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说要废弃纸书。说若以电子书取代纸书,只要小小一个光盘,便能拷贝下几十本甚至上百本书;只要小小一本光盘册,就能将整个图书馆搬回家;只要携带一个掌中宝,或其他方便阅读的电子玩意,甚至一个U盘,就能阅尽天下书。电子书的好处,容量大自是不必说。人们还举出了基督徒焚烧亚历山大图书馆终结埃及古代文明、秦始皇焚书坑儒等事例,来说明纸书如何不便于文明的流传和保护。此外,电子书的传播速度,又怎是纸书能比的?保存与复制人类文化也更为便捷与安全(真的安全吗?)。电子书还有一个好处是便于检索,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检索不到的。
这些观念,仅仅将书籍视为知识的存储器。也仅仅将书籍等同于知识和信息,而不是人类的文明、智慧和生存方式。想想看,当书被锁进了薄薄的光盘册内,被压缩在比饼干盒还小的移动硬盘中,书,甚至还躲进了手指头那么粗的一个U盘里。这意味着由一册册书垒起的“书城”倾倒了,被书围追堵截,淘书、忙碌排书、写书衣、盖藏书章、晒书、被书累得吭哧吭哧却甘之如怡的生活逝去了。家里沉重占地的书橱不需要了,空荡荡的四围,塞满各式古怪的电子器具,日用生活的床、柜子、健身器材,诸如此类。那种与书相伴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了、替换了:旅途中,暗淡昏黄火车灯光下,懒散地躺读一本历史书,书页翻卷,瞌睡得掉落床下,这个场景会被一个盯着手掌机的男孩取代,他可能在读武侠小说、看电视剧,或网络流行段子,真人秀,等等,冰冷生硬的手掌机的质感很难让人联想到《诗经》、《本草纲目》、《战争与和平》、《卡拉玛佐夫兄弟》这些书籍,那种书籍自有的沉重感、历史感、荣誉感、神人之事,很难借助轻薄短小便捷的手掌机体现出来,即使这个机器的确能够容纳比那些书多好几倍的书籍。当你躺在床头灯下,当你坐在细浪轻吻的沙滩上,当你趴在春天青嫩的草坡上,若是有一本爱情小说,随手翻读,并且是本用精雅字体排版、装帧简洁清淡如百合花的32开本小巧图书,是多么怡人的事,若是抱着生硬的、通上电才能闪闪发光刺激眼膜的电脑屏幕又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冰冷的金属,怎能与用植物纤维制作出来的纸书相比呢?

至于电子书便于检索之事也有另说。就是太便利了,对图书的检索过分依赖,反倒使学习者懒惰,不肯动脑思考,也不肯细读典籍。秦汉之时,纸张尚未普及,书的传播载体多是竹简、木牍或缣帛,所谓“简重而帛贵”,书籍的传播就没那么广,一般读书子弟,背几册简牍就重得不得了,帛书又相当贵,不是一般人家常有。这样,读书人游走四方时,能携带的书就非常之少,这也逼迫他们不得不将每本书读得滚瓜烂熟,将典籍全部记诵在心。背诵的目的不仅仅是拥有知识,更多是加深对典籍的理解,熟能生巧。而对拥有电子书的懒惰的现代人来说,需要什么就打开检索功能,一时间解决了眼前问题,却也散失了理解典籍的能力,也就彻底将书籍当做知识和信息,而不是文明智慧的载体了。
一项新技术诞生,往往改变一种旧有的生活方式,最后是消灭掉一种艺术。比如古人用毛笔,就诞生了汉字的书写艺术,近现代以降,毛笔被自来水笔、钢笔取代,渐至消失,书法作为一门只有少数人掌握的艺术还在苟延残存,土壤和根基却已丧失,它不再是鲜活的,而成为了一门死去的博物馆艺术。想想看,以前一个账房先生的毛笔字可能比当代一个大书法家的字要写得好百倍。而当人们习惯用键盘替代笔书写后,久而久之就会忘记汉字的形体,最后连同构成汉字的思维方式都淡忘了。汉语表达变得越来越简洁,越来越符号化,思维方式也随之简单、便捷和快餐式,连带阅读的趣味也同步快捷化。中国早在汉代既已出现纸,却不普及,直到晋代,纸还不适宜折叠,一般做成纸卷,纸卷末端粘连在轴上。据说,王羲之父子书写的卷轴都有特殊配置:珊瑚配帛卷,黄金、玳瑁或紫檀配纸卷。《隋书》载,皇家图书馆中的书籍以卷轴的颜色分优劣,最好的书配红琉璃轴,较次是紫琉璃轴,再次是彩绘漆轴。9世纪后中国才有折叠式的书籍,诸如经折装、旋风装、蝴蝶装、包背装,今日我们零星出版的尚有“线装”书。书籍越来越普及的结果,是艺术性的日渐散失,王羲之的那种贵胄卷轴,只存于想象中了。

电子打印书的诞生和普及,岂止是书籍艺术的沦丧。一同消失的,还包括一些职业、学科。比如目录学、版本学(不同版本之比较)、校勘学(因为有印刷错误就有这个学科),等等,都将被永远抹掉。一些职业及专业人员也将随之消失,比如图书编辑、二手书贩、旧书店老板、出版商、图书供应商。收藏家自然也是不见了。为什么有收藏?因为图书有不同版本:简易本,珍藏本,有印刷少的,有绝版的,一种内容有多种开本的,同一个版本在不同时间印刷的,同一本书在不同国家出版的,等等。据说世界上最珍贵的《圣经》版本是《邪本圣经》,查理一世时印行,居然鬼使神差地将第七戒“不要奸淫”,漏了一个“不”字,变成“要奸淫”,查理一世大怒,勒令这个版本的《圣经》全部销毁,但是还是有漏网之鱼,传说世间还剩有6本,因为这个错误而价值连城。版本不同带来图书收藏,假如以后纸书是根据电子版打印,读者想要什么就复制什么,想复制多少就有多少,打印社垄断了作者资源,不存在绝版、印刷少量这些概念,且复制出来的都面目一样,那么还有什么可收藏的呢?
假如没有了纸书,我们该怎么办?一天早上醒来,那些日日陪伴我们的书们全都不见了,这样的情景如何去想呢?
我们必定会走到这一步。我们必定会连电子书也不见了。
埃及人早说过,我们经历了这些时代:无声时代,静默混沌的原初,天地未分之时,那是神的时代;背诵的时代,没有书籍,神意和智慧知识靠口口相传,预言家、诗人、智者被当做英雄,他们传达神意、阐释世界,那是英雄的时代;然后,书籍出现,替代口口相传,承担着书写传承人类文明与智慧的责任,在书籍的时代,神退到了天穹,人承担起责任,那是人的时代。那么未来呢?我问先生这个问题。他站在排满纸书的书橱前,沉吟半晌说:“未来,是复制的时代。书籍被复制技术取代,一个动物的时代。每一次技术进步,就意味着人的衰退。”
他回头看看我,莞尔一笑道:“目前,我们还生活在书籍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