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前几年狄更斯的一句名言“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变成了一句标签，大佬们的演讲，创业者的自荐函随处可见。很好听也很中肯，但鲜少有人知道这并不是全部。
“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 狄更斯《双城记》第一卷第一章
百年前是法国大革命，为了自由为了人道主义的最终胜利。百年后是互联网给世界带来的冲击和巨变。
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政策不遗余力的支持，资本力量的不断壮大，创业开始变得“容易”。我们的 role model 也从做国家的螺丝钉，人民的好干部、变成了马云、马化腾、李彦宏、雷军的财富神话。当创业变成了一种风尚、一种运动，是人都相信风来以后，猪也可以飞。创投圈的丑闻虚假不断被曝光，一个个明星式的创业者被拉下神坛，为什么？
我们曾经试图讨论过是不是因为这个时代带来了这些无解的问题？诚信道德这个从古至今的话题现在还有没有深究它的意义？我想就像没有一个观点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的问题一样，同一个问题在不同的时代下都会折射出不同的矛盾。
黎黄陂路，馨境茶室，CD机里反复放着悠扬的《金刚经》，裸泳特别邀请了吴良涛律师以及投资人陈刚，在这里探讨这些不道德背后的“古老问题”。
作者：杭成成
主编：程 涛
深度好文/共6343字/阅读时间7分钟
大姨吗黄太吉的数据与危机：
会造假的企业本身不是好企业
大姨吗数据造假：2016年8月大姨吗被爆出BP里数据造假严重，给投资人提供的月活用户数量居然达到了惊人的4200万，与第三方公布的数据差距超过了匪夷所思的10倍。另外，爆料中还提到，为了推动融资进程，大姨吗方面甚至许诺给投资经理以回扣，以期投资人能在基金内部多多推动。
黄太吉闭店危机：黄太吉是卖煎饼出身，后凭借时尚的营销和推广达到估值10亿元人民币的互联网餐饮品牌“黄太吉”遭遇多家门店撤店危机，此事引发了社会上强烈的关注和讨论。曾经的互联网+餐饮的标杆企业，危机重重的背后是当初虚假泡沫种下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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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 数据造假，融资数额造假，估值造假，欺骗消费者，欺骗投资机构为何变成常态？
吴良涛：先说“大姨吗”的数据问题，对有专业水准的投资人和机构，造假是没有用的。开玩笑说，这种方法能骗到的也只是，所谓的不在乎钱的“土豪”了。我没有发现任何一家公司是能靠造假带来持续增长的，所以讲造假本身不具有普遍性，因为会造假的企业本身就不是个好企业，他们是走不长远的。
陈 刚 ：双创环境之下，大家都在疯狂的投项目，很多投资经理为了完成任务，找不到好项目又要完成上报任务，就演变成了投资经理和项目共同作假，强行让项目达标。这就像是个潜在的利益链条，帮你引资最后拿回扣。在来就是有些原本还不错的公司，为了把估值做的更高，夸大现有数据，很多投资经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参与其中。这就不能单纯说是企业本身的问题了，而是建立在利益之上互相关联。
吴良涛：而且这是个接力棒，他们的目的不是做企业，就是单纯想赚一轮的钱然后快速的把投资收回来，为了作假而作假，再来让下一个投资人接这个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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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 数据，估值，融资，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在驱动着互连网一轮又一轮的泡沫？
陈刚：前几年黄太极常常被立成互联网+餐饮的标杆，做的很有特色，但前段时间就是因为数据造假陷入了舆论危机。为什么我们现在说一定要回归商业本质，因为无论哪个行业，最终的落脚点永远都是产品和服务。一开始就没有专注做产品和客户服务，拼命的造了一堆营销概念，类百丽、O2O、餐饮社区等等。商业计划书做的很漂亮，而现在就出现了很多问题，持续亏损、工厂店一批批倒闭、外卖平台难以维继，以前描绘的那些蓝图都实现不。追溯以前，很多数据都是近十倍的造假，拼命的包装自己的结果就是要为之前的行为买单。
吴良涛：当初黄太吉筹集的资本，对于支撑运营来说模绰绰有余。但是我们去谈融资这个概念的时候，很多企业并不是为了维持运营，投资人也是非常之清楚，就是为了更高的估值更大的规模，投资人再变现退出。
投资人并不是真的希望企业通过服务盈利来获取回报，这个目的就是有问题的。所以你一定能说投资人就是上当被骗了么？他们比谁都清楚。黄太吉筹到资如果不用在急速扩张，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问题，这么着急行事就是为了更好的数据，吸引更多的投资让前一轮的资本顺利退出。
有些企业他们现在经营的很好了，即便是之前造假，但是在融完资之后，资本的推动下找到了正确的商业模式，把企业做起来了，就不会再有人诟病他们之前的行为，反而被理解成一种商业行为，就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洗白了。大家都是在坚信这个果，都不觉得造假是造假所以才变得普遍，这个是根源问题。
陈刚：前几年是上市公司报表造假，后来到新三板造假，现在是创业公司，都是跟现在的市场热点相关的，走到哪一步这种情况就会发生到哪，我们投资人都觉得这种行为很正常了，因为大家都是一种默认的状态了。但它是不是正常的呢？肯定不是。
吴良涛：不能说是正不正常。鼓励的创新，现在变成了破坏规则者先行获利，老实经营的做不过投机取巧的，先做起来的都成功了，就没人愿意一步一步的走了。因为犯错成本很低，没有成本的事大家当然会争相去做，自发性的好恶选择导致了劣币驱逐良币。
宅代洗的电线闹剧：
会把创业的年轻人“带到沟里去”
宅代洗剪电线：宅代洗一个将高校学生做为主要客户群体的创业公司在起步之初，却想到剪断大学宿舍楼自助洗衣机电源线的手段，来逼迫学生使用该公司衣服代洗服务，这种虏获订单的伎俩居然被当作创业经验高调分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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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 这种不道德不体面的方式是行业内公认的伎俩？怎么看待当下越来越低劣的营销手段？
吴良涛：因为对规则的不屑，企业没有公平竞争的意识，消费者没有道德评判的观念，从内心来说，不觉得这么做是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他们反倒希望这样的情况出现的。在国外可能不环保的，血汗工厂的产品会没人买，在中国只有一个原则就是价格。企业知道消费者是这种心态，就更无心遵守道德了，何必用高标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框死自己呢。价格最低者存活下来，而守规则已经吃亏了，再谈道德，也只能是谈谈而已了。
陈刚：他们这么做无非两点，竞争和融资，这是一个大的背景。正是因为宅代洗开始做产品定位的时候，认为代洗衣服是刚需，但是在实际运营的过程中又发现大学生对代洗的反响不是他们想的那么强烈。于是演了出闹剧，电线一剪，订单陡增，这些数据摇身一变成了刚需证明，用这些数据迎合投资人，抛开道德底线去制造一个假象。
投资机构自己都把方向跑偏了，衡量一个公司和产品片面关注数据，而不关心数据来源，数据的真实性，甚至不关心是不是正当渠道取得的，也是造成这帮大学生手段极端的原因，他们在做这件事的同时，自媒体的报道，社会舆论一炒，又发现这似乎是一次很好的广告营销，这么做本来是件坏事，但是导致的结果竟然都是好的，钱也来了关注也来了。
现在是剪电线，那么将来呢？会发生什么？很难想象也不敢去想。如果社会舆论的反馈是抨击，投资机构的反应是*制抵**，我觉得结果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我们害怕的是，这些事件会把刚走上创业路的年轻人带跑偏，一开始就做了错误引导。
我们现在也可以看到最后成功的企业，一定是回归本质的，靠过硬的实力来获取消费者。我们刚刚讨论的这些案例，我相信都是阶段性的缠长，绝对不是主流，他们会随着时间退出历史。只是说现在不管是创业还是投资，遇到了这么一个瓶颈，想突破瓶颈就会付出代价。
从滴滴的补贴到互联网烧钱模式：
消耗资本大战之后一定是消费者买单
互联网的烧钱模式：滴滴和快的在2014年掀起的天价补贴大战，是中国互联网一个标杆性事件，正因为滴滴烧钱地推广方式获得成功，以至于很多公司在遇到推广难题时，就会想到一招：上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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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 “烧钱”就一定能带来用户数量高倍速增长么？这种“新”模式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么？
吴良涛：我们国家的反不正当竞争法是只允许公有企业进行经济补贴的，不容许任何一家私营企业采取补贴行为。如果从一开始就这般纵容，规矩做生意的人就没有一点希望了。所以说不要看着一两个企业做成了，大家都很高兴，他们成功的背后是中小企业的绝路。
我们经常说中国很少有百年老店，在中国太难做。实体经济坚守底线根本熬不下去。举个例子，你卖100块的时候，别人卖50、40、30块，一直耗到你破产为止。然后他再卖100块、200块也得认。
Uber和滴滴合并以后，网约车平台就此一家，本来应该是个充分竞争的平台。再之后滴滴就立刻开始涨价。没涨价之前我们都知道会是这样，但是大众的反应仍然是支持。支付宝现在也没有补贴了，提现很快就要支付手续费，其实我们都明白，只是这个趋势已经无法阻拦和控制了。
我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那种持续烧钱的项目还在不断增多，一轮一轮的消耗资本。在烧钱的状态下还有谁能活的下来呢？纯粹变成了资本运营而不是实体经营。现在也到了自尝苦果的阶段，以前说道40%的创业项目会死，现在至少90%了，你的商业模式就是靠烧资本才能存货下去，而不是依赖产品，“死”是必然。
在武汉做到这个份上的企业，都是做实业的，卷皮、林美国度，在某个细分领域成就了自己。对“烧钱”简单粗放式模仿只能是死的更快，而且现在的环境已经不可能再给你空间和机会了。媒体也好投资人也好，我真的希望这种创业导向不要再有了，都是在助长虚假泡沫。
陈刚：其实现在的市场环境还是趋于理性的，只是说这中间存在着一些非理性的因素。
我们在讨论未来商业模式的时候，也在归纳总结，就是四个字打破重建，但是最终还是归结到市场需求，你的产品要是真正被需要的被消费者需要的，而不是杜撰出来的东西。这个才是企业的根本和命脉。
产品服务就是是企业的理性。想在市场立于不败，一定是理性为主的，是真实的实力。
吴良涛：中国这么多年，不能否认的是经济一直在增长，是有积极的一面的。尊重市场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市场经济确实在发挥着作用，可能就是再用一个更复杂的体系发挥着作用。
质优价廉就是消费的理性，为什么我们会去选便宜的东西？这就是理性，只是这能是眼前的理性，没有考虑长远。中国的产品卖到国外，如果没人追究盗版侵权，外国人一样喜欢，因为便宜啊，这是人性。不过大部分盗版山寨在国外行不通，这又是后话了。
车来了的数据*取盗**事件：
缺失底线的创业，亟需“城门立柱”的威慑
车来了创始人*取盗**数据被拘：2014年年底“酷米客”技术提供方深圳谷米科技有限公司，通过IP追查发现“车来了”通过非法手段入侵后台抓取数据，通过破解密码进入后台，随后将数据占为己用，在深圳地区每天对看“酷米客”进行300万次以上攻击。6月初，“车来了”创始人兼CEO邵某等5人被南山警方以非法获取计算机系统数据罪予以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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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 在中国这种数据窃取行为从法律上来说需要承担什么刑事责任？*取盗**竞争对手公司的数据，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企业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真的毫无顾忌？
吴良涛：技术侵权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一定是可以追究他的刑事责任的。但是这种涉及市场不公平竞争的案件，很少会把他们当做刑事案件来处理，犯罪成本很低，同一案件不同地方的判罚也不一样，没有一个诚信体系来制约，也没有一个惩戒制度来威慑。民营企业的私权没有得到足够的法律保护确实是个问题。
昨天有人问我了一个案例，他们在自家楼上盖了个违章建筑，一家人出去旅游回来，发现盖的那层被城管拆了，要我帮他们维权。我说你为啥要维权呢，你这本来就是违规的呀，他说因为整个镇子就他家被强拆了。选择性执法，大家都违法，处理谁都是没错的。
陈刚：中国有句古话叫“法不责众”，一个行为是群体性的或者是普遍性的时候，即使是不合理不合法的，法律对其也难予惩戒，被惩治了也只会觉得是自认倒霉，没有真正的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
2001年十六届三中全会正式提出要建立社会信用体系，要把中国建立成征信国家。过去中国没有这样的诚信体系，但在欧美国家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所以迅雷快播的模式在欧美市场难以被认可也是非常正常的。
在中国，即使企业盗版侵权被查处，等风头过了，创始人换一家公司，改个头换个面，仍然能继续。他失信所带来的利益，比失信惩戒的成本要高得多。
但是从201年到今天，经过这十年确实是有变化的，至少个人征信体系做起来了，跟银行发生的一切金融行为都会划进征信体系中，很多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是因为失信导致的结果非常直接，一旦被列入“信用黑名单”后，污点很难消除，你就要为之前的失信行为买单了。
个人征信体系对社会信用体系的建立会是一个巨大的推力，我相信社会信用体系慢慢完善之后，失信企业会为自己之前的行为付出代价。
吴良涛：商鞅变法，城门立柱，先法后信。
陈刚：诚信和信用是不一样的，诚信是一个道德概念，信用是经济范畴，很多人都会混淆了。
一个人讲诚信并不意味着信用度好，信用度也不意味着诚信。有的企业老板拿着几百万额度的信用卡，你能说他是绝对诚信的人么？可能他咋很多商业领域毫无诚信可言。
我们会要求创业企业，遵守道德，但这个道德是从他自身的思维层次出发的，是他的格局底线，而不是社会给他的。因为道德是一个更高层面的因素，如果没有法则的监督，又会变成一个最低的底线，意识形态和制度是息息相关的。没有制度约束，不管他之前有多高的知识水平，在这种情况下就只有本性了。
人性本没有善恶之分，归结于他们最终会处在怎样的一个环境。
艰难不是同流的借口，残酷的不是屈服的理由
道德与制度的矛盾，就像陈刚所说：道德是一个更高的范畴，它的最高标准源于自我的约束，而最低的限度是却是社会法则。
谈到这里，我想起了1971年，著名心理学家津巴多主导的一个心理实验——斯坦福监狱实验。权威服从，角色认同，责任分散，权利放纵……这些高知分子，迅速进入了自己的角色，扮演狱警的冷酷无情，对囚犯嘲讽、*辱侮**攻击，而囚犯们在重压力之下却逐渐接受了自己是罪犯的身份，不断妥协。
津巴多曾经无比坚信，社会环境对人的影响。他为虐囚的监狱长伊万·弗里德里克辩护，说是监狱的极端准则让他变成恶魔，不应重罚弗里德里克本人。然而他的证词没被法官采纳，弗里德里克最终还是被处以重刑。
不能否认，任何一个人在坏的环境中都很容易变坏。我们的自由意志确实会被所扮演的社会角色所左右，你可能是个善良的父亲，也可能是个满口谎言的*子骗**。那么现在作为一个创业者一个企业家，你会怎么做？
到底是坏苹果装进了好木桶，还是好苹果装进了坏木桶？我想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好木桶里可能只有一颗坏苹果，坏木桶也可能全是好苹果。
我想很多公司在鄙夷斥责宅代洗，神奇百货的同时，更在顿足为什么自己造不出这种营销，为什么自己的公司没变成强ip，为什么别人能“一步登天”而自己确仍在苦苦坚持踽踽独行。
正因为此大部分人被“环境”左右的不是极端的恶，不会有创业公司为了生存杀人抢劫，但创投圈却会丑闻不断，这更接近于阿伦特所说的“平庸的恶”，放弃了自己的思考与责任，屈从继而同流。“你我常人，都可能堕入其中，成为不道德体质的毫不质疑的实践者。”
就像谷歌有一个著名的motto——“Don’t be evil!”“不做恶”，这种理想主义似乎崇高的虚伪。但是我仍然相信谷歌是一个真诚的公司，因为他们一直有所坚持。他们做了Google，做了news，做了后来引起很大争论的Books.。他们只做他们认为对的事情，所以谷歌的页面上没有banner ads，他们的邮箱一开始就有1G的空间，IPO用拍卖发股……
有所坚持，在这个野蛮却无比理性的社会。你说造假蔚然成风，泡沫此消彼长，道德失守，诚信沦丧……然而这又有何意义？艰难不是同流的借口，残酷的不是屈服的理由。
有的时候我们不断努力并不是因为想要改变世界，而是不想让世界改变自己。
沉重完了轻松一下， 投个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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