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早期厂房
富士康科技集团（以下简称“富士康”）被誉为中国制造企业中的“航空母舰”。
2018年是富士康投资大陆30周年。集团总部公布了一个大数据：从1988年起，30年来集团在大陆累计招收的以农民工占大多数的员工超过1500万。如今，富士康集团在大陆的在职员工近百万人，其中在深圳龙华、观澜两个产业园区的员工近20万人。奋力打拼的他们，在中国“智造”的路上不断实现自己的价值。
近日，几位富士康人向记者讲述了他们职业生涯里奋斗、起飞的故事。
一位老板圆了“让员工坐在餐厅吃饭”的心愿
1988年，一家只有100多人的台资小电子厂——深圳海洋精密电脑接插件厂（以下简称“海洋厂”），在深圳宝安区西乡镇崩山脚下建成投产。这就是富士康在中国大陆的第一家工厂，老板是郭台铭。
被称为富士康“活化石”的张奕芬是海洋厂的第一批员工。1988年，梅州丰顺县劳动局组织了一批企业在当地招工，在服装厂、鞋包厂等各式各样“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招聘信息中，张奕芬对海洋厂“一见钟情”。高中毕业后，家人为她谋到了在粮食局上班的工作，虽然比较稳定，但工资很低，没有挑战性。“在电视中看起来高楼林立、灯火辉煌的深圳让从没出过远门的我心驰神往。”张奕芬说。
当年10月17日，张奕芬和40多名女同乡乘坐大巴来到深圳。到达已是晚上，离海洋厂越近，环境就越荒凉，路变成了黄泥路，连路灯都没有了。“这里和老家差不多啊。”不少人情绪崩溃，车上甚至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我没有掉眼泪，一心想着‘不能让家人失望’，必须坚强，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好好干下去。”谁知她一干就是31年。
记者了解到，海洋厂第一批员工刚入职时，生活条件相当艰苦。另一位老员工刘楚君回忆，海洋厂只有一栋厂房，当时100多名女工都住在五楼大通铺，食堂还是用木板作墙、铁皮盖顶的简易房子，非常简陋。海洋厂经常停电断水，有时洗澡、刷牙都无水可用。下班后，大家还要拎着水桶走一两公里去水井打水。有时因为停水时间较长，井里的水也见底了，便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找水。“因为路途遥远，提在桶里的水也一边走一边洒。”
实际上，除了初来乍到有过短时不适应外，第一代富士康老员工回忆起往事来并无太多抱怨。他们普遍表示，富士康“发粮及时，工资福利待遇比其他电子厂要好”。1988年入职，现在集团iDSBG事业群工作的老员工杜源兰对海洋厂的生活依然怀念不已：“除了鸡蛋、鸡腿，公司还会发水果。有时还能吃到当时非常稀罕的朱古力。每到员工生日，主管会专门召集部门同事为‘寿星’庆生。主管们准备了日本进口的钢笔、笔记本给‘寿星’作礼物。大家一起闹一起笑，真的非常快乐。公司还会给我们发洗衣粉、纸巾等各种日用品，周边工厂的员工非常羡慕我们的福利。”
陈鹏
富士康集团工会主席陈鹏经常给员工们讲起这样一件往事：1988年，郭台铭到深圳投资考察时，在福田八卦岭的一处工地看到工人们露天站着吃饭，每个人只有一碗饭、一勺菜，吃完饭再接一碗自来水当汤喝。这一幕深深地触动了他。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立下心愿：“以后，一定要让自己的员工坐在餐厅吃饭；要保证员工的营养，每天至少要让他们吃上一个鸡蛋；女工是生命的孕育者，她们的身体更应该得到特别照顾。“富士康员工的伙食之好在西乡、龙华一带远近闻名。郭台铭还要求饭堂厨师每天换着花样为员工*鸡做**蛋吃，不能只给他们发一个煮鸡蛋了事。为了确保这一指令得到执行，他还经常到餐厅‘微服私访’。”陈鹏说。
成为百万人大企业工会主席的陈鹏，是从流水线打工妹里脱颖而出的。陈鹏回忆， 1994年，她和妹妹、表妹一起来到深圳西乡，通过一位在厂里当线长的老乡介绍前去应聘，结果只有她一人得到了入职机会，成为海洋厂一名普工。
1996年，富士康龙华厂区刚刚开建，当年6月30日首批电脑外壳顺利出货。陈鹏回忆，时值盛夏，钢架厂房又闷又热，郭台铭泡在车间里，有时还和员工一起挥汗如雨地维修产品，一干就是几个小时。
一位富士康工程师的励志故事
说到制造企业，人们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没有技术含量、靠着数量巨大的廉价劳动力优势才在国际产业链底端分得一杯羹的生产情景。对于富士康，公众先入为主的印象也是千千万万个每天把一个简单动作重复千万遍的流水线打工群体。而实际上，富士康已经成为一家具备全球竞争力的高科技企业，一大批自动化技术人才在这个平台上奋斗着，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也获得了生活的美满。
李晓光和女儿
CAA自动化设备开发处经理李晓光就是其中一员。1974年10 月，李晓光出生于山城重庆，父亲给他取名“晓光”，就是希望他未来能有所作为。1996年夏天，帅气的李晓光以优异的成绩从深圳大学计算机软件工程系毕业，正信心满满地想到中关村发展时，家中却突遭一场火灾。大火带走了他的父母，他自己也被烧成深三度、面积达76%的重伤，从此成为一名残疾人。
出现在记者面前的李晓光给人的印象十分“冲击”：容貌被毁，双手十指皆无，只有右手剩半截拇指关节，走起来步履蹒跚，但说起话声音仍然洪亮，侃侃而谈。
被烧成重度残疾，李晓光“不想放弃”，决定“自己养活自己”。他靠半截拇指，学会电脑打字，速度是每分钟70-80字，并且在重庆开了软件工作室，积累了大量经验。
2003年10月，还不能脱离轮椅的李晓光从重庆来到富士康龙华园区面试软件工程师职位。他做了40多页的PPT。在近40分钟的自我介绍中，面试他的总经理一直耐心聆听，没打断过他一次。面试结束，总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那么大的灾难都能挺过来，我相信你一定能行。”就这么顺利，就这么破格，李晓光成为富士康研发队伍中的一员。
一入职，李晓光就忘我工作起来。彼时富士康正在生产液晶显示器。产品出来，都是人工肉眼检测亮点、坏点和进行白平衡调试，非常费眼，工作两个小时后，检测就不准确了。所以在检测过程中，每隔半小时，就要休息一下；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调换岗位，效率也很低。
李晓光带队研发显示屏CCD影像自动检测系统。这首先要用到工业摄像头。他去深圳赛格电子城购买样品。没有电梯的大楼，他爬到8楼。对他的身体条件来说，那就等于登珠峰。晚上在宿舍里，他还继续编程测试，常坐到深夜。因坐得太久，还在治疗过程中的皮肤就从溃疡处渗出血清，腿和裤子粘连在一起。“脱裤子，会连刚长出的新皮肤一块脱下。烧伤后留下的疤痕也会痒，就喜欢蹭。所以我必须不停地工作，这样就不会蹭痒痒。”李晓光笑言。
就这样全情投入，一个月时间里，从无到有，生产线上第一台自动化设备“机器视觉显示面板自动化检测系统”研发成功，亮点/坏点/暗点检测、白平衡调整、Gamma值调整、品质终检这几个工站，都实现自动化。原来6个人的工作，现在只要一个人操作“机器人”就可以搞定。产能和效率都得到大幅提升。
当年（2004年底），李晓光获集团“年度突出贡献奖”表彰。
一年一年研发下去，李晓光和他的团队使富士康“拥有”许多科技专利。“李晓光没有手，却用脑袋创造出非比寻常的价值。”2007年，在富士康集团知识产权颁奖仪式上，郭台铭赞誉李晓光是富士康“最美的人”，并让现场所有人起立为他鼓掌。
在富士康，李晓光还找到一位漂亮的太太，为他生下一个聪明的女儿。如今的李晓光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一位农民工在富士康的成长史
据了解，目前富士康在全球有十几个研发中心，数万名工程师在人工智能、5G、机器人等全球领先科技领域进行研发。这都是一群好学、上进的富士康人。更值得说清楚一点的是，研发队伍中的许多人都是农民工。38岁的肖云辉就是其中一位。
■获得深圳市五一劳动奖章的肖云辉
肖云辉是湖南衡阳农村人，毕业于县城一家职业中专电子电器专业，后南下打工。2010年春天入职富士康。当时他还不到三十岁，就遇到了职场“天花板”，这让他下决心要去一家大公司。他揣着观澜街道电工比赛第二名的“敲门砖”去龙华园区面试，居然成功了。“这是我的第三份工作，也是干得最久的一份。”肖云辉说。
到深圳打工，肖云辉发现劳动竞赛特别多。他很喜欢参加。2013年，他拿到龙华新区电工技能竞赛第二名。2015年，他斩获龙华新区电工技能竞赛第一名。2016年，在广东省可编程控制系统设计大赛中，他获得第八名，在深圳市选拔赛中，他是第一名，2017年4月被授予深圳市五一劳动奖章。
富士康设有自己的工业互联网学院，员工可以免费选修课程，提升学历。中专毕业的肖云辉就在这里变成了大学生。 “进富士康后就报名学高级电工，从此一直没有间断过学习。2014年又报名学电工技师，学完报读了西南交通大学机电一体化技术大专班，2015年毕业后又报读了华中科技大学机械制造机器自动化专业本科班，将于明年7月毕业。”肖云辉说。
现在，肖云辉是富士康龙华园区SHZBG事业群McEGMacⅢ产品处自动化设备制造工程组长。在生产一线，他也致力于自动化改造。2015年，他带领一线技术团队完成了机器人自动打标线项目，使一条产线节省10人左右，被集团评为“富士康优秀技能之星”。
今年，肖云辉又带领团队把许多女孩子的眼睛从工站中解放出来了。那个工站的任务是检测手机外壳，5个孔位、2个卡口，一共7个非常细小的点，全凭女工们用肉眼检测，看得眼酸流泪，误差还大。肖云辉他们用4个月研发出CCD视觉控制检测技术15秒完成检测。现在，肖云辉还是省技术能手、深圳市D类后备级人才，可享受市区两级奖励共300多万元，或是一套“人才房”。
2018年6月，富士康A股上市。郭台铭接受采访时表示，他选对了深圳。过去的农民工，现在已是工程师，学会大数据思想和人工智能技术就能实现自主研发。这一点连美国名校毕业的人工智能工程师都没法比。他们具有的工匠精神和求知欲望，是富士康在实体经济加互联网时代发展的最大动力。
一群富士康人谱出的“中国制造”华美篇章
2018年6月8日，富士康举行投资大陆30周年庆，离职老员工刘楚君受邀重回龙华园区，目睹园区内生活、文娱设施一应俱全，员工不出园区便可满足吃穿住用行各项需求，十分感慨。如今，富士康40余个科技园区，分布于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以及中西部，覆盖了大半个中国。
和企业一同发展的是员工的成长。1994年1月，适应了单调乏味的流水工作和艰苦生活环境后，不甘于现状的湘妹子陈鹏拿出1个月工资报名参加了厂区外面的一家电脑培训班，不管白班夜班，一下班就直奔培训机构。半年之后，她学会了电脑办公软件操作，随即被安排去装配部做了行政助理，之后又做了10余年的文职工作，并于2007年3月当选为富士康第一届工会主席。
张奕芬也努力“充电”。1997年，她从产线调往教育训练部门做助理。这个职位需要具备电脑打字的新技能。张奕芬没有接触过电脑，思来想去整整花了一个月工资600多元，报了电脑打字速成班，每天练习打字到深夜。凭着这样的劲头，她胜任了制造、教育训练、供应链、关务等部门不同岗位的工作，并获得集团“优秀线长”“优秀主管”等荣誉。
90后女孩邢加建是CESBG事业群NVD事业处行政助理，也是事业群文工团成员。每天下班后，她的业余时间非常丰富：周一学瑜伽、周二学民族舞、周三学肚皮舞，周四到产线演出，周末还参加龙华园区总工会组织的公益慰问活动。“岗位使用了自动化机器，很多工作都由机器做，我们有了很多业余时间，可以实现全面发展。”邢加建说。
中专毕业的王先佑，已在富士康工作15年。初入职时，他是一名拉叉车的物流员，现在是《富士康人》报纸执行主编。他还是一位具有影响力的“打工作家”。“富士康使我有了清晰的人生目标。我曾离职两年，后来又回来了。”
王先佑说，他要特别感谢他的主管——《富士康人》总编辑刘坤。“是他从百万名员工中发现了我。这也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在富士康，无论起点多低，只要足够勤奋，就可以在这个舞台绽放光彩。”
在主编的位置上，王先佑接收到大量产线工人的投稿。通过这个窗口，他发现员工们都是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的。“这才是富士康人的标签”。
截至去年，30年来累计共有1500多万名大陆工人在富士康工作过。如何理解这个数据？王先佑在一篇文章中充满激情地写道：“‘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为了生存和梦想，海量的农民工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富士康，成就了‘中国制造’这部宏大叙事的华美篇章；又因为各种不同的原因，一些人离开富士康，带着自己掌握的知识和技能，像一粒粒希望的火种，在中国辽阔的大地上闪闪发光。”
记忆馆
●1988年，富士康在大陆第一个生产基地——深圳海洋精密电脑接插件厂开幕。
●1992年，*小平邓**南巡，掀起农民工到广东打工的热潮。
●1996年，深圳龙华科技园开始建设。
●2004年，富士康深圳地区出口首度突破百亿美元；首度成为全球第一大3C代工厂。
●2007年，富士康集团成立工会。
●2008年8月，富士康深圳园区手机检车间一位女工在拍照检测后忘记删除自己的图片，被一位英国消费者发现。这位被称为“iPhoneGirl”的女孩因此红遍全球。
●2009年12月，深圳4名女工的合影登上美国《时代》周刊，成为中国工人的代表。
●2019年，富士康跃居《财富》全球500强第23位。
（作者：南方工报全媒体记者 詹船海 王艳 图片：单位供图）
南方工报责编：徐红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