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阆中古城华光楼码头回到大众假日宾馆已经快到子时，窗外星星点点开始传来滴滴哒哒的雨水声。隔窗透过茂盛的竹林，依稀可见灯火中的嘉陵江已是烟雨蒙蒙了。这时我不由得想起远在京城的母亲。
自从去年末父亲去世后，母亲便一个人住在偌大的楼房里。母亲天性胆小，每到夜幕降临，她都会抓紧把防盗门、里面的木门、几间居室的窗户，包括阳台上的窗户都一一销好，然后将自己独居房间的屋门也牢牢插死，这样才肯打开电视，聚精会神的观看一遍又一遍的有关农村题材的电视剧。常常是，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而电视剧或者晚间新闻还在不慌不忙地*放播**着。我多次对母亲说，您别在郊区住了，跟我到城里住吧。那里也是您的家呢！可母亲说，我不习惯住你那小鸽子窝，别别扭扭，没病也会窝出病来。母亲的心事我知道，她是怕离开自己朝夕相处的家后，再也无法回去。母亲一辈子争胜好强，父亲在的时候，她不曾活在父亲的影子里。如今父亲走了，她更不愿活在儿女的影子里。这就是我的母亲，倔强得有些不通情理的母亲。
此刻的北京是否下雨，我不知道。心里想着母亲，便睡不着。索性穿好衣服，撑着雨伞，站在宾馆外的凉台，凭栏悄悄地谛听小雨浸润嘉陵江的声音。
我们一行十几人的采风团是于今日中午到达阆中古城的。此前，人们大都去过辽宁的兴城，陕西的西安，山西的平遥古城，而对于阆中，由于交通不太方便，很多人至今未能来过。但阆中的名气，在国人，特别是在文人眼中却是大名鼎鼎的。
阆中位于四川东北部，嘉陵江中上游，周朝时，为巴子国国都，公元前314年置县，迄今2300余年。阆中的“阆”，按《说文解字》解释：“阆，门高也”。阆中四面山形如高门，故名阆山；嘉陵江流经阆山，故名阆水；城在阆山阆水之中，故名“阆中”。遥想当年，诗人杜甫来到阆中，对这里的山水情有独钟，便留下了山水歌二首，至今为阆中人所传播：
其一 阆山歌
阆州城东灵山白，阆州城北玉台碧。
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
那知根无鬼神会，已觉气与嵩华敌。
中原格斗且未归，应结茅斋著青壁。
其二 阆水歌
嘉陵江色何所以？石黛碧玉相因依。
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
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
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
显然，《阆水歌》要比《阆山歌》更富有诗情画意些。尤其是《阆山歌》中的玉台碧与著青壁的辙韵重复，怎么读来都觉得蹩脚。或许四川方言在这里略有不同，只是我的无知罢了。不管怎么说，阆中因其特殊的山、水、城、街、楼、院的精巧布局，当属风水运用之典范，是名符其实“风水古城”。
说阆中风*水好，绝非浪得虚名。其独特的地理优势自不待言，光从这里孕育出伏羲之母华胥，西汉天文学家落下闳，唐朝著名天文、历法、数学家、风*水大师袁天罡、李淳风等神奇人物就可以看出阆中非等闲之地了。更何况这里还吸引了杜甫、司马光、陆游等文化先贤流连其间，以及汉将张飞、滕王元婴等王公重臣在此镇守安民呢！
初到阆中，就被牌楼两侧所悬挂的“中国春节文化之乡”所吸引。当时就想，时下各地的文化之乡有很多，怎么阆中就偏偏弄得个春节文化之乡的美称呢？原以为这里的春节民俗十分盛行，可到了落下闳墓地后，方知阆中被誉为中国春节文化之乡还是有充分的科学根据的。
落下闳，字长公（前156~87年），今阆中人，是西汉第一个伟大的天文学家。他在天文理论、天文仪器、历法和数学上都有很高的成就。汉武帝元封元年，在同乡谯隆及司马迁的推荐下，落下闳被汉武帝召为太使待诏，主持制定《太初历》。《太初历》的创立，科学地确立以正月初一为岁首的历日制度，并以立法的形式将其固定下来，承传至今。这，便是阆中春节文化的唯一性，如果用划时代的里程碑的赞誉也不觉得过分。
阆中有一首关于春节的民歌曰：二十三灶上天，二十四房尘去，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肉进厨，二十七快宰鸡，二十八洗头发，二十九*春买**酒，三十日团圆席，初一迎春唱唱跳跳，福禄寿喜全来到，正月十五吃汤圆，欢欢喜喜过大年。这支民歌具体生动描绘了阆中人在迎春时忙碌而欢快的情景。至于春节期间的民俗活动，诸如：祭拜年神、烧福纸、先圣赐福、提灯会、亮花鞋、巴渝舞、烧花舞龙、演灯戏、唱皮影、示农牛、春倌说春、上元灯节、拜谢媒神、游百病、击鼓飘香、迎銮出銮、请火姑娘、送丝蚕、张飞巡城、秀才赶考，更是花样繁多，热闹非凡了。
当然，到阆中可看的地方很多，用句漂亮的话来形容，可谓：满目有色，步步皆景。譬如登高远眺可以到锦屏山，也可以到城中的华光楼、中天楼，放眼四望，嘉陵江两岸，千年古城尽收眼底——张飞庙、贡院、天宫院、风水馆、滕王阁、永安寺，几乎哪一个所在都可以让你思绪万千，深感人生的悲欢和岁月的苍凉。
在古城最佳去处华光楼（又名南楼、镇江楼），我在门洞南北额面依稀看到当年红军长征经过此时留下的标语：“苏维埃政府是工农兵自己的政府！”“只有*倒打**国民*党**才好打帝国主义！”不知怎的，当参观的队伍离开后，我一个人独自又踅回来在这里伫立了几分钟，眼前仿佛看到一个红军小战士，他正在用锋利的*刀刺**在坚硬的石头上镌刻着那句句发自肺腑的声音。我的双手贴在上面，心里在想：这该是一种什么信念呢？登临华光楼最高处，瞭望阆中古城，街衢通达，人声鼎沸，正如楼下一副对联所云：火树千家，春城天不夜，梅花一笛，人语市如潮。
古城自然姓古，每到一处*物文**景点，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古人的风骚独领，而更多的是今日的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在导游的引领下，我们来到颇富盛名的张家小院，导游说当代散文名家余秋雨也曾来这里观看。我不知余先生看到当下已经商味浓郁的小院有何感想，我只觉得在这小院里同住五六家旅游的人，热闹归热闹，总不如一家独处更轻松更有味道。据说阆中古城，像这样的民居有几百所之多。我对同行的一位女作家言道，我真想今夜就住在这阆中古城。女作家说，我也有此意。我一听笑了，说，这可是千载难逢呢？但愿有故事发生。女作家笑答：美的你！
真的是美的你！不过到阆中真正称得上美的不是白天观景，而是乘着夜色在华光楼码头坐船游览嘉陵江。接待的主人真是想得周到，特地邀请当地的四个船娘和一个船哥来陪我们。船到江心，船娘们不由放开歌喉，对着远处天边的孔明灯，唱起了极具阆*特中**色的民歌。由于她们唱的是阆中方言，歌词我听得不太清楚，隐约有《开船歌》，《晾衣裳》、《嘉陵江渔歌》、《捉泥鳅》等，声音甜美，内容俏皮，情到深处竟然把对面一艘游船也给吸引了过来，于是，两条游船的船娘们唱起了对歌，你来我往，让人好不快活。我问其中一位小船娘，你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船上唱歌吗？她说不是，白天她在城里做小生意，晚上出来在船上唱歌。我又问，你们阆中如此美丽，有没有一首市歌呢？小船娘说，有，当然有，那歌就叫《我在阆中等你》。
于是，在小船娘的招呼下，四个姑娘一起给我们唱起了这首流自他们心田的歌：
啊，古城风声水起，
勾起千秋的思绪，
风水浸润的老街，
又下起了剪不断的雨。
凝望蜀道马蹄，
梦回千古传奇，
江山如此多情，
啊，有我怎能少你。
在这天人合一的地方，
唉，来了再不想离去！
你何时归来与我相聚？
梦中盼你，心中想你，
我在阆中等你。
回到码头岸边，天空中的那盏孔明灯还在闪烁着。回宾馆的路上经过一家卖张飞牛肉和保宁醋的土特产品店。或许快到子夜，街上已经很少有人在走动，商店里昏黄的灯光下一老婆婆正弯腰低头整理大大小小的货物。我拿起一块奶糖大小的张飞牛肉，问老婆婆这张飞牛肉可曾像张飞那样彪悍不好咬。老婆婆头也不抬的说了声，你只管咬吧，咬不动不要钱。于是，我把肉从纸中取出，像往常吃牛肉干那样，轻轻地顺着肉丝咬了一块，口感不软不硬，刚好能消化，而且味道出奇的香。
我不由对一旁的文友说：咱们买上一斤半斤的回去给朋友们尝尝吧。朋友点头称是，我们便请老婆婆每人给称了半斤。在我把钱交付老婆婆手中时，我突然发现老婆婆的右手大拇指有些红肿。我不禁问道：“老婆婆您的手指------”。老婆婆答道：“前些时被货物砸的。”我接着问：“这个店就您一个人负责吗？”老婆婆说：“是姑娘开的店，她晚上到船上给游人唱歌去啦！”哦，原来如此。说不定刚才船上唱歌的船娘当中就有她的女儿呢。我心里想着，便没有再问她。凭直觉，这个老婆婆该同我的母亲年龄差不多。
雨下的越来越大，站在嘉陵江边的我感慨万千，感慨颇多。我猜想，老婆婆的女儿现在该回到店里了吧？她们收拾停当，船娘是不是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搀扶着母亲正走向阆中的那个张家或李家、王家老屋呢！不管怎样，我都将祝福她们今晚睡个好觉。因为，明天一早，她们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红孩【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于201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