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红叶书院


弹片
我最敬爱的人(之二)
一同下葬的炮弹片
文/雅娴
一、陪葬的炮弹片
2003年6月19日,我的八舅父走了,给他陪葬的是,两块炮弹片。当看到工作人员端出来的骨灰里有两块弹片时,他的儿女们没有惊讶,他们都知道,生父身上有赴朝参战时留下的炮弹片。尽管他们都有心理准备,但是,当看到那当初险些要了生父之命的罪魁祸首时,仍不免生出切肤之痛!
那两块炮弹片,经过与八舅父的膝盖骨半个多世纪的磨合,又与被它击伤的人,一同经过炉火的淬炼,终于露出了可憎的面目:一块有小拇指肚大小,另一块有大拇指肚那样大。
当年,这冰冷残酷的杀手,刺进八舅父的左膝盖骨头里,百般地折磨了八舅父;经过岁月的磨砺,丑陋坚硬的炮弹片却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了八舅父的膝盖里;最后,罪恶的弹片,不但没有摧折八舅父的硬骨头,而且又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这分明是八舅父要告诉世人和他的子孙,中国人的骨头比钢铁还硬;中华民族的精神坚不可摧!

过去的佳木斯火车站
二、炮弹片引起的警报
上个世纪50年代末, 在东北一个边远的火车站安检处(应该是佳木斯火车站),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男子,他的左腿走路跛得厉害,在接受安检时,报警器不停地嘟嘟响。几个安检人员反复检查,翻遍他的衣兜,翻遍他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甚至袒胸露肤,翻遍衣帽鞋子。最后,这名男子还是当众被带到了安检处。铁路警察又将他里外查了几个来回,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这个被反复盘查,疑身上藏有违法秘密的人,正是我的八舅父。当时,八舅父出示铁路工作证和免票证,反而更加引起铁路警察的警觉。他们请来了领导,经再次检查,仪器还是发出嘟嘟嘟尖利的警报声。几番盘查僵持无果,八舅父建议他们给上级部门打电话,最后经由上级有关部门证实了八舅父的身份,才终于许可八舅父通行。可是,八舅父要乘坐的那趟火车早已不知开到哪道沟里去了。
佳木斯位于中苏边境,改革开放前,去这些地方必须随身携带边防证,而且那里的边防检查一直特别严格,以防特务叛徒越境投敌,也防止地富反坏右、反革命分子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八舅父就是受到这样的怀疑才被盘查的。可谁知道,引起检测器发出警报的,正是八舅父参加抗美援朝作战时嵌入膝盖骨里的炮弹皮。
屡立战功的八舅父曾是战斗英雄,受到如此苛刻的检查,我们都替他委屈;可是我八舅父却不这样想。他说,这不算啥。上战场,冲锋号一响,我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连死都不怕,留块弹片算啥?接受安检也合情合理,咱比起那些永远留在朝鲜的战友……八舅父说到此处,声音低沉、嘶哑,他目光凝重地又说:“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啊!”每每想到八舅父的话,我就更加敬佩他。

中国人民志愿军参加抗美援朝

钢铁战士
三、临危受命 九死一生
他从朝鲜独自归来了。那可是一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一片血染的战场。
午夜,朝鲜战场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一个身负重伤的中国志愿军战士,艰难地匍匐向前:一把铁锹*绑捆**在他的左腿上,尽管他的腿已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尽管他早已气喘吁吁,可他仍然紧紧地抱着他视作生命的机关枪。宽阔的额头、失去血色的脸上,刻着炮火灼伤的血色烙痕,显得更加瘦削,可仍未减轻他坚强刚毅的神情。当天边微微露出一抹鱼肚白,他恍惚觉得,不远处依稀有救护人员的时候,他的头立即垂了下来。此时,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力气往前爬了。身负重伤的他,已经整整爬了半宿。这,不是电影画面,这是真实的场景。
这个志愿军战士就是我的八舅父,他的名字叫——董贵让。
八舅父说,真实的战场远比电影中的场景惨烈得多。一旦真的上了战场,就没有丝毫杂念;生死存亡之际,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打”!你不拼命打,你就会被打死。听说有一次战斗,冲锋时,敌军的炮弹将八舅父背着的挖战壕用的铁锹头炸飞了,正对着脑后的铁锹头被炸碎了,可八舅父的头竟然没有丝毫的损伤!八舅父说:“*弹子**是长眼睛的,专打胆小的人。”这个场景本是八舅父讲给我父母的。当时,我还小,大人们说话,我就在旁边听,八舅父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经历的惊险故事,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他从昏迷中醒来,渐渐恢复了意识。枪炮声呢?战友们呢?他想起自己留下来的责任,战友们都安全撤退了吗?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去,满眼都是血淋淋战死的战友尸体。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突然间,他感到腿下一片湿漉漉;低头一看,他的一条腿已是血肉模糊,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他强行脱下军裤,再用鲜血染红的军裤把挖战壕用的铁锹绑在了受伤的腿上,鲜血仍在流淌。他顾不得其他部位伤口的疼痛。顿时,他感到周身血液如同被抽干了一般。喉咙火烧火燎的灼痛,他摇晃着坑坑洼洼的*用军**水壶,拧开水壶盖,壶嘴朝下空着,竟一滴水也没有。他又失望地解下茶缸,勉强让自己排出尿液,又小心端起那少得可怜的浓黄尿液,慢慢地放到嘴边,一点一点地润着喉咙,又舔了舔干裂的唇,嘴上满是血腥和尿骚味,脸上却透出一股刚毅和坚强!
这个志愿军战士,就是我的八舅父——董贵让。


这是他在朝鲜战场上参加的最后一场战斗。天上敌机疯狂扫射,地上大炮轮番轰炸。八舅父是机枪手,在这场战斗中,他临危受命,和一名新战士留了下来。
八舅父的机关枪猛烈地扫向敌人,而那个新来的战友还没有开过一枪,就被美军的炮弹击中了。看着那个年轻的战士倒下了,八舅父说,他红眼了,怒火从他的机枪筒里猛烈地迸发。
当他又一次苏醒时,已是午夜。他拖着受伤的腿,一点点爬行,翻看一个个倒下的战友,他又去查看那个一同留下来的新战士,他已经没有了一丁点儿气息。八舅父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去掩埋他的战友。
枪声、炮声、敌机轰炸声犹在耳畔。他一手拄着枪,一手拽着*绑捆**在腿上的铁锹,向前走去。他想快一点去找自己的部队,可是受伤的腿再也迈不开步。
当他再次醒来,紧紧抱着机关枪,拖着受伤的腿一点点儿向前爬去……
他凭着顽强的意志力,不屈不挠的精神,坚持着,坚持着。在最后一刻,担架队最终发现了已经昏迷了的八舅父。
昏迷中,他似乎感到了燃烧的*药火**喷到了他的咽喉,他不停地咳嗽着,喘息着。他也不停地呼喊着。八舅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送回国的,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才苏醒过来。
我们都知道的是:刺入八舅父膝盖骨里的炮弹片,跟了他一辈子。令人欣慰的是:八舅父受伤的跛腿,后来行走时,竟然没有丝毫异样了。

四、离开干部学校
八舅父回国治疗半年多后,我的外祖父颤抖着双手,接过地方政府送来的残废军人家属证书和抚恤金,哽咽着说:“他还活着,还活着!”
当天,外祖父带着八舅父4岁的儿子,从吉林省扶余县新城局公社小五号村,步行20多里地赶到三岔河火车站,又连夜乘上绿皮火车,到了八舅父就读的辽宁省兴城干部学校。
父子再次相见,我的外祖父老泪纵横:“两年多了,也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啊!”我的大表哥,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人,无论怎样,他也叫不出“爸爸”。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只有爷爷日夜守护着他。
看着八舅父煞白瘦削的脸,一身骨头架子拖着伤残的腿,外祖父泪流满面:“打完仗了,跟我回家吧!”八舅父说:“腿伤了,命还在,我得报效国家。”可我的外祖父此番来的目的就是要把八舅父追回老家去。
这也不能怪外祖父,当初,八舅父可是瞒着外祖父一声不响地随着大部队上的战场。这次,外祖父终于抓到了儿子。为了照顾、护理八舅父方便,八舅妈也到了部队上,一家人陪着八舅父疗伤。这一治疗又是半年多,可八舅父伤还没有好。外祖父急了,又去找了部队领导,要求八舅父转业。自古忠孝两难全,他终拗不过老人的意愿,只能辞谢*长首**的再三挽留。他不得不从干部学校退学,遵从外祖父的意愿,回到了扶余县老家养伤。
八舅父离开了部队,离开了干部学校,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也失去了在部队提升军官的机会。这次错失良机,从此使得八舅父的人生有了另一番命运。

战火中的青春
五、平凡中的伟大
八舅父从没专门给我讲过他的事迹,他整日忙忙碌碌地工作着。但是,小时候我曾在八舅父身边短暂地生活过,他的言行深深地影响了我童年的心。而当我想知道八舅父的故事时,我的八舅父,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只好问母亲,母亲说:“你八舅的故事讲几天几宿也讲不完,能写几本厚书。”遗憾的是,我没有能够更多地了解八舅的故事,更惭愧的是,我没有那么出色的文采,把八舅父的故事一一道来。但八舅父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在我们许多人的心中,是光辉而伟大的。
八舅父生于农历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三日,残废军人证明书编号是:“黑龙江卫字120048”。赴朝参战前,他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将自己的一腔热血与年轻的生命交给了保和平为祖国的战争。战争,将他锤炼成了一名钢铁战士。当他凯旋归来时,他从不向人炫耀他的功绩,在受到不公正的检查时,他平和理性地对待,这更是平凡的八舅父的不凡之处。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那是一场血与火的交织。战争,把热爱和平的人、内心善良的人逼上了战场。他们,为了更多的母亲与孩子过上安宁的生活,勇敢地去战斗。想起那些长眠于异国他乡的革命烈士,想起无数个像我八舅父那样的年轻战士的伤痛,想起他们为国牺牲的精神,我们就心疼不已,更崇敬不已。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中朝两国人民应该永远记住他们,怀念他们,学习他们,爱家爱国,保卫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