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军网 作者：孙伟帅 责任编辑：任爽
新时代新担当·走近三军平凡战位人物系列之三：
海军东海舰队
200多吨小拖船船长殷志明——
谁能估量使命的“排水量”？
■中国军网记者 孙伟帅
殷志明的双手放在腿上，食指不断轻敲着膝盖，挂在脸上的笑容隐藏着一丝僵硬。此时，一艘小渔船从不远处“突突”开过，他迅速将视线从摄像机前投向了海面。
显然，他不太适应这样的“关注”——面对记者，这位从少年时代就驾船闯海历经风浪洗礼的老船长，依然有些局促。
这些年，殷志明已经习惯了不被人们关注。因为作为海军，他驾驭的这条船，只是一条拖船，“负责把军舰拖离或者拖回军港。有演习任务时，要把靶船拖到预定海域。那时候才会跑得远一点。”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很平凡，“就像是风平浪静的水面，投下一粒小石子，涟漪很快就会消失的”。
在中国海军战舰驶向深蓝的大舞台上，殷志明和他的东拖881船很少有机会出现在人们关注的目光中。只有海军战友们知道，他们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存在”。
军港码头上，殷志明的拖船“藏”在一艘导护艇的身后，船舷上的“东拖881”字样，随着海浪的起伏若隐若现。与停泊在码头上的其他军舰相比，这条排水量仅200多吨的拖船实在有些小。它，算得上是中国海军舰艇家族中最小的成员之一。
殷志明和他的船，已相依为命了15年。这个生长在南通海边的朴实汉子，17岁时就和同乡两人合伙买下一条小渔船，成了十里八乡最年轻的船长。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驾着船环游世界”。
于是他选择了去当海军。命运似乎有意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航海技能出色的他，很快被任命为一艘拖船的船长。这意味着，他“只能驾船在军港里来回‘画圈圈’，而无法驰骋在大洋深处，去迎接风暴的挑战，去领略深蓝海军的滋味”。
27年来，他把一艘艘战舰送向大洋、接回军港；27年来，他一直航行在一条默默无闻的航道上。他军旅生活的节奏，可谓平淡而有序。回忆自己航海生涯的闪光时刻，对于老船长殷志明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搜索记忆深处，他用一种腼腆的语气，讲述了11年前在海上搜救的经历。这件事，是他航海生涯中为数不多的“露脸”机会。
老船长殷志明向记者介绍船上的设施。
2006年冬季，一艘4000多吨的货船在海上触礁。殷志明接到命令，驾着拖船全速开往货船失事海域。
凌晨，海风掀起的浪花，拍到了拖船驾驶室的玻璃上。漆黑的海面上，殷志明驾着船迎着风浪细心搜索着。风浪越来越大，小小的拖船仿若一片飘零的树叶，艰难航行在货船失事海域。天光微亮时，他们奇迹般地找到了一名生还船员。
“风浪太大，我们的船太小，过不去了。如果船能再大一点，也许，能再多救一个……”说话时，殷志明的神情里透着无奈，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望向我的身后——我知道，不远处有一艘正在做保养的导弹护卫舰。
这是一次自豪而略带遗憾的搜救经历。殷志明至今念念不忘，“如果船能再大一点”成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结。
“我到大军舰上看过，真敞亮，设备真先进。我们的船小了点，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殷志明站在驾驶室里，向我介绍操作台上的各种按键、功能。
“你别看我这船个头小，力量可不小。”此时他的语气，像是介绍自己的家人一样亲切。
在殷志明平淡的航行生涯中，能真正走上“战场”的机会屈指可数。2007年参加演习的那段经历，是这位老船长心中最珍贵的记忆。“那一次，我和我的兄弟们表现太棒了！”
那次演习，东拖881船被上级赋予了一项特殊的“秘密任务”。
当时，殷志明和战友们刚驾船完成了靶船拖放任务。返航途中，殷志明接到了指挥部的电话。
“啥？侦察？是！保证完成任务！”殷志明有点不敢相信。
挂断电话，殷志明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兴奋的笑容在他的脸上荡漾开来。
“返航！找‘敌人’去！”殷志明的命令，顺着通话线路传到东拖881船的各个角落。船员们的兴奋，丝毫不亚于他们的船长。迎着风浪，所有船员都将自己的精神状态调到了同一刻度——“一级战备”。
这条平静了太久的小船，太需要一场“战争”；这群安静了太久的水手们，太需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那天的中饭，就是在这个位置吃的。”殷志明拍拍紧靠隔板的船长椅。这里，距离操控台，仅有几十厘米。跳下来，甚至无需迈步，就可以伸手掌舵。那天，整条船上，“大家个个精神亢奋，到处弥漫着打仗的味道”。
殷志明和战友列队，身后是他们的东拖881船。陈海龙 摄
夜幕降临，殷志明驾着东拖881船悄悄摸到了预定海域。星空下，小船静静地“隐藏”在起伏的波浪之间，殷志明睁大眼睛注视着四周。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大战”之前，海面上一片寂静。
突然，嗅觉敏锐的殷志明发现远处的海面上有异动：“会不会是目标船？”
他一把抄起望远镜，向远处望去。十几秒后，他的嘴角上扬：“马上给指挥部打电话！我们找到了！”
那一次，东拖881船因为侦察表现出色，受到上级通报表扬。凯旋之日，殷志明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豪气满满，挺胸站在甲板上……
当海军，谁不想驰骋大洋？对于平凡而枯燥的岗位，每一个热血的年轻人，最初的态度都是极其不情愿的。
殷志明也不例外。刚开始，看着眼前又小又旧的拖船，年轻气盛的殷志明恨不得一个猛子扎到大海里去：“我宁愿到大舰上去烧锅炉！”再后来，他亲手驾船把军舰拖离码头送向大洋，望着军舰远去的背影，他时常拍着船弦连声叹息……
殷志明也不记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样的生活。“2002年，我把现在这条船接回来，突然觉得也很骄傲。送大舰出海，带他们安全靠港，这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好的事情啊！”
“不介意只是‘船长’而不是‘舰长’了吗？”
面对我尖锐的提问，老船长殷志明目光柔软：“早不介意了。船长、舰长都一样，工作有分工嘛！既然选择了我，我就得把这活干好。”
殷志明和战友在一起。陈海龙 摄
强军伟业，需铁肩担当。对于新时代的共和国军人来说，金戈铁马笑傲沙场的冲锋是一种担当；默默无闻坚韧如山的守望亦是一种担当！
27年来，老船长殷志明兢兢业业地在军港里做着“黄水海军”，可他心中也有一个深蓝梦想。作为海军，他和他的战友虽然无法驶向波澜壮阔的大海，但他们的心胸，早已如大海般波澜壮阔。
参观老船长殷志明的“家”，从船头走到船尾，看得仔细些，也不过几分钟。整条船身上最“豪华”的船长室成了我参观的重点——
一张小书桌，一张单人床，两个“谈心”小马扎，将这个不到5个平方米的小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三个人同时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子了。这是整条船上唯一的一间“海景房”。对于小船上的艰苦，殷志明早已习惯了。用他的话说，“现在的条件好多了”。
殷志明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着这条拖船上的种种设施：船上有多少块隔板，哪一个位置有点什么小毛病，哪一处保养时需要特别留心，“比对自己身体的状况还要了解”。
“嫂子穿多大码的鞋子？”我突然发问。
“37？38？”殷志明一脸尴尬，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简单的问题“难住”了这位老船长。
老船长的儿子，如今在厦门读大学。他曾到过父亲的这条小拖船。殷志明的本意是想让他“熏陶”一下，他希望儿子未来能实现他无法实现的梦想——成为中国海军的一名舰长，驾着大舰去驰骋大洋。谁料，效果南辕北辙。儿子目睹了父亲海上生活的艰苦、家中母亲独自操持的不易，他“不想跟爸爸一样，做一个顾不上家的男人”。
“随他吧！”殷志明尊重儿子的选择，但他仍然坚信：一个男人，只有经历大风大浪的吹打，经过荆棘坎坷的磨砺，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作一名军人，是他认为的最好方式。
“徒弟”张俊是个帅小伙，殷志明在心里把他当作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因为张俊踏实、肯吃苦，想成为和他一样的船长。驾驶室里，张俊对我说：“师傅说过，会掌舵是基础。学会指挥，才能开得好一艘拖船。”
殷志明正在指挥将军舰拖离码头。陈海龙 摄影
殷志明今年已经46岁了，还有2年就要退休。他心里有一种紧迫感，希望把手里的活都教给“徒弟”张俊。他现在经常会给张俊“开小灶”，只要有任务都让他跟着自己。他怕“自己一走，续不上茬”。上船4年的“徒弟”张俊，如今开始渐渐明白殷志明说的“种什么花结什么果”的含义。
中国海军这些年的快速发展，让世界瞩目，国人振奋。站在时代大舞台边缘的殷志明，目睹这一切，也是满心喜悦。
2017年4月26日，我国首艘国产航母下水。那天，凝视电视屏幕里的那一场景，殷志明的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芒。当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国产航母身上时，殷志明的视线却始终未离开这艘大船的脚下——那里，有他亲密的“战友”，拖着国产航母的拖船。
“当时，我真想能亲自拖着‘大船’下水”，殷志明走出船舱，长舒了一口气，“等我退休的时候，能亲眼去看看这个大家伙也好。”
分手之际，老船长殷志明握着我的手，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我明白他口中这句“谢谢”的含义，他觉得自己很平凡，对他来说，这次采访是一份意外而厚重的“礼物”。
望着老船长的背影，望着“年迈”的东拖881船，我在心里说——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这些安享和平的人们。
敬礼！谢谢许许多多像老船长殷志明这样的海军战友们，谢谢你们的平凡坚守。你们的默默担当，是中国海军的坚硬“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