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文**中学校的文艺活动有几个特点。一个是政治挂帅,演出团队都叫“毛*东泽**思想宣传队”,第二个是群众性。所谓群众性,不但指参加的人比例很大,而且指“非明星色彩”,大家都是群众演员。那时每个班都有宣传队,比如我那个班,拉出去演一台小节目,就没什么问题。要是唱语录歌,样板戏,流行歌曲(如电影《春苗》、《红雨》插曲)跳忠字舞什么的,就全员参加。第三个特点是,绝无商业色彩。服装道具都是跟工厂借的,班费或教师个人出点钱买点眉笔口红化妆就行了。我那时还冒充过化妆师,给学生涂抹脸蛋。我这点本事,抹成什么样,可想而知,但聊胜于无,脸上画点什么,就显得喜庆。一个班的文娱活动如此,一个学校就更厉害了。我们这所普通中学,居然能演全套的的芭蕾舞剧《白毛女》。演得有模有样的,五一节,还拉到天坛去演出,走向全国了。记得《人民画报》上还有我们学校演出的大幅剧照。这里我要说的梅子,就是我校排演的《白毛女》中的一个演员,我们班的。
梅子是她的小名,同学们都这么叫她,我在非正式场合也这么叫。她个子比较高,脸色总有点苍白。在同学中,她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舞剧《白毛女》,我们班贡献了三个演员。一个演杨白劳,大个子男生。还有一个演“红缨枪”片段的,我们班的文娱委员,女生。再一个就是梅子,她出演“大红枣”那个片段,四个人的组舞。当初学校让各班班主任推荐演员的时候,我找到了梅子,跟她说了这件事。她瞪大眼睛说:“王老师,您别逗了!我哪儿会跳舞啊,我哪儿跳过舞啊!”我说:“你看你看,别着急呀。这不是宣传革命样板戏嘛。我觉得你行。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去学学试试,不行咱就回来。”她拗不过我,勉强去了,集中培训。没过几天,回来对我说:“王老师,不行不行!我比谁都笨,比谁都学得慢。您还是让我回来吧。”她这么一说,我也含糊了。我对舞蹈一窍不通,推荐她去,凭的全是观众式的直感。她身材修长,平日动作似乎有股“美”劲,我见过她练侧手翻,觉得很好看。这她自己是不知道的,那时候学生的美,都是纯天然的,很少有做给别人看的意识,不像现在的很多学生,扭捏作态,恨不得把别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这里来。梅子打退堂鼓,我也犹豫了,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再坚持几天试试。人家比你强,也许是基础好,跳过舞,你从来没跳过,一开始当然跟不上,但过几天没准就跟上了。”她就回去了。嘿!从此再也没要求回来。剧目演出后,班里同学评论:“大红枣那四个人,就数梅子跳得最好。”
毕业前我问她:“你的理想是什么?”她两眼放光说:“上纺织厂。”那个时候,纺织工是很多女孩子钟情的职业。穿一身白色工作服,在纺织机中间穿梭,用现在的话说,特别酷!结果天遂人愿,她和班里另一位姓于的女同学都被招工进了纺织厂。记得我去工厂(在土桥)看望过她们。做工人的梅子心情特别好,脸色再也不苍白了,红扑扑的,洋溢着幸福,是典型的心想事成者的状态。没想不到一年,她就出了车祸。在公路上,一辆汽车把她直接撞飞,撞到路边树上。后来她告诉我,她在医院昏迷不醒好几天,医生已经认为没什么希望了。她硬是活过来了,只是一只胳膊落下了残疾,伸不直。后来,她和一个坐轮椅的残疾青年结了婚。夫妻很和睦,生了一个女儿,叫桃桃。
再后来,又发生了不幸,梅子丈夫在八里桥遇车祸,去世了,只剩下她带着孩子。为教育桃桃,梅子找过我,我给桃桃做过一些工作。那个演杨白劳的男生还带我去过她家,在朝阳区,楼房。从那以后,她每逢过年都会发个问候短信给我。现在她的女儿去上海了,因为女婿是上海人。如今她已步入老年,可是在我心目中,她最清晰的形象还是那个脸色苍白、身材修长的女孩。她和我前面提到的小会是一个班的。这班学生很团结,至今联络不断,聚会不断,班级朋友圈里热闹非凡,真是欢声笑语。我也被拉进了这个群,但是我不怎么发言。一方面我时间紧,另一方面我也怕打搅他们。有老师在,学生说话总有点放不开。不过我看到他们发的信息、照片,特有满足感。比如梅子,发个穿长裙子的照片,自豪地说:“我有魅力!”我就会心一笑,是啊,确有魅力。要说梅子这辈子,沟沟坎坎,并不顺利。可是你看她多么乐观!我的学生,都是普通人,我自己也是普通人,普通人的生活最美丽!
2020,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