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连载
南 宛 河 女 人
—— 张再学(云南) ——
(二等奖)
(一)
很多时候孩子们总是模仿大人编织灿烂的梦境。
太阳出来了,芒蚌村的一群孩童又聚在那片草地上。他们砍来小树杈,割来一些茅草,七脚八手盖起一间小房子。然后用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将小乖打扮成新娘。这时充当新郎的总是杨波岩团拉。一切准备就绪后,几个孩子前呼后拥,煞有介事,把一对新人送进新房。然后外面的孩子一阵哄笑,并说些调皮捣蛋的话,刺激他们的“新郎和新娘”。这时,房子里的岩团拉和小乖顿时害羞不已。于是,房子散架了,“新郎新娘”从里面蹦了出来……
有一次,伙伴冯所旺说:“宰(大哥),你倒划得来,天天牵着新娘子入洞房。我也想娶小乖一次,你同意吗?”岩团拉诚恳地点点头说:“好的。”
第二天游戏又开始了,冯所旺得意洋洋地牵着小乖并排走来。一群孩子模仿大人敲打象脚鼓的动作迎娶新娘,可到了门口,小乖突然把手一甩,生气地跑回家了。小乖的母亲正在家里洗衣服,女儿一头扑到妈妈的怀里“呼嘘呼嘘”地抽泣,显得十分委屈。
“哟,我的乖女儿怎么了?谁欺负你?说给妈妈。”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路,把女儿抱起来。小乖在怀里撒娇说:“妈妈,我不当冯所旺的新娘……”母亲开始莫名其妙,过了片刻才想起,孩子们不是一直在村边玩过家家吗,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搂紧女儿并安慰说:“好好,不当不当,冯所旺是个丑八怪,配不上我家小乖。”这本来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可是母亲突然想起七、八年前的一个梦……

一颗亮晶晶的星星从天空中滑落,轻轻地飘啊飘,最后落在一个孕妇的手掌上,玲珑剔透,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天亮后,她睁开双眼,心里感到忐忑不安,不知是福还是祸。她转过身来抚摸着丈夫的胸膛,把这个奇怪的梦告诉给他。丈夫听后也觉得怪怪的,虽然说了些安慰妻子的话,但心里却同样有一种隐约的恐慌。两天后她的丈夫专程到缅甸九谷拜见了一位高僧。老和尚掐着自己的手指,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啊,千年等一回,上天将赐给你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娃娃,恭喜你。”
虽是个吉祥的喜梦,但小乖的母亲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因为老和尚没有泄露天机,后面还有话,但他不说。想到这里,母亲轻轻放下孩子,走进正堂,在佛龛前虔诚地祈祷,之后去外面采摘了一束鲜花插在佛像前的花瓶里。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些,小女孩的身子有些异样的变化,“哏莫干加”(过家家)的乐趣消失了,男女之间既熟悉又陌生。
按照傣家风俗,卜冒未长成大人之前都要入奘当和尚,通常是一年。岩团拉人长得标致,脑子也聪明,而且很能吃苦。武功高强、身怀绝技的奘房主持诏帕拉特别器重岩团拉,他觉得这孩子具有刚毅和坚韧的性格。所以,一年后同时入奘的伙伴们都还俗了,他却还把岩团拉留在奘房里。主持用心栽培,让他白天习武,夜间在青灯下读经书,刻写贝叶经。
“诏帕拉,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寂寞的日子岩团拉很难熬,他终于开口问。
“呵,想家了?”诏帕拉微笑着摸摸他的肩膀说,“你要安下心来在满六年,我不但要你研习经书,还要教你许多武功,长大后文武双全……放心吧,不会耽误你娶媳妇的。”诏帕拉安慰岩团拉。
诏帕拉是当地傣族,年轻时曾跟随一位中原武术大师常年云游在外,深得恩师真传,身怀绝技,轻功十分了得,不但精通傣家拳,还练就北派拳法。回乡后,在村民的反复请求下,仅仅表演过一次。他肩扛巨木从湖面上走过,如履平地。围观者惊讶万分,从此在乡人眼里变得神秘莫测。入奘潜心修炼多年,从不外露,也不收徒弟。如今年愈花甲了,不想让自己的武功失传,因此十分器重岩团拉,决定破例收一名弟子,做自己的传承人。
训练过程中,岩团拉表现出特有的武功天分,长进很快。诏帕拉说:“你的硬功差不多了,以后加强训练就行。从今天起,交给你一项特别的训练任务。”
“要练新的功夫了?”岩团拉异常兴奋地问。
“你每天用筷子去夹飞着的苍蝇,一直坚持,直到准确地夹住很多苍蝇为止。”诏帕拉十分严肃,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岩团拉抓抓脑袋,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觉得夹苍蝇跟练武功毫不相干,但又不敢多问,只好糊里糊涂地点头答应。
第二天,岩团拉拿着一双筷子在奘房里走来走去,试图夹住飘飞的苍蝇。可是这事比登天还难,一连几天没夹住一只苍蝇,搞得腰酸背痛,心烦意乱。乘诏帕拉不注意的时候,他就停下来,懒得去练。心想这诏帕拉怕是武功教授完了,没辙了,才想出这样一个无聊的办法来拖延时光……有次他偷懒,被诏帕拉发现了,结果被严厉处罚,在火辣辣的太阳下暴晒了很长时间,那滋味真不好受。

一天,诏帕拉一早外出办事去了,要到天黑才回来。岩团拉倍感轻松,他干脆把筷子丢在一边,全身松软地坐在楼板上,身子靠着圆柱,两眼漫无目的的观看周围的树木和杂草。过了许久,突然发现对面的一蓬黄花刺总在不停地摇动,觉得很奇怪。
“宰……宰啊!”小乖躲在刺蓬里小声叫他。
岩团拉喜出望外,直奔过去。小乖没有出来,招招手叫岩团拉钻进去。两个人藏在刺蓬里,小乖从提篓里拿出一套撒撇,犒劳岩团拉。
“哦呦,想得我淌口水了,几百年没吃这个东西了!”岩团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小乖乐滋滋地看着。岩团拉说:“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小乖说:“咋会,你不是入奘了吗,你在奘房里搞些什么呀?”
岩团拉说:“唉,别提了,成天用筷子夹苍蝇,烦死人了。”小乖扑哧一笑说:“吹死牛。”
岩团拉停住筷子说:“真的,不骗你,太没意思了。”
小乖笑眯眯地看着对方说:“那你就好好夹呗。”
岩团拉把一大碗撒苤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用舌头添了几下碗边。小乖讥笑说:“馋鬼。”
岩团拉说:“你不知道,奘房里油水太少了,成天萝卜、白菜,没胃口,真想回家。”
小乖说:“诏帕拉器重你,是好事,好好练,不要胡思乱想。”岩团拉努了一下嘴,耍起小孩子脾气来,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才好好学。”
小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什么事?你说吧。”
“你……”岩团拉吞吞吐吐,心口砰砰直跳,脸红得像鸡血一样,右脚反复在地上滑动,半天没有下文。
“说嘛,哑巴了?”小乖盯着对方催问。
“你答应嫁给我,我就保证安心学习。”岩团拉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啊啰,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小乖满脸绯红,起身收拾碗筷提起往外走了。
“喂,真走了,要常来看我呀。”岩团拉特意嘱咐对方。
小乖走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你要夹不着苍蝇我就不来了。”

春去秋来,芒果树花开花落,岩团拉的功夫终于练到家了,飞舞的苍蝇在他眼中不仅形状清晰,而且速度似乎很慢,一天能夹住数百只苍蝇。太阳落山的时候,竹笋壳上一大堆黑乎乎的小东西,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成绩,他内心里比谁都高兴。
这天早上,诏帕拉把岩团拉叫到房里,露出慈祥的笑容说:“成了,你没有辜负我的希望。今天让你进行毕业考试,你若在一个时辰内夹完五百只苍蝇,我就送你回家了。否则,再延期一年。”说完将一张白色的棉纸铺在桌上,要岩团拉把夹住的苍蝇放在上面。
岩团拉叫苦连天地说:“师傅,没有那么多苍蝇呀,咋办?”
师傅严肃地说:“这个你不用管,自然有苍蝇给你夹。”他将昨天的死苍蝇端出来,接着说,“集中精力,考试现在开始。”话还没说完,一个黑点就从诏帕拉的手里弹出来,其速度要比一只苍蝇正常的飞速快得多。反应极快的岩团拉手疾眼快,准确地夹住黑点,将其放在绵纸上。弹出的频率越来越快,岩团拉也快速地应接,不一会功夫就累得满头大汗。五百个黑点飞来,都被岩团拉拿下,苍蝇堆满洁白的绵纸,其间没有任何失误。诏帕拉满意地点点头说:“还行,不过,回去后还要加强训练,不能荒废。”
…………
悠悠南宛河碧波荡漾,千百年来滋润着沿岸的万亩良田,孕育出黄金涌动的丰收场面,给两岸人民缔造福祉,当地人亲切称之为母亲河。农闲季节的水面就像年轻人的心态,哗哗的水声就如同爱情的音乐。河流特别富有诗意,弯弯曲曲,酷似女人的腰肢,潜藏着无数闲情逸致,在落差大的地方,河流腾出手来帮农家人的忙,不慌不忙地冲击水轮,使其昼夜旋转,拉动一片水椎,日日夜夜加工粮食。芒蚌村的水椎房在南宛河上游,夜间是青年人聚集的地方,出奇地热闹。笛声合着流水声欢快地流淌,七上八下的水椎声宛如音乐殿堂上的节拍,将悠扬、委婉的情歌一次次推向高潮。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在这里留下青春的记忆,许多年后回想起来,脸上还会浮现甜蜜的笑容。
这天夜里小乖又来了,她还是背着一袋谷子,到椎房里舂米。她将手中的火把轻轻地靠在横栏上,去查看石臼上的谷米,心上却始终惦记着一个人,这人就是一直在奘房学习的岩团拉。近来,她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他应该回来了,于是,一连好多个晚上都以舂米为掩护来遇岩团拉,可是都没见到他的身影。今晚,她的期待更迫切,希望心上人真的出现。漆黑的夜幕下火光一片,小乖修长的身影晃来晃去,火光不时映照在她清秀的面容上,宛如一朵夜间盛开的棠花,楚楚动人。她一边翻弄着石臼里的谷子,一边注意听着周围的歌声,期盼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出现。情歌像海潮一样阵阵爆发,你唱我答,此起彼伏。
冯所旺发现了小乖的身姿,激动不已,兴奋的情绪弥漫全身。在卜冒群里,冯所旺的歌喉最棒,内容也丰富多彩,是南宛河一带有名的歌王子,模样也不赖。从小他就把小乖藏在心底,对其她卜少(小姑娘)总提不起兴趣。这几年,为了追求小乖没少下功夫。对小乖这个南宛河一带第一大美人朝思暮想,几乎不思茶饭,有时到了发疯的地步。
今晚他蹲在不远处,两眼痴迷地看着这朵美丽的“棠花”,心想要好好露几手。他轻轻地清了几下嗓子,一连送去了几首动听的歌,却都是石沉大海,对方没有任何反映。
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了:
妹妹呀妹妹
你舂的米光洁美丽
你做的饭清香无比
丢包里的棉籽哥来种
开出白花笑盈盈
你我情深意浓浓
像蓝天一样纯洁
像南宛河水清澈见底……
在奘房里苦熬了七年的岩团拉终于回来了。因为不想让大伙看到自己的光头形象,一直避在家里。今晚他实在按奈不住思念的情怀,冲动地来到了水椎房。
这首歌冯所旺听来并不怎么样,但绽放的“棠花”却如遇甘露,动情无比。
哥哥呀哥哥
我舂的米很粗糙
我做的饭没味道
请哥别见笑
丢包里装的是棉籽
长出棉花做棉袄
懒汉的棉子不开花
勤劳的阿哥才会得到
……
小乖放下手中的活,惴惴不安而又专心致志的对歌,你来我往,越唱越起劲。此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思念统统丢进了南宛河,因为宰(哥)就在眼前,离自己很近。她断定,一直以来,自己在等宰,宰也在等她,今晚终于如期而遇,一切在想象中,在预料中,一切又像在梦境里。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歌声戛然而止。一对黑影离开人群,来到一个寂静的小山坡。绿草贴在地上,干净清爽,令人舒怡开心。虽然走在一起,但彼此还有些怯羞,他们不停地交谈,时间过得很快。夜很深的时候,露水从空中降落,寒意渐生。一条三代人用过的黄毯子将两个人包在一起。这是傣家人的恋爱习俗,相互喜欢了,小伙子就会用毯子将女方裹起,两人在里面说悄悄话。
“你真热乎。”岩团拉说。
“嗯---。”小乖温柔地哼了一声。
“在奘房的日子,我没有停止过想你,有次,还把你的名字刻写在贝叶上呢。”岩团拉说完吻了一下小乖的额头。
“嘻嘻,你瞎吹。”小乖用手扭了一下对方的背脊,抱得更紧。
“真的,诏帕拉很恼火,罚我跪了一个下午,起来的时候路都不能走。”岩团拉说。
“嘻嘻,活该,谁叫你不正经……”小乖说。
“嗯,想起你我就正经不了。”
在岩团拉地热拥吻下,小乖像一块冰,在他手中渐渐融化……
岩团拉终于发出嘿嘿的憨笑声,渐渐平静下来。两人开始感觉有点冷,又用毯子重新裹起来,他俩的对话只有潮湿的花草能听见。分别的时候,岩团拉拿出随身携带的葫芦丝,吹起委婉动听的恋曲,小乖听得如痴如醉,全身浸泡在幸福的音乐中。

那一夜,岩团拉回到家里依然兴致勃勃,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做着各种各样的设想……
小乖虽是名花有主,但在十里八乡是出名的美人坯子,十分惹眼,远近的小卜冒们都想来碰碰运气,幻想着能娶到她而成为一生的美事。一到黄昏后,婀娜多姿的凤尾竹下就会飘出悠扬动听的葫芦丝之声,倾诉爱慕的衷肠。有些曲调充满温馨和沉醉,令青春萌动的少女激情难耐。同样的葫芦丝声,小乖能准确地分辨出是不是心上人在吹。一旦爱情的信使从朦胧的夜空中飞来,她就会打扮一番,悄悄走向老地方。
有些小卜冒长时间约不到小乖,心里极不甘心,决定探个究竟。不久,他们发现了对方幽会的地点,就三五成群地*攻围**上去,打算狠狠教训一顿岩团拉。
“希望你识相点,赶快滚开,要不然打烂你的脑壳!”对方依仗人多,个个凶神恶煞。他们企图恐吓逼走情敌,如果不行就一哄而上,把对方暴打一顿。
小乖吓得全身发抖,几乎要哭出声来。岩团拉纹丝不动,似乎没任何反应。黑暗中有个人手持铁具向他头部击来,岩团拉飞身而起,只一眨眼功夫,又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坐着,前面堆放着十多根铁具。一伙人吓坏了,很快跑得无踪无影。
日子过得飞快,热恋中的岩团拉总想寻找机会同小乖在一起。农忙季节尽往她家里跑。土坯子里长出来的年轻人,爱情的冲动就是干活,泥土中似乎散发着恋人的芳香。
然而,人间不公,世事难料。
村里突然传出消息说南宛河诏法(土司)要娶小乖做七姨太。芒蚌村顿时像炸开了锅,有人说,小乖美貌过人,多少年轻人想猎(串姑娘)她,迟早会传到诏法的耳朵里;有人说,小乖天生就是富贵命,怎能嫁入普通百姓家;也有人说,红颜祸水,谁靠近她都是水中捞月一场空。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当然,更多的人是同情岩团拉和小乖,觉得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佳配,而且从小玩在一起,相互看着长大,两小无猜。可世间的好女人总是找不到好男人,他们会因为阴差阳错,幽怨终生,眼前的这对年轻人就是这种命运。大家在同情一番后,剩下的就是叹息,就是遗憾。况且要娶小乖的是诏法,百姓再气不服也只能干瞪眼。
自从水椎房对歌后,冯所旺知道小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里,没法同岩团拉竞争。再想起小时候玩哏莫干加的事情,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当听到诏法要娶小乖的消息后,心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感觉,独自在家里倒了杯酒开心地喝起来。边喝边自言自语:“哼,这臭女人,还看不起老子,这回去给官家做小老婆了,真够冤的,要早几年嫁给我不是多好……岩团拉这王八蛋,要不因为你,老子早娶到小乖了。这回蛋打鸡飞……哈哈,活该,气死你,妈的。”
第二天早晨,冯所旺赶着水牛去犁田,在寨子巷道里与挑水的小乖相遇,他用讥讽的眼神看着对方,并打招呼说:“哟,真勤快。快当太太了,还那么辛苦干嘛。”说完便吹起响亮的口哨走开了。小乖没理睬他,只气愤地闪闪腰,桶里的水花飞溅在地上。回到家里,小乖摆下水桶就坐着呜呜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母亲走进厨房,轻声安慰女儿。说什么好呢?诏法就是皇帝,“皇帝”娶平民之女,照理说是前世修来的福,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全家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整个家庭一片沉闷,父亲闷闷不乐,喝了许多酒,昏昏懂懂地躺在床上,天不管,地不收。母亲一再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梦,虽是好梦,但那只是一种表面现象,自己原来担心什么,总也说不清,只觉得不如意,将来会发生什么。现在终于出现了,多好的闺女嫁给诏法做小,真是划不来。小姨太就是个受气包,在家里什么主也做不了,表面风光,一肚子苦水。况且那诏法已是花甲之年,没多少光阴了,自己后半生还要守寡,寂寞终老。
坏消息象把锋利的钢刀,将一对恋人的爱情天地劈成两半,中间顿时横着一片苦海。彼岸是小乖,此岸是岩团拉。岩团拉听到消息时如五雷轰顶,有种万念俱灭的感觉。苦闷和惆怅使他失魂落魄,结实的胸腔里积压着无以言状的痛苦。他想找出一个缘由来说服自己,可是找不到。是呀,这个坝子上怎么会有诏法呢?自家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世代种植粮食孝敬诏法,每年大部分收成交到到衙门里,算是忠心耿耿了。

岩团拉扛着锄头,没精打彩地下地干活,艳阳如火,晒得周身发烫,挖了几锄感觉没意思,就斜靠在一棵树下乘凉。他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不停地搓捻,很快想起一件孩提时代的旧事。那年他才六岁,跟着父母、叔伯们下田,大人们忙着干活,他带着妹妹月团在田上转悠,一会他汗淋淋地抱着一捆自己拾来的谷穗交给父亲。父亲拍拍他的脑门说:“哦,弄宰(儿子)真勤快,懂得珍惜粮食了。”年幼的岩团拉问父亲:“这个要交租嘛?”父亲笑着说:“不交,这个归你了,带回去自家吃吧。”岩团拉高兴地点点头,抱着谷穗回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岩团拉比平时多吃了一碗。他满足地歇下碗后两眼眨巴了几下说:“爹,为什么我们要交租?”父亲平静地说:“因为我们是老百姓呀,土地是诏法的,人也是诏法的,诏法咋说,我们就咋办。”
岩团拉又说:“我是您儿子,您是爷爷的儿子,诏法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干嘛要听他的?您肯定是个胆小鬼,干嘛要把很多谷子交给诏法?”父亲沉下脸说:“小娃不要乱讲,吃饱就坐朝一边去。”
岩团拉听着糊里糊涂的,也没再问下去,心里却很是不服。到了上交粮食那天,父亲突然发现有几袋谷子掺了很多砂子,又奇怪又紧张,再三追问才知道是儿子干的。他非常鬼火,将儿子叫来恶狠狠地揍了一顿,接着骂道:“小兔崽子,你真是胆大包天呀,不是个好东西,早晚要闯大祸的!”
…………
望着灰蒙蒙的远山,岩团拉越想越烦,真的搞不懂做大头百姓怎么会这么沉重,这么压抑,肩上好象永远扛着一块大石头,总让人感到无可奈何。什么好的东西都要归诏法所有,想不到今天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要让给他。想到这些,一股恶气直冲脑门,他猛地站立起来,挥起锄头,重重地挖在一块青石上,只见火花飞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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