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依碗
文/赵长春
袁店河上下,人都喜面。
蛤蟆馉饳面、臊子面、炸酱面、焖面、冷面、麻食面、酸汤面、油泼面、拌面、烩面、卤面,各色,各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吃起来,呼呼噜噜,香甜得很,痛快。
最喜欢吃面的是男人。
男人的面不擀,搅出来的。
袁店河水入面,用一根筷子搅,沿一个方向,狠搅,把面的油性搅出来,有了黏度,再添些许水,水量就在自己的心中,再搅……搅面的同时,柴火咬着锅底。水沸腾了,面搅成了,水花滚滚。男人一手执碗,斜倾,一手执筷子抿于碗边,面糊沿筷子下溜,如线,扑落在水头上。糊不断线,打着滚儿被水花推成旋儿,一圈圈,白亮亮的,就成了一锅好面。
那面,过水,捞碗里更筋道。男人吃得过瘾,满头汗,就在袁店河畔的窑屋里。
窑屋,依着一口破窑洞,砌了半圈蓝砖,里面是床铺,门内是锅灶。一锅一碗,一案一刀。案少用,多是趁面在锅里煮时,男人走到窑院里,随手拽几片野菜,一洗,青枝绿叶,切了;甚至一撕巴,丢进锅里,压了水头;等水再翻花,菜更青,面更白,更好吃。
午吃面,晚吃面。早晨,男人睡觉。他的话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在袁店河,男人搅面、下面、吃面,成了风景。人们总是瞧看。习惯了,男人只专注于手头的碗筷、锅中的水温,面熟,吃喝罢,睡觉。人们就摇头散开:男人懒。
对此,男人说,我自己有吃有喝,吃好喝好,碍恁啥事?!
也是。
就这样,水流,日走,男人搅面、吃面,有些自得。对于自己的面,可圆可扁,可粗可细,一根下来,碗半,刚好够一顿饭。他给自己的面命名为“线面”,还拗口地回应别人的问话:问题是我好吃面,因为我的面好吃,我的经验吃面好,我要狠劲吃好面……
一晃,又十几年。
这一天,窑屋前来了个女人,跟在保长后面。
保长喊醒了男人,说,女人老家闹饥荒,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就愿意与他成家。保长还带了几斤面、一瓦罐油,说,你得好好过日子了,不能给咱袁店河传下坏风气。
男人笑嘻嘻地答应了。
女人就留下了,和他吃住在一起。
男人还一直有些愣,在最初的日子里。这间窑屋,从来没有女人进过!
女人做这做那,依着袁店河、罗汉山上的所有,温饱了两人的肚肠。
窑院里干净起来了,屋里亮堂起来了,男人头发理短了,衣服干净了。
不用做“线面”了,捧住女人端过来的热腾腾的饭菜,男人的鼻尖一酸,又一酸,再一酸。
女人说,给我做碗“线面”。
男人就搅面。女人看搅面,吃线面,很开心。
真的好吃?女人说好吃。
男人满脸的红,我是懒人懒法儿。
女人抚抚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好好干,心不懒了,啥都好了;活着,得有个心劲儿。
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保长走进了窑院。桃花红着,梨花白着,还有女人种下的各色的花,成为她和男人牵手的背景。
女人擀了面条,荤素臊子,油泼辣子,麻油蒜汁,男人捧给保长:感谢您!小时候一场大雨,塌了窑洞,我走了爹妈;饥一顿饱一顿长大了,总是觉得过着没啥意思了……
保长一笑,比赛吃面。吃着吃着,男人泪流满面,还是擀面好吃啊!还是屋里有女人好啊!我以前的日子算是白过了呀!
保长哈哈大笑,好的多着呢,好好干吧,去街上开家饭馆。咱袁店河,可不能有懒人、闲人,也不能养这号人。
袁店街上就新开了一家面馆。女人擀面,男人搅面。人们送面馆一个名字——夫妻面。
男人总觉得俗气。
女人总觉得俗气。
就在保长离开袁店到另一区就任的头一天,男人女人煮了一碗面,由儿子端给保长,请保长给饭馆起个名字。
保长看看他们两个,一笑,面依碗,你们相依的依。
男人先点头,后摇头,说,面伊碗,保长您的伊。
保长姓伊。袁店镇志书中,关于伊保长有专条,褒词多:与人为善,弘扬乡风,主持公道,云云。后来的运动中,伊保长因此躲过劫难。
——现在,“面伊碗”还在袁店老街上开着,小老板还说着这些流传。
小老板说,搅面哪有擀面好吃?吃擀面吧。
不过,点搅面的,不少。
还有人说,“面伊碗”不如“面依碗”。
小老板说,就叫“面伊碗”,很坚定。
主编点评:
《面依碗》具体、丰沛。娓娓道来,从容不迫。好的小小说,就应该是这样的。至少,是其中之一种。
|| 作者简介 ||

赵长春,河南省新乡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三十余篇作品收入年度文集,二十余篇作品入选各地高招、中招阅读理解模拟题、真题。出版有《我的袁店河》《我的袁店河传奇》《我的袁店河故事》《我的望窗季节》《我的花花诗界》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