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7年12月,洋务干将丁日昌终于升任江苏巡抚。
其实,1年多前(1865年9月6日)因李鸿章推荐,清廷已正式发布上谕,命丁日昌为江苏巡抚,出人意料的是,曾国藩立刻上书反对,认为丁日昌“资格太浅,物望未孚”。
曾国藩的反对非常真诚,他在日记中承认,知道任命消息后,整整难过了一天。
丁日昌、李鸿章均出自曾国藩幕府,在面上均奉曾为师,虽然丁日昌只干了半年,但曾国藩对他还算重视,李鸿章另立门户后,想拉丁日昌过去,曾国藩一口回绝,但李鸿章想方设法,还是把丁日昌骗到了上海,收为己用。
在这段磨擦中,丁日昌基本无辜,为何曾国藩不依不饶?
因为曾国藩对丁日昌颇有成见,在他看来,丁日昌能力不错,但道德有问题,多次在私下称丁为“诈人”、“宵小”,据曾国藩的智囊赵烈文1867年日记中记载,曾国藩竟说过这样的话:“诈人也,与丁日昌为同类。顾好名,能做事,诈为善,虽诈不能不取”,因为“勇于事情者皆有大欲存焉”。
曾国藩的反对,让丁日昌极为尴尬,只好上书推辞,自称在五个方面无法胜任巡抚之职,文辞恳切,态度谦恭,博得朝野一片喝彩,连曾国藩都在日记中夸奖丁“器识之宏雅”。
丁日昌以进为退,对他仕途影响不大,很快他便如愿爬上了巡抚宝座,4年整整升了6级!
在平定太平天国的战争中,升迁快不奇怪,可丁日昌有点莫名其妙。首先,他虽20岁中秀才,但以后屡试不中,捐了个教职,非正经出身;其次,他没有战功,只是因精于铸炮,得以脱颖而出。
在*场官**中,长期流传着对丁日昌不利的传言,比如欧阳昱在《见闻琐录》中记了这么一件事:“上海道”一职有缺时,一候选者各方面资格都够,丁日昌向他索贿两方砚台,对方不知“砚”是银子的意思,“方”是万的意思,真的送了两方砚台,丁大为不快,很快,行贿者搞明白了原委,马上补了2万两白银,果然成功,而该缺一年可赚30万两白银。
欧阳昱还说,丁日昌平日议论时,常说秦桧是宋朝第一忠臣,如果没他,南宋怎么可能坐稳150年的半壁江山?
欧阳昱的说法未必准确,但《清稗类钞•正直卷》中,也记录了一则小故事:丁日昌在治水时,一会儿令下属开坝,一会儿又觉不妥,下令不准开坝。刚开的坝怎能立刻合上?可丁日昌认为下属不听指挥,目无上级,“大怒,拍案碎茗椀”,要将其立斩,后同侪表示杀也可以,但违反朝廷法律,后果自负。丁默然良久,只好说:回头再收拾你。
丁日昌脾气急躁,*场官**中名誉不佳。直到1900年,丁日昌已去世18年后,刑部郎中左绍佐还在奏折里疾呼:“请戮郭嵩焘、丁日昌之尸以谢天下。”
丁日昌勇于任事,有干才,在洋务派中,“李鸿章能见其大,丁日昌能致其精,沈葆桢能尽其实,郭嵩焘既精且大”,成为公论,可当了巡抚,不能不考虑改善形象。
当时太平天国战争刚结束三年,局面残破,“有数里无居民者,有二三十里无居民者,间有破壁颓垣,孤嫠弱息,百存一二,皆面无人色,*吟呻**垂毙”。1851年江苏人口4430万人,直到1874年,全省人口也才1982万人,苏南抛荒土地多达三分之二。总之,在江苏当巡抚,短期难有突出业绩。
可丁日昌毕竟不凡,一上任便使出绝招。2月21日,他正式提交奏折,要求查禁焚毁“淫书”,“以端士习而正民心”。得到批复后,4月便公布了两批禁毁名单,共计268种书,其中包括《西厢记》《红楼梦》《水浒传》《解人颐》《笑林广记》《拍案惊奇》等,引发极大争议。
丁日昌*书禁**的借口是“淫词”,《水浒传》并无男女情爱描写,但丁日昌却认为“近来兵戈浩劫”,源于“此等逾闲荡检之说,默酿其殃”。
最不可思议的是《红楼梦》,丁日昌早年曾为《红楼梦二百咏》写序,并逐诗评点,称“探春风度为红楼之冠”等,可见他对书中内容极为熟悉。
《红楼梦》虽是“*书禁**”,但清末时已无人在意,李鸿章在致张佩纶的信中写道:“心绪恶劣,所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也。”赵烈文日记中称,他曾看见曾国藩书堆里夹有《红楼梦》,因而大笑“督署亦有私盐耶”。慈禧太后也是“红楼迷”,《清稗类钞》称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一本特殊的《红楼梦》抄本流入民间,每页均有朱批,注者为“孝钦后”,即慈禧。
丁日昌为什么要禁《红楼梦》,他本人没说过,他的弟子陈其元在《庸闲斋笔记》中说:淫书以《红楼梦》为最,盖描摩痴男女情性,其字面绝不露一淫字,令人目想神游,而意为之移。所谓“大盗不操干矛”也。
查禁图书,和珅、刘墉等人均曾以此邀宠,可从实际操作能力看,谁也没法和丁日昌比。
初期,江北各县并不积极,丁日昌便把查*书禁**列为考核官员“政绩”的一个主要标准,其中崇明县只收缴到17部,还故作声势,搞当众销毁的把戏,结果属员遭到责罚,各县不得不积极起来,收缴范围大大超越了原有名单,到了只要是小说便一律毁禁的地步。以至于后来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时,很多存目书籍已无法找到。
丁日昌的“绝招”引起驻上海的西方媒体一致批评,大家不约而同地谈到了丁日昌出身不正,内心有自卑感,这与另一位积极*书禁**的左宗棠情况略同。
对丁日昌这一套,刘铭传早就不以为然,据刘体仁的《异辞录》记载,刘铭传一次游惠山(属无锡市),当时大乱初平,惠山尼姑庵内有很多尼姑,丁日昌严肃地对刘铭传说:您是提督大员,要注意影响啊。刘铭传又生气又好笑,说:“雨生(丁日昌的字),你怎么突然来这套了?你当初投奔到*队军**时,四处搜罗西洋*宫春**赠送给我手下,让他们帮你说好话,怎么?这些事你都忘了?”
虽然饱受批评,丁日昌的“投名状”还是收到了效果,曾国藩对他的看法进一步改善,这年6月1日到5日,曾国藩在丁日昌陪同下,到上海视察江南制造总局,丁日昌提出向美国派遣留学生、建立“兵工学校”等,得到曾国藩的首肯。
2年后,丁日昌因儿子涉嫌杀人,被大理寺少卿王家璧在奏章中辱骂为“丁鬼奴”、“无耻小人”,说他“矫饰倾险,心术不正,实为小人之尤”,因此被降级。这年冬,因母亲病逝,丁日昌回籍丁忧,路过南京时,曾国藩冒雪乘小船迎至下关,“握手痛哭,悲不能自已。深谈三日夜,始解缆言别”。
除了被理学名臣视为同道,朝廷对丁日昌在江苏巡抚任上表现也高度认同,以2年结积案27万件为由,将他评为“先进工作者”,成为大清全体官员的学习榜样。
随着丁日昌转任他省,*书禁**大业渐渐不了了之。不过,他的两张*书禁**单却没销声匿迹,许多喜欢读“诲淫”书籍的公子哥过去不知道该看什么,如此详尽、完整的坏书单前无古人,所以争相传抄,按图索骥,丁日昌等于为坏书做了一个大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