车再次疾驰而去。
往生墓园。
四周寂静,除却此起彼伏的蝉鸣以及在耳畔轻抚过的静悄悄的风,什么都没有。
下午那场淋漓尽致的大雨,像要将北城所有的脏污与泥垢通通冲刷干净。
关山月手里拿着束在入门处买的小雏菊,在山顶一处墓地前站定。
周佞无声地站在她的身侧。
“……”
关山月定定地看了墓碑上那张照片稚嫩的脸庞好半晌,才弯下了腰,拂走了台阶上的落叶,将小雏菊放在上面,跟着她直起腰的影子一同落下的,是略沉的女声:
“好久不见啊,小鬼。”
一旁的周佞垂下眼睫,视线定在墓碑刻着的字上——
江家幺女,江令迢。
“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来看你了,可实际上,只过了五年。”关山月看着照片上的人,笑着轻声说话,可一向冷静的眼底却隐隐露出了悲凉的意味,“有没有怪我?”
微风轻抚。
“……还是说,一直都在怪我?”关山月背脊挺得直直。
旁边的周佞听得眉心一皱,兀地开腔叫人:“关山月……”
关山月打断了他,只一心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话:
“可我知道,我们小令迢是最乖的小孩,一定不会怪我。”
周佞敏锐地捕捉到了尾音的颤颤。
“我跟你姐姐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关山月却稳住了心神,情绪只倾斜了一瞬,就恢复了平稳,“那些坏人过得都不好——你有看到吗?”
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两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默了一瞬,关山月兀地笑了出声,却毫无笑意:
“可是姐姐不希望你看见。”
周佞抿唇。
“姐姐不希望你一直看见——”关山月顿了顿,目光从那张稚嫩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束小雏菊上,“我们小令迢,一定要已经转生。”
转世投胎,做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他们都看不见的地方,过着最平静、最安稳的人生。
关山月沉默。
两人静静地站了半晌,周佞终是弯腰,将手心里拽着的那颗糖轻轻地放在了那束小雏菊的旁边。
关山月只这么看着他的动作。
“关山月。”周佞直起腰,微微偏头看人,“当着她的面,你听我一句话。”
思绪湿漉漉的,关山月瞥着人,沉默。
“当年的事,我不知情。”周佞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应该就那样定我的罪。”
关山月仍是不动。
四目相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阴沉,关山月才移开了视线,将目光重新定在墓碑的照片上,只是这回再开腔,已然带着冷冷:
“周佞,你以为我带你来这里,真的是来叙旧的吗?”
周佞不语。
关山月的目光落在墓碑旁不知积累了多久的泥土下,因被暴雨冲刷和被风吹走尘埃而露出的内里——
许多不知已经放了多久的糖果包装。
关山月一字一顿:
“当着她的面,周佞。”
“说这种话,你脸不疼吗?”
第十四章 “可关山月,你分明知道我有……
沉默。
周佞只站在那里,像块挺拔的石碑,经年累月地被水滴凿,像是只稍用锤柄轻轻一敲,就会有无数细小的碎石掉落。
“你总是这样,关山月。”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佞才掀起那鸦黑的睫,露出底下那双黑色的瞳来,翻涌着陌生又熟悉的锋利,还夹杂着缕缕无奈:
“五年了,还不够你冷静下来,认真解决问题吗?”
可关山月将他眼底的抑味揽走,却没有半分波动:“不要跟我说这些,周佞。”
她抬手指着墓碑,指着墓碑上的照片,嗓音夹着山风的冷:
“我让你对着她的面说——周佞,你无辜。”
周佞眼眸一晃,顺着关山月消瘦的指望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恬静,那双鹿儿似的眼静静地看着两人,穿过时光。
周佞垂下的五指微微蜷缩,他收回视线,重新对上关山月的双眼,面上端得稳稳:
“我说,不是我。”
四目相对。
关山月兀地嗤笑一声,她放下了抬起的手,背脊半分不折,直勾勾地看着周佞:
“行,你不知情,不是你。”
周佞眉心松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关山月打断。
关山月只顿了顿,就收了那抹嗤笑,再续:
“可是周佞,你敢说,当年从头到尾都跟你半分钱关系没有吗?你敢说转折点不是你,你敢说当年宴会上的明婷——跟你们周家没有关系吗?”
视线相交,溶出澎湃的火浪,关山月拉长尾音,那把女声在寂静的墓园中顺着叶影的缝隙来回飘荡,最终半边隐于山林,半边融入周佞的耳。
“周佞,五年过去了。”关山月逐渐放低音量,脸色也跟着一寸寸冷了下来,“你还想让我说你一句恶心吗?”
周佞身上在旁人眼中不知盖了多久的淡漠与寡言,终于随着关山月落下最后三个字而彻底撕破了边界,他笑了,笑得满是嘲意,开腔吐出的都是压抑许久的狂妄:
“我恶心?关山月——”
他哑了一句,直直地看着眼前人:“关山月,是我这几年所作所为,还不够让你清楚吗?”
关山月冷眼看人。
“我不信你没从别人的口中了解过我这五年。”山风吹起周佞有些长了的发梢,露出了底下那一排耳洞的痕迹,从耳骨,再到耳垂,“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为了当年那些强加在我身上的罪名,有多努力想洗脱。”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为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有多努力。
不再张扬,不再轻狂,不再飙车,卸掉骨钉,收起恣意,不再追求极限,用三年时间抢回周氏所有话事权。
身畔清冷,所有人都以为他收了心。
为了什么?
“我费尽心思,在等你回来,关山月。”
周佞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目光紧扣住关山月的双眼,试图从她那双无波的眼里找出点什么:
“我在等你回来,我特么想站在跟你一样高的位置等你回来,把那些人全都压下去,我在等你,回来——”
绷紧的弦终于崩塌,许久没说出口的那两字从周佞张合的薄唇中吐出,仍旧带着浓浓的肆意,他一字一顿:
“可是你只认准我,就因为那几个脑子跟屁股长反的东西,我所有的解释你都不想听。”
“可是关山月,你分明知道我有多无辜。”
最后的尾音带着抹不易察觉的颤,周佞落下最后一个字,仿佛所有情绪的积压点都只是为了说出最后这一句话。
他说——
可是关山月,你分明知道我有多无辜。
你分明知道。
你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有多无辜。
可周佞自始至终都没从关山月那双眼里看出点除了淡漠之外的任何情绪。
关山月只静静地听着,看着周佞撕破在旁人面前的面具,并敏锐地从他话语中提取出最底层的、名为委屈的意味。
他们两人都清楚。
太相似的人,都心有灵犀。
周佞在关山月面前,向来都毫无保留。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山月才看着周佞,轻声:“所以那又怎么样呢,周佞?”
周佞不语。
“其实你自己也清楚。”关山月面上端得稳稳,不露丝毫破绽,“当年我们分手,到底是因为什么。”
空气都在压抑。
“的确,从我回来的那一天,就已经有人跟我说过你这几年的所有事情。”
关山月定定地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平静而坦然:
“你在学我,周佞。”
周佞双拳紧握。
“你这几年,不是跟我一模一样吗?”关山月轻笑,“学我的冷静自持,又唾弃于我的冷静,周佞,你真的好矛盾。”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前些天的拍卖会上,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吗?”
周佞抿着薄唇,不语。
关山月看人,顿了顿,再续了一句:
“周佞,我们多熟悉。”
只需要一个眼神,所有话都可以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用意。
周佞心中那股气有些卸了下去,他吐了口浊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关山月却还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
“我很清楚你的用意,也知道你把握周氏有多不容易。”关山月始终冷静,仿佛先前那些情绪都不是自己的,“你把那几个人赶下去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
周佞唇瓣张合:“可你……”
“但是——”关山月打断了他,“周佞,我从来不认为你无辜。”
一片死寂。
天色有些黑了。
周佞直直地看了人半晌,冷笑一句:“你明知道半分错都不在我。”
“周佞。”关山月叫了他一声,顿了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寂寥的墓碑,“可是你同罪。”
周佞眉心一紧:“关山月……”
“没有人污蔑你。”关山月半分余光都没有给人,只看着照片上的女孩,“你不无辜?周佞,你分明同罪。”
天空灰蒙蒙,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关山月终于动了,她后退一步,微微仰头看人,眯了眯那双狭长的眼,晃过那抹莫名的情绪,才露出里头那丝讽意来,轻声开口:
“不要给自己营造深情受害者的人设了,周佞。”
“难道我们没有分手,我没有出国,你就不会重回周氏了吗?”
周佞沉默。
“难道他们只是我的仇人而已吗?”关山月摇了摇头,眼底半分嗤意不减,“就当你之中那么半分理由是有我的因素在的,可是周佞,我们真的要将最后的遮羞布扯破吗?”
周佞看了关山月半晌,忽然冷笑,他将情绪妥帖地收好,松了五指,半垂眼睫看人:“你不信我。”
是陈述,不是疑问。
关山月扯笑:“听说,你爸那个小三生的儿子淹死夭折了?”
周佞定定看人一眼,看穿眼底那抹意味,忽然笑出了声:
“关山月,你真的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我知道不会是你。”关山月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去续,“那你猜……会是谁?”
周佞笑意渐冷。
“所以,周佞啊。”关山月双手环臂,歪了歪头,“你把他踢下去,自己掌控周氏,真的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周佞眼光不偏,只是带了些自嘲的意味:
“你不信我,关山月。”
关山月目不斜视。
“是,我有私心。”
周佞只这么看着她,一字一顿,笑得很浅,颇有些慵懒的意味,一如当年,他说:
“我承认我有私心——”
“可是关山月,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我的私心是你?”
关山月沉默。
弯弯绕绕的九曲回肠,一环扣一环,都不如直言来得重要。
“是因为你真的比从前懦弱了呢……”周佞顿了顿,好半晌才续言,“还是因为你心底清楚,但是不敢承认呢?”
不知过了多久,关山月呵笑一声:“又在激我?激将法不腻啊?”
“我猜,是因为你不敢承认。”周佞没有听她说什么,只一味按着自己的话说出口,“你不敢承认,关山月。”
不肯承认当年,是你错了。
是怕愧疚。
他没有完全说出口,可关山月自然懂周佞是什么意思。
关山月眸光渐冷。
半晌,关山月几乎是捏着嗤笑的音出来,砸到了周佞的耳膜上:
“你给自己找的安慰理由还不少?”
周佞没有再看人。
他移开了视线,平静地将最后一丝情绪收好,扫了眼几乎完全沉下去的天际,墓园四周昏黄的路灯已然亮起。
不知点亮的是来路,还是归途。
“我向来不屑于在你面前掩饰点什么。”周佞转身,平静地看着关山月,“我知道你也是。”
关山月不语。
“所以,关山月。”周佞清楚地看见关山月眼中映着的昏黄,“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拖长了尾音,惹得关山月脸色更冷,周佞才重新开腔:
“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去祸害其他人了。”
关山月冷笑出声:“你在做白日梦?”
周佞却只看着她眼底那抹灯光亮色,扯笑,露出深藏于底的狂妄意味,只是经过多年的浸染,少了几分燥意:
“关副董,走吧——”
“合作日子还很长。”
第十五章 (含入V公告)“你在跟我作……
皎月轮空,只有零散星点伴着它,缀饰在天幕。
书房中,立地的玻璃灯罩折射开璀璨的光束,在关山月的面上肆意地割据出明暗昏晓,微垂着的羽睫打下了明暗不定的影。
桌上的文件叠了半丈高。
提笔在那份文件的页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关山月终是停了下来,薄薄的眼皮下透出了一层淡淡的、几近透明的青色。
她捏了捏鼻梁,靠着椅背,扫了眼静谧的书房,有了些郁色。
今天下午跟周佞闹得那一场实在消耗人心神,更别提……还见过明婷。
关山月吐了口浊气,新生的烦躁上眉头,脑海中又响起了今天下午周佞的话,以及他那眼中明晃晃的意味——
“你分明比谁都清楚知道我有多无辜。”
垂下的瞳孔郁色更甚,半晌,关山月将所有外泄的情绪收回,拿起了最后一份文件打开。
她向来不会被这种情绪困扰太久。
纯属浪费时间。
叮咚——
才落目在文件标题上的合作案名字一秒,旁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在偌大的书房中尤为清晰,关山月拿起,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
“……”
那头的卫朗见人接电话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恭敬地叫人:“副董。”
关山月嗯了一声,翻动着手中的文件:
“什么事?”
“想问下您文件是否都处理好了,我什么时候方便去取。”卫朗温声,“吴氏那边催得紧。”
关山月一顿,看了眼手上的策划案,眯了眯眼:“吴氏的?”
“是的。”卫朗听出了关山月语气的不对劲,顿了顿,“是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关山月看得仔细,只是面色越看越耐人寻味了起来,那头的卫朗耐心地等着回复,也没有挂断。
半晌,当关山月将文件最后一行那个估价数字收入眼底后,啪地合上了文件,落得清脆一声响,她轻笑一声:
“关嘉昱的内部调查,怎么样了?”
“窟窿很大。”
卫朗放缓了语气,生怕一个不小心将人激怒:
“这几年他跟楼盘的负责人相互勾结,建材公司不过是关嘉昱手下开的,其实也不是没人发现过,只是手下的人,都碍于他……加上跟吴氏的确有个大型地区开发项目在推进,所以将这小区项目的猫腻全给压了下去。”
关山月敛着眉,耐心地听卫朗说完,只是在他说完的下一秒,就嗤着笑了出声:
“一句话总结吧,卫朗——那个春货,到底吞了多少钱?”
“……”卫朗迟疑了一下,终是开口,“一个亿。”
关山月猛地将手中的文件夹丢到了桌上。
“项目本身的提成,加上他那皮包建材公司捞的油水,再加上跟吴氏那个负责人的交易,以及这个小区项目所有的油水与账面亏空,四年——”
卫朗不疾不徐地开口:
“统共是一个亿。”
关山月冷笑出声:“报警。”
“已经在走相关的司法流程了,只是……”卫朗默了默,“有人在他背后替他收拾烂摊子,将他摘了出来,所以大概率,进去的只会是他的手下。”
关山月嗤讽地勾起唇,是锋利的半弯刃。
她那个二叔也算聪明一世,可惜,生出了个痴呆的关嘉昱。
“进去的是小喽啰又怎么样?”半晌,关山月终于开腔,“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就是关嘉昱,他能完全摘清么?白纸黑字……”
关山月两指屈起,敲了敲桌子,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电波另一边的卫朗耳中:
“让关嘉昱将账面上的亏空全部吐出来,你准备好他的撤职公告。”
卫朗收敛眉眼,低低地应了声是。
“还有。”关山月垂眼,望向被丢在桌面上的文件,似笑非笑,“吴氏现在的掌权人……是谁来着?”
卫朗一顿:“吴煜舟。”
关山月低低地哦了一声,尾音三绕,似乎带着写莫名的怅意,卫朗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回忆,结果下一秒,关山月唇瓣张合,吐出字句:
“又是个憨批玩意啊。”
“……”
卫朗沉默。
关山月若有若思地收回思绪,淡淡开腔:“你知道周氏这份策划案上,给那块地开价多少么?”
卫朗一顿,心想果然,只是他语气不显半分,直呼其名:“这原本该是给关嘉昱签的文件,只是现在,您回来了。”
“一块破地。”关山月冷讽,“就敢开价这么高,你确定这几年庭旭的账面仅仅只亏空了一个亿?”
卫朗低声:“更多的,他们是用古董类的东西交易。”
在那页纸上画了个大叉,关山月将手中的钢笔往文件夹上一丢,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往那边的小圆桌走:
“你说给我放了份宴会邀请在书房,是哪家的?”
平底拖鞋在地摊上悄然无声,关山月脚踝很细,配着墨绿色的睡袍,摇曳生姿。
她走到圆桌前弯下腰,拿起了那份烫金的镂花请柬。
卫朗的声音适时响起:“城南谢家。”
关山月捻着请柬,也不翻开:“那么多邀请函,为什么偏偏挑出这份给我送过来?”
“因为我想,那晚谢家邀请的客人中,应该有您想要见的人。”卫朗端的是一向的恭敬,“也算是您正式回归这个圈子一个最好的露脸机会。”
在关山月回国后,无数邀请函和请柬就像雪花一样飘上了卫朗的办公桌,可他却认认真真地,只挑出了这一份。
他很聪明。
关山月沉默半晌,兀地扯笑:“行,信你一回。”
卫朗轻笑:“是谢家小女的成人宴。”
关山月的双眼在他说出最后三字时晃了晃。
成人宴啊……
她的成人宴,可是当年最盛大的闹剧。
可只一瞬,关山月就掠过了那丝情绪,嗯了一声:“给我安排吧。”
她只说了五个字,卫朗就心领神会,恭敬地回了句“副董早些休息”后,就耐心等待着关山月挂了电话。
嘟。
关山月按下了挂断键。
倦意在她卸下紧绷的那根弦的后一秒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思绪里被强压下的画面也开始在循环*放播**。
忽然,关山月在杂乱中抓捕到了那一丝最重要的消息——
是周佞看着她,说:
关宏博动了跟明婷联姻的心思。
精致的请柬被关山月揉出了破败腐朽的痕迹,不知过了多久,那份请柬才被关山月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新的轮回白昼再度陷入沉睡,挂上的黑夜将名为星辰的钻石撒在了天际麂皮黑布之上,高楼矗于城市中央,完美地将纸醉金迷与灯红酒绿细微修饰,是最好的伪装。
炙热灯光打亮了宴会的现场,各式香水挥发氤氲在大厅之中,人们相互恭维,酒来敬往,都覆上了最好的面具。
可是宴会的大门却再度被拉开,人们笑意盈盈地望过去,却在下一秒有些错愕地怔了怔。
只见在大门前,妆发精致的关山月踩着双恨天高,露出了一整片洁白又嶙峋的肩骨。
关山月面上是满满的讽意,她看着眼前的关嘉昱,又将目光落在关嘉昱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脸上,笑得张扬,可分明没有半点笑意,关山月慢条斯理:
“关嘉昱——你在跟我作对啊?”
标点连带着火星儿,点燃了宴会的前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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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处:公众号( 轩墨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