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岱山
曾经要好的同事明海的老家在浙江岱山,家里世代出海打鱼为业。每年腊月里都会给我寄来一包鳗鱼干。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把鳗鱼干从冰箱里拿出来,切成小段,再搁小碟子里,加料酒、姜、葱,上笼屉蒸熟。蒸熟的鳗鱼冒着丝丝白气,颜色金黄,纹路分明,因鳗鱼肉中骨刺如毛,只好细细去皮剔骨,慢慢食之,馨香甜美至极。
明海说,在岱山,临年时候家家都是要晒鳗鱼干的,鳗鱼剖成两半,但是不完全切开,洗净后,用细竹签撑开鱼肉,再用绳子串好挂起来,放在阳台上风干。当家家户户晾出他们的鳗鱼干时,远远看去仿佛是挂满了一缕缕的黄丝带,令人遐想联翩。鳗鱼的味道也是岱山人记忆最深的年味。
明海多次邀约催促,说要带我好好游走一番岱山,每因杂务缠身,未能抽身前往。眼下,恰逢有几天年假,正好逃离喧嚷的大都市,终于如愿踏上了这片清幽秀丽的海岛之城。
在长江口以南、杭州湾以东的浙江北部海域,有中国沿海最大的群岛——舟山群岛,群岛以北,东海之滨,岱山岛以其秀美的自然风光、纯朴的民风和丰富的海洋文化而卓然独立,吸引着世人的目光。

浙江岱山海鲜
岱山素来拥有蕴量丰富的海洋资源, 是大名鼎鼎的“岱衢族” 大黄鱼的故乡, 县域内仅鱼类就有300余种, 海产品年产量30万吨以上, 被称为我国东海的一座“ 活鱼库”。
作为一个吃货,来岱山最不能错过的当然是海鲜美食。华灯初上,海风轻拂, 走在岱山中心渔港, 只见临海而建的夜排档,一字排开,停靠在岸边的渔船浑身透亮,灯火通明,与夜排档辉映成趣。顺着那些码放整齐的海鲜桶望去,透骨新鲜的海鱼、轻吐水泡的贝壳、弓身跳跃的海虾、张牙舞爪的螃蟹, 让人目不暇接。坐下来,点上几盆海鲜,两碗温热的老酒下肚,喝到兴处,不觉陶然忘机,人生快事不过如此。

岱山博物馆:海洋生活的前世今生
岱山全县由四百多个小岛组成,从古至今,岛民以海为生,积累下丰厚的海洋文化资源, 十余座海洋文化博物馆分布在岱山县域内。走进中国海洋渔业博物馆、中国盐业博物馆、中国海防博物馆、中国台风博物馆、中国灯塔博物馆、中国岛礁博物馆这些“国字号”的博物馆,无一不让人感受到浓郁的海味,那些过去的海上时光仿佛在这里停留。
中国海洋渔业博物馆座落于典雅的东沙古镇,馆身是一座古香古色的海岛民居四合院。走入这座博物馆, 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鱼类标本, 那些颜色、花纹、形状各异的贝壳, 无一不让人惊叹。那些往日的渔船、捕鱼工具、渔民的茅舍, 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诉说着昔日渔民们向风波海浪讨生活的故事。记忆最深的是展厅内陈列的木帆船,据说这种帆船抗风能力差,驾驶它船捕鱼全靠渔老大的经验,被渔民形象地称为“三寸板内是娘房,三寸板外见阎王。”
进入中国盐业博物馆, 门口矗立的是宋代词人柳永的雕像。“晨烧暮烁堆积高, 方得波涛变成灰。”柳永的《煮海歌》形象地写出了煮海之人的艰辛和执着。

盐民晒盐
岱山是浙江的第一产盐大县, 制盐是岱山的重要产业之一。岱山“ 煮海” 之源可远溯至4000多年前。据《中国盐政史》载: “ 世界盐业莫先于中国, 中国盐业发源最古,在昔神农时代,夙沙初作煮海为盐, 号称‘盐宗’。”夙沙部落长期与海为邻, 不仅首创了煮海为盐的技术, 而且, 大约在商周之际就已在当地推广和普及用海水煮盐。
今天, 岱山仍保留有岱西盐场、高亭盐场、街山盐场、双峰盐场等著名的大盐场。中国盐业博物馆位于岱山岛盐主题公园内, 以万亩盐场主产业作依托, 以“贡盐” 之乡为文化底蕴, 以灰鳖洋为自然背景。博物馆是海洋盐文化的历史再现,历代盐民就海引潮, 担灰滩晒, 用岁月写就了“ 成云举万插, 落地连千锹” 之苦难, 也熔铸了“ 洁白晶莹、粒细速溶” 之品质。
中国灯塔博物馆讲述的是一座座灯塔的故事, 这些灯塔不仅为海上的渔民指明方向, 同时也照亮了人类文明的进程。在中国海防博物馆中,从古至今的海防故事将重新燃起抵御外敌、保家卫国的记忆, 观者会为今天海防之严密、祖国之强大而自豪不已。
与其他博物馆不同的是, 中国岛礁博物馆是开放式的露天博物馆。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和海礁点缀于东海之上, 在烟波中若隐若现。
对于岱山岛民来说, 台风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名词。岱山燕窝山的拷门, 自古以来就是受台风侵袭最为严重的位置。每当台风来临, 拷门就会浊浪滔天, 蔚为壮观。现在的拷门大坝两头, 各建起了一座白色的建筑, 分别是中国台风博物馆的一期和二期工程。台风博物馆除了展示台风知识及其危害、抗台救灾等内容,也有大量的体验和娱乐项目,其中追风、报风、听风、玩风、射风、骑风、摄风、驭风等游戏, 可以让所有参与者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台风狂暴中蕴藏的魅力。

游客参观海洋博物馆
东沙古镇:一瞥昔日繁华
在岱山的西北一隅, 静静地坐落着东沙古镇,距今已有4000余年的历史, 素有“ 渔都古镇” 之称。它北濒岱衢洋渔场, 是舟山群岛著名的渔港,三面环山, 一面濒海, 早先自西向东有一个半圆形的海湾, 镇区就坐落在这海湾东角的沙滩旁。
古镇依山而建的民宿整洁古朴端庄,不少房屋推窗便能够望见大海。古镇的空气中终日漂浮着海水的咸腥味。
走在窄窄的东沙古镇街巷,可以看到带着海腥味的风雨在古老的石墙上留下了深深的蚀痕。青石板依然坚硬如初,仿佛还能嗅到渔民走过时留下的海水味道。青石街道两旁,木结构或者石砖墙的店铺栉比鳞次,有卖海鲜、山茶的,有卖竹椅、竹梯的,还有卖贝壳穿成的风铃等手工艺品,有修手表、古钟的……
相传秦代著名方士徐福, 在寻求长生不老药之时, 就是由东沙角山诸头上岸而踏足“蓬莱”的。唐代, 东沙建置。明清两代实行的海禁曾使这片海岛一度荒芜。直到清康熙年间海禁方解除, 四方渔民相继来到岱衢洋捕鱼, 东沙渐渐渔船云集。清代诗人刘梦兰诗句:“ 无数渔船一港收, 渔灯点点漾中流。九天星斗三更落,照遍珊瑚海上洲。”让我们隔了几百年依然能感受到东沙古镇的盛景。渔民、商贩、工匠从四面八方涌入东沙镇, 使其成为东部沿海的繁华商埠。彼时, 东沙镇著名的“ 横街渔市”, 在刘梦兰的笔下, 呈现出勃勃生机:“丁沽港口海船回, 小市横街趁晚开。狂脱蓑衣寻野店, 掣鱼换酒醉翁来。”

岱山日出
鼎盛时期, 一批著名的商号在此诞生,“鼎和园香干”、“ 王茂兴老酒”、“ 高元春饼店” 这些名字, 至今依然叫响。1933年, 上海《申报》刊有这样一则消息:“ 东沙角一隅, 居民三千,大小店铺四百余号, 其商业密度实为罕见。”东沙的繁荣鼎盛可见一斑。
大黄鱼是东沙的独特资源, 也是东沙得以兴盛的支柱产业。大黄鱼资源丰富时, 日光下的海面上甚至可以看见大黄鱼的金色鳞光, “ 对水对鱼”( 即海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鱼) 绝非妄言。然而长期的过度捕捞使大黄鱼资源渐渐枯竭, 东沙因鱼而兴, 因鱼而衰。现在的东沙已没了往日的喧闹, 古街巷愈发幽深,昔日盛况已成回忆。夜色降临,家家商铺亮起黄绸缎的大灯笼,穗子随海风轻轻摆动。打那灯影摇曳下的古老青石街一路望过去,仿佛一眼就瞥见了往昔岁月的热闹和繁华。

渔民画
渔民画:画布上流淌出的浓郁海腥味
初次见到岱山渔民画,被那种传统又极富现代气息、神秘莫测、怪诞夸张的画风所深深震撼。题材涵盖劳动生产、海边习俗、渔家礼仪等。可以说,渔民的生产生活是渔民画创作的源头。历史上,为了方便渔业生产,渔民们创造出了栲衫、笼裤、蒲鞋、布褴等劳动服饰和蟹笼、渔网、梭等生产工具,而这些原汁原味的创造性服饰和生产工具,正是渔民画取之不尽的原材料。
舟山渔民画以艺术手段上的不真实和生活细节的真实、以造型上的夸张和制作上的精微形成强力反差,造型上则加强了对比中的和谐。如在鱼的身上可以画很多的鱼网、海鸥及海洋动物,这些东西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具有民间特色的造型。
如渔民捕鱼、捕蟹要用到很多工具,渔民画家表现时把不同时间、空间、视点和各种物体的特征要领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也可以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都描绘在一幅画面中,使画面有很大的生活容量。
渔民画在造型上充满儿童式的单纯烂漫和原始冲动,无拘无束,想象大胆,变形夸张,以情感之眼,根据需要在同一画面里可以出现仰视、俯视、平视、侧视等视觉方位。通过对人物造型的挤压、扭曲和变形,使作业中的渔民形象充满张力、激情和梦幻趣味,将海岛人的吃苦耐劳、精明能干、自强不息、迎浪而上的气质和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

渔歌:碧海蓝天上的天籁之音
明海说,来岱山,你一定要听听岱山渔歌。
“淡水里生来咸水里长, 海风吃吃大肚量。六月里格太阳火样猛, 晒干那背脊铁板啦硬。啥人胆敢来较量, 试试侬抲鱼阿哥好吃相。”这首叫《啥人胆敢来较量》的渔民号子一听就让我忘不了,仿佛看见立于风涛浪尖上的渔民在向命运发出不屈的呐喊,高亢激越,酣畅淋漓,毫无矫揉造作之意。
据《岱山县志》记载,岱山渔民号子是渔民、船工在渔船和运输劳动程序中长期积累且代代传承的劳动号子;岱山渔歌小调则是渔区民间传唱的小曲,它反映的是一种生活、生产情绪,富有浓郁的海洋气息和渔乡风情。
“撑船哪怕对头风, 晒鲞哪管太阳红! 要摸珍珠海底钻, 要抲大鱼急起篷。”、“一片风篷啰一股风, 两片风篷啰两股风, 啥人会撑倒风篷, 扭转乾坤是真英雄啰。”《起篷调》《撑篷调》 喊出了渔民起篷、撑篷时的冲天豪情,仿佛让人看到了一个个扭转乾坤的耕海牧鱼为生的硬实汉子。而《起网号子》更是粗犷豪放:“一拉金嘞嗨唷! 二拉银嘞嗨唷! 三拉珠宝亮晶晶, 大海不负抲鱼人。”“天外天, 海外海, 山外山, 湾外湾, 风夹风, 雨夹雨,浪里浪,礁底礁。大戢、小戢浪顶大, 青浜、庙子湖海蜒多。要抲大鱼到远洋, 要享清福屋里坐。”(《要抲大鱼到远洋》)渔民的生命活力洋溢在这些劳动号子和捕鱼歌谣之中。

与号子不同的是,渔家小调充满了人情味,更加婉约,演绎出一幕幕渔哥、渔妹“你打渔来我织网”的纯朴爱情故事:“小哥哥侬要早点回家,勿要抲到日头落西山。小哥哥侬要早点回家,勿要抲到白鸥归沙滩。小哥哥侬要早点回家来,天暗了大洋里厢要出水妖怪。小哥哥侬要早点回家来,风起了虾公恶煞要来把船翻。小哥哥侬要回来啦,我灶火已经添过三把。侬再勿来啊,冷了妹的心窝冷了饭和汤!”这首《小哥哥侬要早回家》渔歌小调,把一个妻子或情人盼夫的情景生动地刻画了出来,随着时间从尚未“日头落西山”的傍晚,到“天暗了”的黑夜,再到“灶火已经添过三把”的深夜,仿佛看到“妹的心窝”由盼到急到“冷”的转化,情感真挚,细腻传神,具有很强的画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