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我在人流中挤上开往莫斯科的列车。列车上挤满了揣着现金前往莫斯科淘金的“倒爷”,而我怀揣的则是求学的渴望。
列宾美术学院是世界一流的艺术学府,为了能送我来这里,父母几乎借遍了身边所有亲戚的钱。我匆匆学了一年俄语,但还是不够应付这边的生活。
在入学的第三个月,我和一个叫德米特里的男生成了好朋友。他说他的妹妹娜塔莎对中文很感兴趣,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跟德米特里来到了他位于莫斯科郊外的家。

老实说,我对外国人的长相有些脸盲,尤其分不清那些金发碧眼的女孩,我也没有对她们产生过兴趣。有些中国人很喜欢找一些俄罗斯姑娘鬼混,可我只想拿到学位早点回国。可是当我看到娜塔莎的时候,我知道我的人生就此改变了。
如果世间真的有天使,那她一定是娜塔莎的模样。她看到我后,笑着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是,娜塔莎。”而我却像个失魂落魄的傻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不是德米特里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也许我后半辈子都要站在这里盯着娜塔莎看下去了。

年初的莫斯科特别爱下雪。我和娜塔莎走在红场后面的阿尔巴特街上,穿插着用中文和俄文闲聊着。这时,一只灰色的拉布拉多突然大叫起来,娜塔莎像一只兔子似的钻进了我的怀里。
“Ты как кролик.(你像一只兔子。)”我说。
她用那双湛蓝的眼睛盯着我说:“你像一只狼,*狼色**!”
在莫斯科的前三年,我和娜塔莎成了形影不离的情侣。德米特里总是抱怨说,他的哥们和他的妹妹都不陪他喝伏特加了,因为这两个人整天泡在一起。

可是在即将毕业的前夕,我和娜塔莎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直到今天,我都不想再回忆那个令我后悔而又羞愧的夜晚。
2000年的时候,手机还不普及,更别提互联网和电子邮件了。毕业后我回了国,开始勤奋的作画,到处推销自己的作品。幸运的是,中国的艺术品市场开始升温,我的作品也开始小有名气了。
2004年,我和代理我的作品的画廊老板的秘书结了婚。婚后第二年,我的女儿出生了。此时的我,虽然偶尔还会想起娜塔莎,但匆忙的工作和家庭的责任占据了我的大部分时间和经历。

2008年,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去鸟巢观看奥运会。密密麻麻入场的人群中,至少有多一半都是外国面孔。妻子偶尔会说“啊,那个老外好帅!”或者“啊,那个洋妞好漂亮!”但是在我这个脸盲症看起来,他们长得都是一个样。
可是再一次,一个与其它人完全不同的老外出现在我眼前。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有人说,世界是由黑天鹅事件来推动运转的,人生是由巧合和意外来决定的。我深以为然。

娜塔莎大方的向我走来,我则像12年前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她伸出手来,笑着说:“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想不到她的中文已经这么流利了,而我已经把俄语忘得差不多了。
寒暄过后,我向娜塔莎介绍了我的妻子和女儿,而娜塔莎这次是与朋友一起来看比赛的。我和娜塔莎都很默契,完全没有提起过去的事。从谈话中我得知,娜塔莎一只没有结婚。
妻子则对娜塔莎非常热情,这让我有点不安。几天以后,娜塔莎要回国了。这次我们留下了联系方式,然后我目送她走过了机场的安检。

更巧的事情发生了。一年之后,受德米特里的邀请,我的作品在俄罗斯展出,而我在13年后再次来到莫斯科参加开幕式。在画展的开幕式酒会上,一身晚礼服的娜塔莎惊艳了全场。
酒会结束后,德米特里特意给了我和娜塔莎独处的事件。我们又来到了阿尔巴特街。13年前的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一幕幕开启了我尘封的记忆。只有那次导致分手的激烈的争吵,我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起。不知不觉中,我和娜塔莎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几天之后,轮到娜塔莎目送我离开了。在我准备过安检的时候,娜塔莎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说道:“Прощай, я больше не кролик.(再见,我不再是一只兔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