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成就大小，很大程度上要看他所处的环境。至少目前我依然这么认为。榕树可以长很高很大，甚至可以“独木成林”。如果榕树种子落在小花盆里，再怎么努力生长，能释放的生命力也很有限。圣贤英雄的功业能达到哪个层次，与时运背景直接挂钩。
姜太公牢牢占据了草根传奇的巅峰，他可以在名片上写下帝王师、思想家、兵法开山祖、开国国君等头衔。管仲的才能不输给太公，但他做不了诸侯，只好拿霸主教练、国君仲父、第一强国丞相的三项殊荣吹牛皮。自科举制诞生以来，亿万书生通过对儒家经典的掌握进入朝堂，不乏功名赫赫裂土封侯者。可是儒家先师的孔夫子，却只能做个惶惶如丧家犬的无冕之王。
为何姜太公、管仲、孔夫子的业绩呈逐步递减趋势？因为大周朝给他们的发展空间本来就很不均等。
姜太公赶上了改朝换代重新分封的好时候，故而能成为一国之君。管仲奋斗在分封制秩序确立之后，故而最高成就只能到布衣卿相。孔夫子生活在分封制弊端愈演愈烈的日子，世袭贵族阻挡了他上进的门路。总之一句话，够跟大周朝的分封制脱不了干系。
忆往昔，周公旦东征平叛、分封诸侯、制礼作乐，让九州四海真正安定下来。当时大概所有人都以为，太平盛世会千秋万代延绵不绝。然而，现实的冷水无情地熄灭了理想的烟花。
在成康之治四十年中，周跟异族依然有冲突。四十年到期后，大周朝迅速衰弱，礼崩乐坏，瓦釜雷鸣。诸侯纷纷僭越礼制，你打我我揍你。连周天子都只能在夹缝中受气。经过春秋战国五百余年，饱受兵燹之灾的华夏大地才重新归于一统，趋于安宁。
不光是周朝成也分封制，败也分封制。列国诸侯同样要替体制问题埋单。
周天子分封了诸侯，诸侯又赐予卿大夫采邑。诸侯国成了周朝天下的缩小版，而卿大夫家又相当于诸侯国的简化版。家、国、天下的结构是一样的，面临的体制问题也是相同的。诸侯可以架空周王室，相互讨伐兼并。卿大夫同样可以架空国君，彼此倾轧排挤。卿大夫家族内部也不乏嫡庶拼杀。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奉行弱肉强食的法则。
孟夫子看着很悲愤。他直板板地宣称：春秋五霸是夏商周三王的罪人，当今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当今的卿大夫是诸侯的罪人，一代比一代差火，都诚其母之不是好东西。总之，春秋战国各种大大小小的凌乱，全是分封制带来的烦恼。
分封制为何非得中枪？因为它天生就是个容易失衡的体制。
周公设计天下秩序时，考虑到了周老大与众小弟的实力平衡关系。周天子直接管辖的地盘最广，人口最多，财力最雄厚（诸侯进贡也是财政收入一部分），*队军**编制也最大。这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先决条件。但周军主力在镐京之变伤亡殆尽，周平王东*都迁**要诸侯军护驾。老大没了执行家法的实力，小弟们自然就不那么安分了。
周朝搞分封制是符合当时形势的。封功臣与宗室为主要诸侯，一是吸取殷商教训，加强拱卫王室的力量；二是要让受封诸侯们替大周朝征服四方蛮夷，开发荒凉之地。例如姜太公的齐国，伯禽的鲁国，召公奭的燕国，唐叔虞的晋国，还有西部的秦，南方的楚、吴、越等诸侯国，都是在征服四夷的过程中发展壮大的。
西周扩张失利，又被犬戎砸烂了王都镐京，周平王只好搬迁到成周洛阳避祸。天子京畿被大大小小的诸侯国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夷很难打进来，但王室也很难扩展出去。于是乎，诸侯们还在流血流汗开疆拓土，周王室却守着洛阳三川原封不动。
列位看官不难察觉：诸侯的土地、人口、军力迟早要超过周王室。无论民主还是*制专**，政治都以实力为基础。诸侯强了，周王弱了，天下秩序失衡，纷争不起才怪。
诸侯顶多不向周天子进贡，但卿大夫为了巩固权位，甚至不惜废立君主。卿大夫为啥能把万人之上的君主赶下台？跟诸侯叛天子同个原理。他们有封地，可以招来人口，可以收赋税，有了人就可以组建私兵，有了钱就可以打造兵器、囤积粮草。假如什么都比君主强了，就会趁机取而代之。
第一个凭借封邑叛乱的，是郑庄公的弟弟太叔段。
庄公的母亲（亲妈）武姜不喜欢他，喜欢他弟弟段。于是处心积虑地想让小儿子取代大儿子做国君。她先要求郑庄公把京地封给太叔段，然后又提出做*变政**的内应。太叔段一到封地，就加高城墙、组建武装，还强行占据了京地周边的城池。郑庄公将计就计，设了个圈套让太叔段钻，最终消灭了叛乱势力。
鲁国三桓劫持几代鲁君，专横跋扈。孔夫子想削弱三桓，拆他们的城墙，结果自己赶出了鲁国。孔子最不喜欢的人之一——季孙氏的家臣阳虎，一度掌控三桓少主，还提拔了不少草根人才进庙堂，共同辅佐鲁君。但势大根深的三桓家族还是成功反水，把阳虎也驱逐出境。三桓的地盘与依附人口远远大于鲁君，又掌握了人事权能肆意培植个人势力。鲁君根本没法与之抗衡。
再看春秋第一大国晋国。晋国六卿*政专**，国君几乎就是一个摆设。晋国公族早年自相残杀，提前消耗掉了。按照宗法社会的统治原则，政权早该玩完了。晋国之所以还能蹦跶那么久，是因为六大贵族势力处于危险的平衡。谁也没有能力一口气灭掉其他世族。所以都不肯做出头鸟，能挟国君以令诸卿就挟持国君，能拉帮结派的就拉帮结派。到最后，魏赵韩三家势力相当，共同瓜分了早已被掏空的晋国。
楚国在春秋时期发生过多次世族兵变。楚国世族势力之强，堪称冠绝群雄。一代霸主楚庄王问鼎中原，气吞山河。但他在平定最大的执政世族若敖氏时，也一度战局吃紧。楚灵王的三公子之乱，楚惠王时的白公胜之乱，也给楚国造成了巨大动荡。平定白公胜之乱的叶公子高，同样是世族集团出身的大臣。形同国中之国的世袭封地，就是他们的力量之源。
今天颇有些人称赞周朝分封是民主制度的雏形。就因为周天子和列国君主的权力，都比后来的皇帝有限得多。
禁止言论自由的周厉王，被国人赶下宝座，客死异乡。贵族与国人杀死坏国君，再共立新君的现象，几乎在每个东周诸侯都发生过。挑战*制专**多美好，铲除*政暴**好快活，哪像秦统一中国后，非要等到改朝换代才能重新洗牌。由此观之，分封多元能有效制约统治者独裁。壮哉！我大民主之雏形！
给最高权力带上笼头，我完全赞成；让人民拥有把坏政府换成好政府的权利，我更是视为普遍真理。但单凭这点就美化被历史淘汰的分封制，恐怕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秦始皇帝说要子孙万世统治江山，周公旦没说，但他的礼治社会寄托了同样的千秋梦。须知，周公设计的社会等级框架是：天子——诸侯与周王室大臣——卿大夫——士——国人——奴隶。六个阶层的权利与资源，都必须严格按照礼制规定的等级来分配。谁僭越就谴责谁，不听教教的，周天子率领方伯、诸侯征伐不臣。让整个社会世世代代保持静态平衡。
你就算可以参与驱逐独裁者，从独裁者身上割下一块肉，又能怎样？以民主功臣的姿态成为新的国君？退一步，成为新的卿大夫？再退一步，由国人升为士阶层的一员？都是做梦。弑君再立也是从君主宗族里选继任人，卿大夫贵族不会让士、国人、奴隶跟他们平起平坐。世卿世禄的贵族继续把持着政治。
你所获得的权利和资源一切照旧，还是按你的阶级成分定。不要抱怨，百年不变的阶级固化秩序才是分封制政体的内涵。
周天子是世袭的，诸侯是世袭的，卿大夫也是世袭的，他们拥有各种特权，还垄断了所有的资源。
士阶层虽有世袭，但几乎没什么特权。孔夫子本是家道中落的士人，却被一度当成庶民国人，不让参加士人的活动。国人和奴隶所拥有的就更少了。他们辛苦劳作谋求衣食所安，更多时候只能远远看着卿大夫和士人享受礼乐风华。
在那个年代，投胎比投资更重要。假如差之毫厘，没能转世成贵族家的嫡系子孙，你很可能就要沦为姜太公、管仲、孔子、墨子式的草根。周礼治社会是按照静态平衡来构建的。但人口增长、家族繁衍迟早会打破静态平衡。宗法制是嫡长子继承家业，庶出子能得到的不多。庶出子的嫡子继承遗产，其庶子分到的更少……如是循环，哪怕祖上是周王族子弟，你也早已脱离世袭贵族阶层了。
例如战国大政治家商鞅，就是卫国公族里形同平民的n代庶出子。田釐子的本家田穰苴，也是极度边缘化的贵族远房亲戚。若非晏子举荐，也很难得到发展机遇。他们与世袭官爵的嫡系族人，不过是祖宗牌位放在一起的关系罢了。由此可见，分封制社会的受益群体占总人口的比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减小。刻意追求静态平衡的结果，反而是越来越趋于全面失衡。
按照周公最初的设计，只有周天子和诸侯国君是世袭的，卿大夫不搞世袭，按照能力和品德来选拔。
《礼记·王制》：“诸侯世子世国，大夫不世爵，使以德，爵以功。未赐爵，视天子之元士，以君其国。诸侯之大夫，不世爵禄。”
齐桓公葵丘会盟制定的五条国际公约里，也有“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的条款。大夫不世袭爵位，士人不世袭官职。
这跟墨子的“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区别吗？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用动态平衡机制改良的世袭社会，跟近现代的君主立宪制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这些真能实现，周礼治社会就能生生不息，诸侯国也不至于被大臣篡政。孔夫子也可以不受三桓的鸟气，像管仲相齐那样成就一番功业。但很遗憾，世卿世禄最终还是成为普遍现象。
你应该还记得，暗中接齐桓公回国的高傒和国懿仲，就是世袭贵族卿大夫。连尊贤上功传统最浓厚的齐国都这样搞，其他国家就更别说了。
不过，我要申明一点：高氏和国氏世袭官爵并不违反周公的王制。因为这两家是姜姓分出来的远房亲戚。正如陈完除了直系后裔田氏，又有孙氏（孙书之后）和司马氏（司马穰苴之后）两个分支。鲁国执政的三桓，宋国轮流执政的武、缪、戴、庄、桓之族，楚国的白公胜、叶公子高，都是国君宗室分化出来的世袭贵族。周公大封同姓诸侯，教导伯禽亲亲上恩，正是世卿世禄制滥觞的源头。
这又是一个周礼制度漏洞的产物。太叔段发动反革命*乱暴**，违背了嫡系指挥庶系的宗法制原则。这个教训促使君主扶持异姓卿大夫势力，来制约非嫡系的同姓卿大夫。谁也不愿像鲁君那样，老被自己远房兄弟欺负。
齐国奉行姜太公的尊贤上功说，除了同姓大臣外，异姓功臣也能得到封邑。如管仲、鲍叔牙、陈完就是例子。既然同姓大臣能世卿世禄，异姓功臣官爵不能世袭就说不过去了。况且，只有世袭贵族才有能力抗衡另一个世袭贵族。所以世卿世禄制的受益面扩大到了异姓功臣，其性质与周文王分封姜太公为诸侯完全相同。
无论是同姓卿大夫，还是异姓卿大夫，为了巩固既得利益，都千方百计地扩展实力。诸侯国争夺天下的土地、人口、财富，世袭贵族则争夺国内的土地、人口、财富。田氏家族就是顺着这条你死我活的道，一步一步崛起的。在四姓之乱中，异姓世族田氏、鲍氏击败了同姓世族栾氏、高氏。最终田氏和魏赵韩一样篡政夺权了。
回想当年太公与周公的神预言（尊贤上功者被功臣窃国，亲亲上恩者被强邻兼并），再看看田氏代齐和三桓劫鲁，分封制带来的烦恼还真诚其母之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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