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苏记宜兴海棠 (觅苏记)

元丰五年(1082)三月,这是苏轼被贬在黄州的第三年。在此阶段,苏轼也期望着能被朝廷起复,但那时蔡确当权,虽然皇帝有起用苏轼之意,但都被蔡确、王珪等人阻止。朝中的动静,苏轼也能得到一些信息,故他渐渐平和心态,先解决眼前问题,也就是一家近三十口人在黄州的吃住。

《东坡题跋》卷三《书清泉寺词》一文中称:“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余将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时(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时虽聋,而颖悟过人,以指画字,不盖数字,辄了人深意。余戏之云:‘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

也许是黄州东坡的土地所种出的粮食不够,苏轼决定另觅一块合适的土地来耕种。三月七日的这一天,他前往黄州东南距城三十里的地方,去探看一块别人介绍的地,此地叫沙湖,也叫螺师店。然未曾想他在探看那块田地之后,竟然得了一场病。

关于具体情况,苏轼在给陈季常的信中写道:“近因往螺师店看田,既至境上,潘尉与庞医来相会。因视臂肿,云非风气,乃药石毒也。非针去之,恐作疮乃已。遂相率往麻桥庞家,住数日,针疗。寻如其言,得愈矣。归家,领所惠书及药,并荷忧爱之深至,仍审比来起居佳安。曾青老翁须《传灯录》,皆已领,一一感佩。《五代史》亦收得。所看田乃不甚佳,且罢之。”

苏轼看过那块地后感觉不理想,只好放弃,然他为此而肩膀疼,起因就是他七日去螺师店看田的过程中受了一场雨。这场雨让苏轼得了风湿病,但却也留下了一首极具名气的词: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对于此词,清郑文焯在《手批东坡乐府》中评价说:“此足征是翁坦荡之怀,任天而动。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笔写胸臆,倚声能事尽之矣。”

坦荡也可以理解为旷达,乌台诗案使得苏轼真正领略了何为起伏跌宕,此时已距该案了结有近三年的时间,他的心态渐渐平和,更加明白人的一生总会有阴有晴。无论事先做怎样的准备,都难以应对瞬息万变的环境。

苏轼到黄州三十里外去看地,事先已经考虑到下雨的问题,故出门时他带着雨具,但未曾想这一天是大晴天,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感觉。不知是谁提出建议,带着雨具去看地既沉重又无用,于是几行都找人把雨具都送了回去。

当苏轼一行人看完地正想往回走时,天有不测风云,瞬间下起了大雨,众人开始纷纷避雨,同时埋怨着是谁提议把雨具送走了。面对这突然的变化,苏轼能坦然应对,他觉得该来的雨躲出没用,于是他淡定地在雨中散步,任由风吹雨打。

西哲说如果你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你至少要改变对待这个事实的态度。苏轼不能制止下雨,于是他坦然接受雨的洗礼,走在漫天雨中,听着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以悠然的心态欣赏着大自然的一切,他此刻脚穿草鞋,手拄竹杖走在沙地上,他感觉远胜于骑马的舒适。

风雨有什么值得可怕的呢?人的一生不都是在风风雨雨中吗?更何况哪有乌云永远遮日之事。也许是天随人意,那场疾风骤雨瞬间就过去了,虽然雨后之风有些微凉,但太阳却已高悬于西天。回望刚才走过之路,似乎没有觉得有什么受不了之事,于是他道出最后一句的经典之语:风吹雨打泰然处之,雨过天晴依然安之若素,失之不悲得之不喜。这就是郑文焯所说的坦荡之怀。

在黄州的几年,对苏轼的心态影响甚大,使得他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这场经历让他练出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平和心态,这也是他希望自己达到的境界,以致他后来贬到海南儋州时,在《独觉》一诗中仍然用到了《定风波》一词的最后两句:“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人生最大的遗憾,或许是思想只能囿于沉重的肉身,思想可以潇洒,但前提是需要先照顾好思想的宿主。苏轼在雨中潇洒一番,他的思想在风雨中得到了那么多绝妙的佳句,但他的身体却并不享受冷雨的洗礼。故此后不久,他就因风湿而臂痛,故他前往麻桥去找庞安常为其治疗风湿。

对于庞安常的情况,苏轼在《庞安常善医》一文中说:“蕲州庞安常,善医而聩。与人语,在纸始能答。东坡笑曰:‘吾与君皆异人也。吾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非异人而何?’”

苏轼说庞安常是蕲州人,当地的地名几经更改,梁时称“蕲水”,隋时改“浠水”,唐名“兰溪”,之后又复称“蕲水”,从1933年该县改名为“浠水”。浠水现为黄冈时下属之县,两地相距几十公里的路程。

也许是朋友介绍,蕲州城内的庞安常医术高明,所以苏轼前往那里找庞安常针灸,苏轼发现庞有些耳聋,交谈困难,只能靠笔谈。此种状况又激发出了苏轼天性中的幽默,他跟庞称两人都奇人,因为苏轼以手说话,而庞则以眼为耳。

这段记载不如《书清泉寺词》写得更为传神,在那段话中,苏轼说庞安常聪明过人,对方与之笔谈时,并不用费力地写下大段的话,仅写出几个关键字,庞就能明白对方所要表达的完整意思,所以苏轼才夸他也是奇人。

很快苏轼臂痛的状况得以减轻,他在浠水麻桥庞安常家住了几天后,庞带他前去参观当地有名的清泉寺。此寺处在蕲水城门下两里地远。那个寺有名的景致乃是王羲之的洗笔泉,庞安常带苏轼到达此寺后,他们尝了此泉之水,苏轼盛赞此泉水很甜。同时他注意到清泉寺的山门前临着兰溪,让他惊异的是,此段兰溪水不像条条大河向东流,而是向西流淌。

河水西流,瞬间激发了苏轼的才思,于是就有了如下一首同样很有名气的《浣溪沙》: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解除了臂痛的困扰,苏轼的心情为之大好,眼前景致也亮丽了起来,他留意河畔的兰草嫩芽半浸泡在溪水之中,林间小路在风雨的淘洗下显得那么的干净,树林中时不时传出杜鹃的鸣叫声,也让人听上去如此悦耳。上阕描写了以动衬静的感觉,形象地解读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描写完环境,下阕开始抒发感悟,清泉寺山门前的溪水西流,看来时光并不都是逝者如斯夫,瞬间激发了苏轼韶华可复之感。因为他喜欢白乐天,于是他将白所写《醉歌示妓人商玲珑》反其义而用之,白此诗为:

罢胡琴,掩秦瑟,玲珑再拜歌初毕。

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

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

腰间红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已失。

玲珑玲珑奈老何?使君歌了汝更歌。

玲珑弹罢一首胡琴,白乐天从中听出了黄鸡在丑时打鸣催促太阳早点升起的感觉,但是白日又匆匆赶路,一天一年的落下。挂在腰间的红绶带还没有系空白点,但镜子里的容颜已经衰老。

整首诗都在感慨时光易逝,但苏轼却说水可西流,谁说人生不能再少年。仅就这首《浣溪沙》而言,苏轼要比白居易旷达的多,尤其那“谁道人生无再少”一语,不知激励了多少人,但我却联想到了另一个掌故。明冯梦龙《古今笑史》载:

吴僧姓王,因兄登第,还俗娶妇,而气极骄。众甚鄙厌。一日,偶同宴会。众谓优人曰:“王和尚颇作怪,汝可诮之。”因演《苏季子》传奇,起课者有“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之语。优念云:“王和尚有成亲日,起课人无得运时。”众大笑,王逃席去。

这是有名的谐音梗,后人广泛引用“黄河尚有澄清日”一句,却少有人留意其本自“王和尚有成亲日”。无论哪种解读,都可视之为“谁道人生无再少”的注脚。

苏轼的这首词看似浅显,却饱含着人生哲理,清先著、程洪在《词洁》中说:“坡公韵高,故浅浅语亦觉不凡。”清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说:“愈悲郁,愈豪放,愈忠厚,令我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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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纪念馆

于是浠水清泉寺就成了我神往之地,我从网上查得清泉寺旧址改为了闻一多纪念馆,2021年10月12日,我再次来到黄冈。这天一早,乘陈先生的车由黄冈前往浠水,我们探看完浠水文庙后,接着来到了这里。纪念馆免费参观,但需要查验健康码,还要佩戴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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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馆前院墙

也许是疫情之故,馆门口静悄悄的看为到一个游客,仅我与陈先生二人步入其中。我在侧墙上看到了纪念馆简介,上面明确地写道“闻一多纪念馆座落在浠水县清泉镇清泉寺遗址上,背倚凤栖山,面临浠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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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一潭死水

看来苏轼当年所说的兰溪改名为浠水河了,我一直有个情结:一定要看看兰溪是真的向西流,还是苏轼的形象化比喻。但是纪念馆和浠水河之间有一道高高的围墙,沿墙从头走到尾都没找到出口,因为纪念馆的门设在了小山的另一侧,形成了倒坐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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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馆正门

无法在清泉寺细看兰溪水西流,于我而言这是个大遗憾,我不甘心,于是在院内找到一根树枝,露过花窗,用力地投入浠水中,但那根树枝纹丝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定神看了半天,它没有向任何方向移动。还是陈先生眼尖,他说墙外是个湖不是河。难道当年的兰溪淤塞了,这真是煞风景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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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馆前的水塘

纪念馆的中轴线背山面水,在围墙之后有一水塘,水塘不与墙外的湖相连,水塘之后的空地上竖立着一尊闻一多像。我从网上查得,清泉寺得名于一眼清泉,而那个泉眼就位于闻一多雕像旁,可是我围着雕像仔细查看了两圈都未能找到泉眼。难道那个泉眼被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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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泉碑

我不甘心,继续扩大范围,看到院落左手边有一片竹林,走到近前探看,果然在山脚下找到一弘泉水,但旁边所立之碑称此为陆羽茶泉。向泉眼内探望,未能看到泉眼涌动的感觉。我不清楚这是不是苏轼所说的王羲之洗笔泉,于是我随手拿出兜里的矿泉水将水倒掉,弯下腰从泉内汲取半瓶水,正想尝尝是否有甘甜味,但陈先生说水面上飘着的一些树叶不知道是否打过农药。他的这句话让我放弃了尝水的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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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泉眼

当年陆羽前来此寺,经其品评该泉之水,将其定名为“天下第三泉”。明嘉靖进士黄正色在《三泉异味》中谈道:“河流西尽碧潭潭,陆子尝时品第三。”但是眼前所见的第三泉是不是就是苏轼提到的王逸少洗笔泉呢?《大清一统志》载余章《三泉记》说:“凤山之阴,兰溪之阳,有泉出石罅为兰溪。其在寺庭之东,为陆羽烹茶之泉。其在凤山之阴,为逸少泽笔之井。王、陆之水,皆兰溪一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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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找到洗笔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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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服务中心

从这段话来看,似乎这是两个不同的泉,那么洗笔泉在哪里呢?我围着山体仔细查看,只找到了垃圾堆,未能找到另外一泉。我决定找工作人员去打问,院落的另一侧有一排平房,走到游客中心,敲门无人应,于是转到旁边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工作人员,我向她请问清泉井在哪里,她告诉我说就在闻一多雕像旁。我跟她讲自己已经在那儿转了两圈都未找到,她很和蔼地走出院落,用手指着说:“你看雕像旁有一块铁板,下面就是清泉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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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井盖

按其所言,果然在雕像旁找到了铁板,其实我已经踏着那块铁板走了几回,我本能地以为那是下水道井盖,故并未细看。到此时方看清上面刻着“清泉井”字样,铁板上有五个孔洞,最大的一个也难以伸进镜头。今天阳光很好,反而更无法看清井内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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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一手拎起

陈先生听到了我的唠叨声,他走上前二话不说,双臂一用力竟然把那块铁板搬了起来。我看到下面有一小小井口,向内探望,不足一米处就是水面,而此井旁的几米外乃是纪念馆院中的水塘,水塘的水面要比清泉井的水面低很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奇异现象,我难得其解。然我感念于陈先生的不破不立,如果不是他的这个举措,我就无法看到苏轼当年品尝过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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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心处

拍照完毕,请陈先生将铁板原样归位,我低头拍照他搬铁板的情形,无意间瞥到旁边水池护栏上刻的正是苏轼的《浣溪沙·游清泉寺》。《世说新语·言语》中称:“会心处,不必在远。”此语可谓极佳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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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眼处在雕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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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馆后院

当年的清泉寺难道仅存此遗迹?我希望能找到多一点,陈先生腿脚利落,在我探看天下第三泉时,他已经到纪念馆的后院探看了一番,此刻他告诉我后面的小山上有与清泉寺有关的遗迹,于是跟随他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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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小亭

沿着竹林间的小径一路上行,走到一小山坡顶上,那里有一座新盖的仿古小亭,其亭侧边横卧着一块清泉寺匾额。见此大喜,看来修建闻一多纪念馆的人,没有忘记将其遗址溯源到清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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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寺匾

此时已到正午,阳光直照在寺额上,形成光斑。陈先生走到侧旁用力压弯几竿竹,使得寺额上留下斑驳的树影,我赶紧拍照,终于拍清了心心念念的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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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馆正厅

小亭的周围随意摆放着一些古刻石,有门阙还有石狮,从制式看,似是明代物,想来这都是清泉寺旧物,可惜遗存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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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浠水边

参观完闻一多纪念馆,我依然惦记着兰溪水西流,特意请陈先生开车出城,先到兰溪边去探看。而今兰溪称为浠水河,这条河颇为宽广,水量也很大,陈先生特意把车停在了一个护栏缺口处,他扶着我小心地走到河边,并顺手折下一根枝条递给我,可见他很明白我想干什么,于是我用力地抛入河中,瞬间那根枝条半沉半浮地向西飘去。见此情形,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至少在这笑声里,又让年少了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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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的大桥

当年苏轼游览完清泉寺后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但他在一首名为《寄*德吴**仁兼简陈季常》一诗的后半段写道:“我游兰溪访清泉,已办布袜青行缠。稽山不是无贺老,我自兴尽回酒船。恨君不识颜平原,恨我不识元鲁山。铜驼陌上会相见,握手一笑三千年。”

看来他兴尽之后,回到酒船上去洒脱了。正因如此,他在浠水又留下一首名词《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暧暧微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琼瑶。解鞍敧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此首词前有一段小序:“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 ,解鞍,由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酒醉之后,苏轼于夜色登上一座桥,他站在那里欣赏浠水河的夜景,竟然渐渐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将此词写在了桥柱上。

当年苏轼是在哪座桥上睡着了,今已不可知,我在参观浠水文庙时,看到当地正在建一座横跨浠水的大桥,那地方河面较宽,不太可能是苏轼所说的绿杨桥旧址。但我眼前所见之浠水肯定是苏轼乘船走过的河,他离开这里几十年后,陆游前来寻找与苏轼有关之遗迹,他在《入蜀记》中写道:“八月十七日过回风矶,无大山,盖江边石碛耳。然水紧浪涌,过舟甚艰。过兰溪,东坡先生所谓‘山下兰芽短浸溪’者。”

遗憾的是,我没有在河边看到兰草的短芽,但陆游说这里的水流汹涌倒是实况。八百多年后,我步放翁后尘,来此探看当年的兰溪,可惜此刻不是夜晚,无法让陈先生送我到一酒馆去买醉。我的急躁情绪感染了他,他建议赶到鄂州西山去吃饭,这样一天可以多寻访两个目标。欣然从其所言,转身上车,向长江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