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长文创作季#
“苗族有蛊,蛊物毒人”,苗蛊中有情蛊,情蛊是蛊中之王,百毒之首,情蛊无解药。
一.
杨柳河边长满了杨柳树,弯弯曲曲地流过五峒四十八寨。
柳树寨上百户人家,鳞次栉比的木楼从河湾的田坡一直错落到半山腰,沿着寨子边斜铺的石板路,歪歪扭扭的拐到半山金花家的院门旁。
金花是“草鬼婆”,会放蛊。
金花家在柳树寨最边上,半人高的竹篱笆隔开石板路与宽阔的院子。院子里蔬果葱郁,一幢带偏厦的大木房,齐整又开阔。
寨子里除了二姑婆,很少有人接近金花,也很少有人走进金花家的院子,走石板路经过金花家院门,都要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生怕被金花看到了。
金花的看人的眼睛像鬼一样,死寂、冰冷,透出瘆人的诡秘。
金花很早就死了男人,女儿远嫁,几年都不见她回寨子走娘家一趟,儿子木新是个闷葫芦,不轻易跟寨子里伢崽妹仔搭句话,二十多岁了也不见做媒的红珍阿婆来他家里走动帮忙说亲事。
二姑婆说金花家青砖偏厦的大砂盆里面养了蛊虫,金花每天眯着眼睛坐在院门口,是在等着机会看人下蛊。

二.
喜子,是寨子里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据说是被下了蛊的人。
而且,据说喜子中的蛊,是“情蛊”。
喜子是二姑婆的满崽,二姑婆崽女生得多,大女儿快四十了满崽才二十出头。喜子大姐嫁在离我们寨子有三十里远的水牛寨,听说和金花的娘家是亲戚,论辈份该喊金花“姑娘”。
喜子性格温和,人勤快、肯吃苦,插田打谷,砍柴捞鱼,邻居家红白喜事帮忙打杂,他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一点满崽的娇惯。
喜子不赶场,也不唱山歌,他喜欢到河湾老杨柳树下吹口琴。在虬枝峥嵘的树下,迎着河风,喜子的琴声明朗清澈,像杨柳河清清的流水,在轻柔翠绿的水草间,在晶莹的碎石上淙淙流过。
木新,最喜欢坐在岩坡上听喜子吹口琴。
红珍阿婆说,邻村近寨的妹仔,喜欢听喜子吹口琴、看中喜子的不知道有多少。

三.
春风和煦,油菜花开,寨子对面山垭里的油桐花也开了,一团团一簇簇挂满枝头,清风吹起,朵朵油桐花如片片飞雪,空中飘起洁白的花雨。
这个季节,小孩子都不敢乱跑,怕癫狗咬人,更怕金花放蛊。
“油菜花开有癫狗,油桐花开蛊气动”。寨子里老人都清楚,蛊气开动,金花就要放蛊的,她放蛊是害人还是妨害猪牛,只有金花自己心里有数。邻居们个个避着金花,谁还不怕中了金花的蛊啊。
金花门前的石板路没人走动,院里梨花、桃花却开得热闹。金花天天阴着脸坐在院里的柚子树下,木新早出晚归牵牛犁田,忙得连傍黑到岩坡上听喜子吹口琴的功夫都没有了。
4月初8姑娘节,飘落的油桐花铺满一路。喜子大姐带女儿水莲带回娘家了。水莲长着小长脸,尖下巴,小小巧巧的个子甩着两条麻花辫,唱得一溜的好山歌。
4月8姑娘要走娘屋,4月8也是远村近寨的伢崽妹仔的对歌节。
河湾的老杨柳树上挂满晃晃荡荡的红布条,树下唱歌的妹仔比赶场还要多,来对歌的伢崽走了一伙又来一伙,山歌声震落了一串串铜钱似的杨柳花。
太阳落岭,喜子先到水塘边逮只麻鸭回屋煮待客饭,坐在岩坡上听歌的木新也被蒙着黑头帕的金花扯回了家,唱歌的水莲喝完了二姑婆送来的斗笠芽茶,拎着水缸走回寨子。
推开外婆家半掩的院门,对面院坝上有人唱起歌来:
“郎在高山弹弹弓,妹在后园学裁缝;哪时得妹一家坐,衣服烂了有人补”。
是头发梳得锃亮的木新,坐在院坝高高的柴堆上,望着水莲笑。
水莲扶着院门,也笑了:
“哥要缝衣买布来,白天冒空晚上裁;青线蓝线我家有,买包细针带过来”。
见水莲没有躲进屋,木新赶忙大起胆子唱:
“今天本来不开声,遇到好亲不起身;我要不唱空回去,唱来又怕不好听”。
木新长得不错,是娘舅家邻居,又是水牛寨外孙崽,水莲的山歌就应得爽快:
“不唱山歌不方圆,唱起山歌怕哥嫌;只要哥哥不嫌我,打伙唱来打伙连”。
……
天黑了,二姑婆喊水莲进了灶屋,喜子打着手电筒送木新回家,一路上树影婆娑,微微发白的手电光晃呀晃,喜子和木新都没有说话。
这一晚,寨子里的狗叫得特别厉害。

四.
4月初8对山歌以后,做媒的红珍阿婆就开始忙碌起来。她背着黄布包,撑着弯柄的黑布伞走村串寨,整日游走在村寨之间瓜藤一样的石板路上。
二姑婆说,看见红珍阿婆从隔壁伟新家出来,转个弯从后山小路走进了金花家院子里。
还有人看见,木新骑自行车去了水牛寨,后座上带着红珍阿婆。
不用说,是木新看上了水莲,请红珍阿婆做媒呢。木星伢崽长得蛮好、又勤快,家里也富裕(都说是金花养的蛊虫往家里搬金搬银),水莲对木新印象还好,4月初8晚上对歌,寨子里好多人听得清清楚楚。
红珍阿婆带着木新去水牛寨说亲,按老规矩送水莲家的八样礼,两次都被原样退了回来。
苗寨里的老规矩,上门求亲,三次以上才显诚意,两次被退了礼,红珍阿婆不急,木新也不急。
日子像河水一样慢慢流到6月初6,木新家里桃子红了,枇杷黄了,玉米掰回家做了玉米粑粑,出嫁的姑娘也拖崽带女的回柳树寨过半年节了。
二姑婆院坝上爬满牵牛花,从院坝到厦屋,喜子用细细的竹子搭了瓜架,碧绿的藤蔓爬上屋檐,累累的瓜果悬在头顶,蜂飞蝶舞,清芬弥漫,是水莲最喜欢坐着做针线的地方。
木新偷偷来看水莲,从院坝上递下来一只蒙着细白布的大竹篮,满满一竹篮桃子枇杷,还有金花新做的玉米粑粑。水莲笑着抬起头,对着木新扬了扬手中的红双囍格子鞋垫。
正午的太阳下,水莲的眼眸水波盈盈,白生生的俏脸晃花了木新的眼睛。
灶屋里,喜子大姐问二姑婆:“水莲嫁到这个蜘蛛都不结网的人家(养蛊的人家里不养狗,没有蜘蛛网),你放心啊?”
“金花放蛊又不害自家崽女,要传也是传她的女,你看她女好多年不敢回娘屋,还不就是怕做草鬼婆。木新伢崽还是靠得住的,水莲自己不也中意?”二姑婆跟金花有来往,很中意木新做外孙女婿。
“六月六,晒龙袍”,喜子大姐忙进忙出,将二姑婆的“寿衣”、“寿被”花花绿绿的挂满了两根竹蒿。喜子牵着牛走进院子,唤一声卧在树荫下的*狗黑**,水莲回头看看舅舅,不小心针扎到了手指,赶忙伸指头到嘴里吮一下,满面羞赫的笑了。
这一天,水莲没有到老杨柳树下唱山歌,她坐在瓜架下,听着河湾传来的山歌声纳鞋垫,一针一针,纳得很安心。

五.
过了6月6,水莲妈妈记挂着水莲的两个弟弟,还有家里的鸡崽猪娃,急急忙忙地回了水牛寨。水莲留在外婆家,依旧每日坐在瓜架下纳鞋垫。
木新从供销社买来各色糖果,又到山上摘了杨梅,一天几趟跑喜子家院坝里送给水莲,二姑婆和喜子装作没看到,也不好叫木新到院子里来坐一会儿,喝杯油茶。
吃完了木新送来的桃子枇杷,水莲将才纳好的两双鞋垫装在木新家的竹篮里,蒙上细白布,趁二姑婆午饭后在堂屋歇凉,悄悄地出了院子,往木新家走去。
天空没有一丝云,没有一点风,头顶上一轮似火的烈日,脚下的石板晒得滚烫,禾苗野草和红的白的紫色的野花,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绕过寨门,沿着树荫下窄窄的石板路走上岩坡,满坡青翠的稻田边上,木新家高高的屋檐从果树枝头探出一角来。
木新正蹲在院门口的柚子树下编竹筐,看见拎着竹篮子从岩坡走上来的水莲,欢喜得赶忙跑过去接过竹篮,两个人都羞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金花佝偻着走出院子,看看水莲甩着两根麻花辫一步一跳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儿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发呆模样,她搓搓手,又扯扯衣襟。
碎金一般灿烂的阳光下,金花站直了身子,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这个夏天,柳树寨格外安静,说金花放蛊的话就像是春季里潮湿的风,被夏季太阳晒得无影无踪。

六.
杨柳河水起起落落,田野一片金灿灿的颜色,远远近近,深深浅浅,是成熟的稻谷,是盛开的野菊花,是风一吹漫天飞舞的落叶。
赶在秋收之前,红珍阿婆和木新又带着八样礼去了水牛寨。
水莲大大方方的将红珍阿婆迎进屋,木新烧火,水莲打油茶,满屋伢崽妹仔围坐在火塘边上喝着油茶唱山歌:
大树脚下好歇荫,对歌等哥来开声;山歌等哥开头唱,唱到月落太阳出。
红红的灶火映得水莲脸泛桃花,看得木新笑眯了眼睛。
红珍阿婆和木新离开水牛寨时,水莲妈妈将摆在堂屋桌子上的八样礼收进了仓房中。
苗寨的规矩,上门求亲的八样礼称为“小开口”,收下礼物表示女方父母同意交往;待征求女方家族意见后送“大开口”,择日到男方家“上门”考察,双方交换庚贴;最后送“订亲菜”,完成订婚仪式。
见水莲妈妈留下“小开口”,木新精神抖擞,一路上哼着小调将自行车踩成了风火轮,路过供销社买了烟酒,金花又添上腊肉、红糖凑成四样礼,欢欢喜喜地连夜走几里田埂路送去红珍阿婆家。

七.
春生、夏长、一年中的季节,轮回到了空气里都弥散着稻香的秋收。
收完稻谷,种下油菜,屋后菜园里的青菜和萝卜也松土施了肥。木新往水牛寨跑了两趟,给水莲捎了几块供销社新到的绣花手绢。
红珍阿婆说,木新和水莲的亲事已经差不多成了。腊月里就要往水牛寨送“大开口”,金花已经在准备的“订亲礼”,大方齐整是远近村寨的头一份。
因为说着亲事,父母看得紧,水莲好几个月没有上柳树寨,木新只好拽着喜子作陪,隔三差五地往水牛寨跑。
过了冬至,水莲听妈妈说金花阿婆在帮喜子舅舅说亲,过几天喜子就要上门相亲,要坐在云山寨的火塘边喝着姑娘茶唱山歌了。
上云山寨说亲,二姑婆比喜子着急。喜子比木新差不多大两岁,要是过完年外孙女水莲一订婚,邻居说起喜子还是个单身舅舅,二姑婆脸上真不太好看。

八.
初冬的风,清冽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恋爱中的人啊,欢喜中带着忐忑的小情绪。
天天针线不离手,水莲纳的鞋垫已经装满了床头的樟木箱子。
趁着天气还暖和,水莲妈妈和隔壁满姨剪了长长短短的鞋样,又翻箱倒柜地整理旧布碎料,熬了米糊,打了一摞摞的袼褙,晒在院子的木架上。
看到的都晓得,水莲家要准备做嫁妆鞋了。
嫁妆鞋,要长长短短的做满陪嫁的红木箱,送给夫家老少,送给媒人;嫁妆鞋,是深深浅浅的闺阁记忆,是待嫁姑娘婉转的心思和念想。
水莲是中意木新的,也听说过金花是“草鬼婆”。从小听着无数关于蛊术的神秘传闻长大,水莲和寨子里的姐妹们一样,对养蛊的“草鬼婆”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上次送竹篮,远远的只看到木新家的一角木屋和竹篱笆围就的院子,回来想起没有见到金花,水莲心里的不安像一团团蛛丝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水莲还是想到木新家里去看看。
过了几天,水莲说要到供销社买做鞋面的灯芯绒布,一大早叫满姨的女儿水英做伴,骑单车上了柳树寨。
柳村寨对面群山连绵,层林尽染,山脚的油桐树枝桠萧条,落叶成堆。隔着竹篱笆,木新家油绿的果树,翠绿的菜圃,褐色木墙上大红的窗楹,在洋洋洒洒的阳光下明暗交错着光影,一闪一闪的晃花了水莲的眼睛。
水莲站在院门口,不知道自己该离开,还是要走进院子去。她恍恍惚惚地看着木新家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绿树掩映深处的青砖偏厦,洁净得像水洗过一样,却冷清得没有沾染一丝阳光。
没有看见木新,一个包着黑头帕的蓝衣人从偏厦出来,她身后拖着长长的黑影,裹挟着一股凉嗖嗖、潮乎乎的奇怪气息,停在柚子树下,眯着红红的眼睛看着水莲,嘴角挂了一丝的干巴巴的笑。
这是金花,水莲听说过“草鬼婆”的眼睛是红色的。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浑浊的红色,像宰杀后的死羊眼晴一样瘆人。
水莲浑身结起了鸡皮疙瘩,慌手慌脚地往后退,生怕金花走过来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惊惶地跑开了。

九.
喜子从云山寨回来,听说水莲当夜就拎着八样礼找红珍阿婆要退“小开口”,水莲和木新的亲事要黄了。
喜子也没有看上云山寨的妹仔,二姑婆正心急火燎地催促红珍阿婆费心安排下一场相亲,反正周边村寨看上喜子的妹仔有的是。
喜子倒是不急,陪着木新跑了几趟水牛寨。
水莲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管木新怎么样敲门,都不肯出来见个面说句话。水莲父母也无可奈何,只好跟喜子陪着木新,在堂屋里坐着。
红珍阿婆陪着金花去过水莲家,也托金花的水牛寨娘家亲戚递过话,可惜的是,木新的八样礼再也送不进水莲的家门了。

十.
这个冬天特别冷,二姑婆天天守在火塘边,金花也很少坐到院门口来了。
有太阳的日子,喜子在河湾的杨柳树下吹口琴,眼睛往岩坡上瞟了又瞟,没有看到木新。
木新心里特别烦躁,他不怨水莲,也不怪金花。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听着喜子的口琴声呜呜咽咽的飘到耳边,似乎小莲甩着辫子又走到他的跟前,恍惚间,他的眼睛湿润了。
看着田里的油菜长了草,地里的萝卜抽了苔,多年没有摸过锄头的金花蒙着黑头帕走到地头搓搓手站了半晌,转身又走回了家里。
几天后的一个银霜满地的清晨,木新背着行李轻轻掩上院门,他到县城搭卧铺车去了广东,和姐夫一起进工厂打工了。
金花腊月里杀了年猪,卖掉老黄牛,她经常关起院门在柚子树下坐着发呆。半夜里的狗叫声如鬼魅一般凄厉,有人说是金花在满寨子游荡。

十.
正月里,醉醺醺的红珍阿婆扯着鸭公嗓子唱山歌,从这家的堂屋八仙桌旁唱到那家的火塘边上,胳膊上挎着的黄书包被塞得满满当当。
二姑婆没有请红珍喝酒,只是打发喜子摸黑送去两瓶老曲酒与一条腊猪腿。
走田埂往高处望,岩坡上一片漆黑,木新姐姐赶在年前回娘家,大年初四就带走了金花,现在木新家里是关门落锁,空无一人了。
不知道木新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喜子有点伤感的想起木新在岩坡上听自己吹口琴的样子。
半年前两个人一趟趟跑水牛寨,木新说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都要留在寨子里,守着杨柳河,守着水莲过日子。中午水莲还坐在瓜架下晒太阳,院坝上却再看不到来送东西的木新,这世上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谁也猜不到的啊!
红珍阿婆拎着黑布伞从河湾走过,四、五个细伢崽在石板路上大声唱歌:
“桐子开花拍手手,一拍中邪,二拍着魔,三拍乖乖跟舅走。”
红珍阿婆想起,最爱串门的二姑婆从过年就没有出过门,也没有请人到家里喝过酒,那个细细巧巧的水莲妹仔,莫不是来外婆家里了?躲在屋里是不敢见人,还是要避着我呢?
红珍阿婆心里起了疑问,隔天就往二姑婆旁边的人家串门去了。
细伢崽的山歌像长了脚的山蚊子,喜子和水莲在一起的流言传遍了柳树寨的每个旯旮。久不出门的二姑婆、突然离开的金花、还有那听之色变的情蛊的传说,有些事情好像发生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传说中只要遭了情蛊,两个人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喜子和水莲,是真的遭蛊了吗?
天气慢慢变暖和,喜子和水莲出门的时候多了起来。上地里干活,喜子扛着锄头在前面,水莲笑盈盈的拎着水壶跟着走,不看旁人的眼色,也不听旁人说了些什么。
油菜花黄了,杨柳树也长出了绿芽。水莲坐在岩坡上听着喜子断断续续的琴声,轻声哼起去年4月初8唱的山歌。今年的姑娘节,还会有多少伢崽妹仔来河湾杨柳树下对歌呢?
又是一年油桐花开,花香,花落,花飘,花儿慢慢凋零了;唱歌的人还在,忧伤的,感伤的,悲伤的,都慢慢忘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