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此片,国产电影可以自信了-评霸王别姬

凭此片,国产电影可以自信了-评霸王别姬

上大学时成为有闲阶级,陆续回味了一些近代史题材电影,《日瓦戈医生》里个人在革命乱世里流离颠簸的苦难,《*听窃**风暴》里极权国家机器的一个小小螺丝钉的良心救赎,《辛德勒的名单》里依靠勇气与智慧拯救无数生命的奇迹,均在我脑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然而,国外的东西再好,其历史文化于我都是膈膜的,我不禁感慨:为什么中国这样一个历史资源得天独厚的国家里产生不了一部伟大的电影,足以奉献给全人类?直到我看了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才有了稍稍释怀:原来中国,也是可以拍出好电影的。

本片的演员阵容可谓毕集一时之选,张国荣、张丰毅、葛优、巩俐等明星大腕被证明都是各自戏份上的不二之想,加上有第一代科班出身导演、才华如日中天、熟悉京剧的陈凯歌为之担纲,演员和导演的配搭可谓天作之合,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人和”极矣。

再说“天时”。九十年代初文化寻根热余烟未散,人们对古老文化还带有崇高的认同与敬意。影片中对京剧国粹走向消亡的无可奈何和深深感伤,也似乎暗合了市场经济大潮来临时人们彷徨无助的心理。从另一方面可看出:进入新世纪陈导不再接拍文化片,而是推出《无极》这样洒尽狗血的商业电影,恐怕不单单是个人风格改弦易辙,而是客观形势有所致之。

光凭这两点,够了。本片成为划时代的经典,已经具备了某些先天资质。

一 柔情胜水张国荣

一部《霸王别姬》,思想爱好者看到历史,哲学家看到人生,国粹迷看到传统文化,才子佳人看到同志,而登徒子如我则看到偶像张国荣。

程蝶衣是本片的灵魂人物,通过张国荣的出色演技把这个角色的爱恨与悲情表现到了化境,倒显得张丰毅扮演的“霸王”只是看“姬”唱戏的陪衬人物。 “有那么一二刻,袁某也恍惚起来,疑为虞姬转世再现了。”这是片中袁四爷对程蝶衣演绎虞姬的至高捧誉。而随着张国荣在片中的忘情投入,我潘某也开始恍惚了起来:静时忧郁寡欢、动时顾盼神飞的眼神,举手投足间女性化十足的仪态,仿佛一位绝世独立的佳人,落落难合地置身于周遭充满横逆的世道中。有几个瞬间深深击中了我。

万人簇拥的场面中,享受着少年得意肥马轻裘的那一刻,然而只要街头小贩吆喝一声“冰糖葫芦”,就如同中了一颗秘密的*弹子**,开始痴呆呆地发愣。这一刻勾起了他幼小时惨失同门好友小癞子的伤痛记忆,他们曾经一起梦想着长大成角儿。 可是此刻拥有了成角的巨大光环以后呢?至少在这个瞬间,我感受到的只是难以言喻的生命荒凉,一种喧嚣场面反差下的极度不真实感。

得知从小相依为命的师哥有了心上人并要娶她为妻时,蝶衣心里的担心、哀怨顷刻间转化为绝望和愤怒。影片中精心塑造了这对三角关系:一边是*楼青**女子菊仙勇敢而急切地向心上人求婚,一边是师弟程蝶衣对师兄扭曲的崇拜与爱慕,两者交互碰撞在段小楼这个“霸王”身上。程蝶衣初次见到菊仙和他师哥在场时,冷淡地打了个招呼,摔上门回房而去,过会又按捺不住,又“砰”地把门推开,试图阻止这对相好。两下进门出门发出的突兀声响使众人祝贺这对新人的喜庆气氛一下尴尬到了冰点。然而这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他想通过这种情绪化的警示让师哥回心转意,“从一而终”,一辈子他演他的“霸王”,我演我的“虞姬”,但是变了,师哥要追求普通人的幸福,要逛窑子,要娶妻成家,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能纵容他再这样“撒娇”了。贸然闹场的结果,师哥带着他的花满楼姑娘忿然离去,此时他还意犹未尽,“师哥你别走,袁四爷还等着我们过去,要栽培咱们。”师哥只给他撂过去一句话:“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让他栽培你一个人去吧。”这句话提醒如此彻底,两兄弟终于走上彼此交织、却已不再重叠的路线。“霸王”别“姬”,“姬”却只能含泪相送。画面定格在段小楼立场后程蝶衣绝望无助的眼睛里。

新中国建立后,“汉兵略地”,京剧要想保留原汁原味继续呈现给世人已无城池可守。在一场群众见面交流会中,程蝶衣作为京戏名流要求谈谈对现代戏的看法。在这场会之前,程蝶衣痛苦地戒掉了大烟,一扫旧时慵懒、颓废的面貌,似乎准备好改造好自己迎接这个新社会了。然而他此时的发言仍然那么不合时宜,尽管语气上竭力保持克制:“穿上这一身行头”,说着在胸前亮了一张现代戏剧照,“往布景前一站,玩意再好,也不对头了。”一代京剧名家竟然沦落到要用学院派语言为自己践行半生的艺术作回护,本来就令人惋惜,更何况这些话对于“劳动人民”是对牛弹琴呢。这也是本片中唯一一次假程蝶衣之口对京戏艺术的特点和魅力作了简短的宣言,让人印象深刻,我喜欢张国荣此番演讲时微笑、认真、自我的神态——一直在入戏状态中的他难得在戏外还能如此认真的神态。他学不来怎样去讨好大众,讨好劳动人民,以致后来被紧跟形势的徒弟排挤出了戏台,除了戏他还剩下什么呢?一气之下他烧光了所有的戏服,精神自是一蹶不振了,我们看到一场时代变局是怎样残酷地摧毁美,同时也摧毁了创造美的个体。

“我也要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残垣。”面对师哥的无耻背叛,程蝶衣感觉到被骗了,被所有人骗了,也被戏骗了。一个人人但求自保的年代,没有给人格尊严、爱情、亲情留下任何余地,所谓自保,不过是为了减轻自己身上的*害迫**而已,为此顾不得给至亲至爱投去最最致命的毒枪。*革文**中面临批斗的段小楼几乎没有选择地选择了背叛师弟,他揭发了程蝶衣最不光彩的为人男宠的经历。与师哥面临困厄使劲讨饶不同,程蝶衣的“揭发”完全是一种与*革文**环境完全不相干的个人化宣泄。令他痛惜的不是师哥对自己的背叛,而是师哥如此作践自己的“霸王”身份;悲哀的不是自己的遭遇,而是京剧的存亡:“我早就不是东西了,可是你霸王,都在跪地求饶啊,那京戏它能不亡吗?”“你道今儿个是小人作乱,祸从天降,不是!不对!是我们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报应!”时代转变如此之快,适者生存的哲学,令人感觉所有人顺应时务所作出的一切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看到段小楼是在一个特殊的场合下做出违背良心的举动,谁能不在心里原谅他呢?可是对于蝶衣来说,师哥的形象就是他心中楚霸王的形象;师哥受折辱,就是“霸王”意气不再;师哥不拿自己当“霸王”,京戏也就亡了。于是他感到他的世界,全完了。戏与非戏的重叠与同构,留在下一节再叙。批斗会现场是整个影片的高潮,我喜欢此时的蝶衣,即使在受辱也将自己的妆容描得一丝不苟,好像在出台一般,始终维护好“虞姬”的美丽形象。在大伙争着做丑角的年代,他成为一个最美的美人。张国荣为演好这部戏而苦练京剧身形步法的成果,也在这一片段中得到完美的展现。

二 戏与非戏

与九十年代另一部电影杰作《活着》相比,《霸王别姬》塑造了更为丰富的人物群像:“不疯魔不成活”的程蝶衣,演“霸王”的名角段小楼,*楼青**出身的菊仙,最懂戏的戏迷袁四爷,左右逢源的戏院掌柜老那,“中山狼”徒弟小四,爱吃冰糖葫芦的小癞子,没落太监张公公,嚣张跋扈的红小将,等等等等。任何一个出场的角色,都表演得惟妙惟肖,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精雕细琢的电影,《霸王别姬》我想不出第二部。两部同时代电影有太多可拿来相互比较之处,比如,都给人强烈的“戏如人生”之感。

《活着》里的戏是皮影戏,戏的主体是个傀儡,每个动作由丝绳牵拽着来完成,仿佛主人公被时代丝绳牢牢掌控的命运。《霸王别姬》里的戏是京戏,戏的主体和戏的扮演者合二为一,既入戏又出戏,戏与非戏的关系,也就更加的扑朔迷离。

当影片一遍一遍唱着“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生,君王意气尽,贱妾何独生”时,我们顿时明白,这不是戏。

第一次唱是在程蝶衣为了娶菊仙的事跟师哥大闹一场后,只身赴袁四爷的约会,为袁四爷助兴而唱。唱完之后,程蝶衣呆立在地,眼泪直奔,被袁四爷评为“一啼万古愁,此境非你莫属”。 朝夕相处的师哥有女人了,注定自己只是个被冷落的“虞姬”。退而求其次,自打贴上这个女人,他还会听师傅的话,“从一而终”,安心唱一辈子“霸王”吗?而事实上,"霸王别姬"这出戏在现实中的上演,才算刚刚破题,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次唱,来的“汉兵”,是*卫兵红**。把师父一脚踹走的小四盛妆坐在化妆桌前,端详着原本属于师父的蝴蝶珍珠头饰,陶醉在胜利者的喜悦中。如果不是在新社会闹革命,他肯定还是在做师父的小跟班,小跑腿,天天受师父的责罚,眼下的成功他哪敢想啊!他志得意满地独自唱起了《霸王别姬》,“君王意气尽”还没唱完,一队来势汹汹的*卫兵红**出现了。没想到自己天天闹革命,自己的命也还是捏在变幻莫测的形势手里。

第三次,“十年”结束后,段小楼和程蝶衣第一次也是一生中最后一次重新回到京*舞戏**台走场。十年,恍如隔世,唱词也生疏了, “霸王”“虞姬”的重逢更是令人唏嘘。不变的是“虞姬”,“霸王”成了个只会唯唯诺诺、奴性十足的良民。程蝶衣心里明白,他的“霸王”,他的京戏,早就亡了。他们开始练《思凡》,师哥故意误导了他一句“我本是男儿郎”,他接着念“又不是女娇娥”。师哥马上说“错了,又错了。”此时他如梦初醒,原来自己一直入戏,忘却了自己是男儿身,才真的是命运的一句玩笑。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宝剑。终于为了自己的戏剧理想,为了他演“霸王”的师哥,从一而终了。

如果说程蝶衣身上寄托了陈凯歌的文化理想主义,另一位主人公段小楼则代表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他爱戏,他也爱喝花酒;他有情有义,但是残酷的“斗争”面前他也可以抛妻弃弟。比起程蝶衣保持内心纯粹的死,他选择生的结局更为残酷,隐忍苟活只换来一个人的断壁残垣,成了一个虞姬自刎后还在江边迟迟徘徊的霸王。这种生存方式本来无所谓对错,我们无法想象每个人都像老舍、王国维、或者程蝶衣。只能唏嘘时代的洪流如此不分彼此地刮走所经过之地的每一件宝贝。“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余华如是说。跟《活着》不同,《霸王别姬》的主题压根就没指向怎样去活,其核心就是戏,所有主角不过是围绕入戏与出戏展开他们错综纠缠的命运。

程蝶衣自幼学戏可谓艰难,他不肯接受师父安排他唱女形,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人郎”的唱词使他不知挨了多少打,却总是有意无意念反,直到师哥一次用烟斗狠狠挠他嘴才开始念对,这也意味着他的入戏。对于戏就是戏,戏不是现实的简单道理他没法像正常人那样理解,或许当他第一次唱出“我本是女娇娥”的时候,他更愿意相信戏就是真的,那样他就是虞姬,而师哥就是可以托付终身的霸王。只要能像戏中虞姬那样死生相随师哥,他是不是男儿郎就不再重要了。这次唱词的念对,也就变成他性别角色错位的开始。

程蝶衣以一生去入戏,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被张公公凌辱,当袁四爷的男宠,给侵华日军头子青木唱戏,以致他后来在*革文**中承认自己“早就不是东西了”。但只要为了戏,无论付出多么大的牺牲,他都可以不计较,只要戏在,他的“霸王”师哥在,他的纤细生命也就足以维系。他顽强地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直到无情的时光和现实的生活终于使他幻灭。

段小楼是现实生活中的假“霸王”,少年成名,红袖添香,拥有常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对于戏他不会那么去较真,袁四爷对他指出楚霸王回营亮相照理该走七步而他只走了五步,他只是打了个哈哈。对于师弟他极尽长兄一般照顾,但也隐约带有一丝看不起,看不起他讨好袁四爷,看不起他唱戏给日本人。“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他把自己和蝶衣的关系和彼此现实身份看得很透很透,当然,年轻时他也未必不是个真霸王,往头上拍砖,花满楼“英雄救美”,戏台上为师弟对兵匪大打出手,这些真戏他都干过,不负“霸王”虚名。只是随年纪渐长,为人夫,还差点为人父之后,他变得保守起来,走向与社会合流的道路。听到“汉兵”来了,他比乌骓马跑得还快。这也是世俗要求的正路子,只要时代不要捣乱,等他老了,可以出一篇《训子诫》。

袁四爷不演戏,可他对戏痴迷恐怕比程蝶衣有过之而无不及。“程老板,愿做我的红颜知己吗?”他同样忽略了程蝶衣是男儿身,而看成转世再现的“虞姬”。同时他入戏快,出戏也快,深谙做人混世之道,哪朝哪代他都吃得开,见证了数度江山易主,独他袁四爷还是稳坐钓鱼台,悠悠然看他的戏,说出的评语永是妙不可言,处处体现着精明和善于生活。其实他才是真霸王,一个*要亡天**他的英雄。在一个鲁迅先生所说的“脾气古怪”的朝代里,“不服役纳粮的要杀,服役纳粮的也要杀,敌他的要杀,降他的也要杀:将奴隶规则毁得粉碎”(《灯下漫笔》),袁四爷的精明没有用武之地,头如麦草一般被割落下来。

菊仙是我所深爱的一个女性角色,她不是戏子,却在生命尽头与他的丈夫合力了一出现实版《霸王别姬》,令人痛彻心扉。据说陈凯歌为了请到巩俐出演大大增加了菊仙的戏份,这个决断也使本片生色不少。巩俐塑造了一个不输男子气概的奇女子,她事事强出头,为了楼下稳稳接住她的男人毅然从良,打着赤脚去求婚。当丈夫光屁股挨师父责打时她出身制止,语言豪爽泼辣,丝毫不顾及这一行为的冒失。为说服师弟营救她在狱中的丈夫,不惜发誓与之断绝夫妻之情,可谓敢作敢当。当丈夫试图请动袁四爷给程蝶衣求情而窘态百出时,她巧语解围,使人里精袁四爷暗中受到威胁有苦说不出。 当*革文**批斗中丈夫将师弟赠与的宝剑投诸火堆时,她不顾性命地抢回宝剑。种种做派无不彰显着女性的能干和丈夫的懦弱。然而,毕竟是女人,她的小小幸福完全寄托在丈夫段小楼身上,只要跟着他太太平平过日子就行了。她对丈夫的忠贞却又不是什么愚忠,当她发现这个当年在戏楼中稳稳接住她的男人如今绝情寡义什么事都做得出时,就带着爱和悲恨死去,留下一个华丽而倔强的背影。那是人群散去后,她回到批斗会场中看望独自一人驻留原地的程蝶衣,将宝剑归还与他,默默转身走开,然后又给了师弟两次缓缓的回眸,似乎饱含着叹息,又带着无限的母性慈爱。她没有记恨任何人,为爱而死完完全全。

三 关于死

京戏剧本《霸王别姬》是历史的再现,讲述了英雄末路、王姬诀别的悲情一幕,电影《霸王别姬》却讲的是“姬别霸王”,段小楼的两个至亲至爱因不堪“霸王”不再是“霸王”的现实纷纷选择死去。影片用了一个与京戏名剧同名的名字,意味颇浓。其实《霸王别姬》,莫如看成是霸王叛姬,是对自己霸王身份和爱姬的双重背叛。霸王可以说是作为师哥和丈夫的段小楼,也可以说是程蝶衣为之献身的京戏。程蝶衣之死,比起菊仙也就多了一层深意。

如果电影把主人公的死完全归咎于时代,那就不脱*革文**反思片的窠臼了,电影中程蝶衣的大声喊叫否认了这一点:“你道今儿个是小人作乱,祸从天降,不是!不对!是我们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到这步田地来的报应!”在程蝶衣的生命中,任何事情都可以背叛,唯独对戏不能背叛,要像虞姬对于霸王那样从一而终。没有大祸像丢掉戏那样可怕。抗战结束后他以汉奸罪被逮捕,得知师哥以后不跟他唱戏了,他也固执地不愿去生,有机会为自己辩护的时候他竟然作出“青木要是活着,京戏就传到日本国去了”的*动反**之语。比起民族大义、政治考量,他毫不思索的认定京戏的存在更为超越,自己的生命更是轻如鸿毛。与程蝶衣对戏的痴狂互为表里的,是一种彻底的为艺术殉道的精神。这才是这个角色引人入胜的关键所在,也看出陈凯歌在本片中的野心。

陈寅恪谈到王国维的死时说:“凡一种文化,值其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可拿来给程蝶衣之死做注脚。一个纯粹的人,通过死达到与自己纯粹信仰的合而为一。

艺术与科学的根本区别在于,科学追求精确,艺术却是天然反对精确的。这部电影包含历史、政治、人生、艺术诸多向度,给人丰富的遐想空间。但在我看来,这仍然是一部刻画艺术人生的电影。对京剧所代表的传统文化的深深同情与敬意,某种意义上盖过了片中人物的命运沉浮。大矣《霸王别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