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行
——“巴山夜雨”区之一
□ 碧野
编者按：碧野是中国现当代著名的散文家，曾长期任中国作协湖北分会副主席。1982年秋,曾来竹山采风，创作完成本篇散文，发表于《时代的报告》1983年第一期，后收入文集《竹溪》，原题为《竹山》。
碧野（1916-2008），原名黄潮洋，广东省大埔县人，现代著名散文家。
大巴山中的竹山县，位于莲花峰下，堵河之滨。高出群山的莲花峰，在四围山色中，像一朵盛开的青莲；而堵河汇集万山清泉，像一条碧罗带，萦绕山城。
竹山在春秋战国时为庸国，汉代为上庸。两千多年的历史风云在莲花峰下变幻，在堵河中流逝。现在，竹山的风貌如千竿翠竹，临流照影，风姿绰约。对这新时代“巴山夜雨”区的面貌，让我一桩一桩地说来。
章磊/摄
“绿珠”
竹山，生产绿松石。这是一种名贵的绿宝石。绿松石像性格刚强的美丽少女，色泽光艳，而质地坚硬。它埋藏于深山，极难开采。有经验的采玉人，要发现岩石上一种特异的纹路，开凿山崖。像顺藤摸瓜似的，干锤万凿，才能够采到这种稀世之宝。绿松石堆积在一起，像鸡窝似的。窝小的，只有几两；窝大的，也只有几斤。因此，竹山年产绿宝石几吨而已。
章磊/摄
绿松石可以雕琢成各种首饰和工艺美术品，而最为贵重的是磨成绿珠，串成项链。用小巧的砂轮把细片的绿松石水磨成圆圆的小珠子，然后用水钻钻孔，每颗直径只有三毫米大小。三万多颗珠子才有一公斤重。
绿松石经过水磨、钻孔成千万颗小巧玲珑的“绿珠”之后，再用蜡煮，擦洗磨光，碧绿油亮，像一颗颗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然后，用金丝或尼龙线把它们一颗一颗地串连成环，就成了价值高昂的绿珠项链。
章磊/摄
眼看着这光艳迷人的千万颗绿珠，不由得使人联想起晋代那个名为“绿珠”的石崇的爱妾。现在，把这竹山生产的绿珠比之晋代的那个美人，该是丽质天生，更为娇艳吧。不信，请看正在磨珠钻孔的姑娘们，一个个聚精会神沉浸在劳动中，只见她们长长的睫毛和垂到眼前的发丝在一起轻轻地颤动。砂轮在她们指尖的绿松石上飞转，水磨成的绿珠在她们的指间准确地钻孔。当其中一个姑娘把成串的绿珠项链双手捧到你面前的时候，在你惊叹赞赏之余，抬头一看，站在你面前的姑娘明丽无比。她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不就像是一颗柔洁放光的绿珠么，她不是比那个不幸坠楼的晋代美人更为动人么!
人比绿珠，绿珠比人。竹山的绿珠出口，在国际珠宝市场上为国争光。
竹山绿松石比春天萌发的第一片草叶还嫩绿，比夏天森林中的一泓泉水还清幽，比金色秋天飞掠在田野上的小翠鸟还动人。
图片来自湖北日报网
“庙垭牛”
在畜类和禽类中，竹山出产肉质肥嫩、皮张宽大的“马头羊”和体重九斤、蛋大一两多的“竹山大鸡”，而最驰名的还是“庙垭牛”。
“庙垭牛”又名“巴山黄牛”，它比全国著名的“南阳黄牛”还胜一筹。
良种的“巴山黄牛”产于鄂、陕、川三省边界的大巴山山中，而以竹山的“庙垭牛”为最。它前躯高，后躯低，像雄狮。它胸围大，前峰高，力大无穷。有一次，来了一组专家，用测力器测“庙垭牛”的拉力，刚一扬鞭，牛突然往前一窜，只听见啪的一声，测力器就给拉断了!
“庙垭牛”毛色黄中带黑，毛光油亮。它黑眼圈，显得很有风趣。但是当你走近它的时候，它却向你歪着大脑袋，横着锥形的犄角，气咻咻地鼓大眼睛斜瞪着你，凶猛而慓悍，不由得你不往后退。
“南阳黄牛”是双趾蹄，只能在平原上役使；而名为“巴山黄牛”的“庙垭牛”是圆蹄，能走石山陡坡，水田、坡地都可以使用。
使用“庙垭牛”耕田很费精神和力气。它赛过手扶拖拉机，一天能犁田四五亩，呼呼响，四蹄如风，泥浪翻飞。往往一头“庙垭牛”要有两个小伙子轮流扶犁小跑，累得呼哧呼哧的。
在通往鄂陕边界“界岭”的万山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晨雾弥漫的陆坡上出没，那是早起在犁地的“庙垭牛”；而当日落黄昏后，又有什么东西在烟霭流荡的小河滩上出没，那是入暮仍然在犁田的“庙垭牛”。
图片来自湖北日报网
“庙垭牛”终日奔波，吃苦耐劳，精力饱满，毫无疲色。
“庙垭牛”生来骠壮，初生的牛犊，落地就有五六十斤。最大的“庙垭牛”，有一吨多重。
这种巴山良种黄牛，发展繁殖起来，输往全国，可以使祖国大地春天增添绿色，秋天增加金黄。“庙垭牛”的同义语应是“丰收”。
老支书
老支书邬定启就像是一头巴山黄牛，他年已半百，还像一个壮汉。他眉宇开阔，神清气朗，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眼光远大、胸怀壮志的人。
邬定启是雷神寨高山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雷神寨，这地名起得多么凶险。这高寨山地区确是云遮雾绕、霜雪覆盖、风雷滚动的地方。
就在这土地贫瘠、生活艰苦的环境中，邬定启一心为群众排难解忧，帮助社员健康致富。
年轻时的邬定启，以背盐为生。从湖北竹山到四川巫溪，爬山越岭，趟溪过涧，来回一趟要十天半月。有一次，他背一篓盐，被国民*党**兵和乡丁抢了七次。那时，一篓盐能剩下十斤八斤背回来就算幸事。他一家生活贫困、凄凉。
现在，作为一个*党**支部书记，邬定启要让大队里的每一个社员都感到*党**的温暖。不论在生产上和生活上，他都给每一家社员细致地做好安排。尤其是在生产上，他帮助社员们把住种子、节令、治虫三道关，使每一家的滩田、坡地都能获得好收成。
这一年，菜籽丰收，社员们要冒雨到山下去换油。山高路滑，人跌跤，瓶打碎，油泼光。邬定启想到山里群众吃油难，心里不好过。于是，他立即买回一台榨油机，亲自安装，试打第一槽。当菜籽在油槽里流出清亮的菜油的时候，他欢欣地流下了眼泪。
穷山沟要兴办的事千头万绪。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是进军四化的后备军，是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要让孩子们掌握文化、科学，就要兴办学校。于是邬定启带头砍柴割草烧砖瓦，盖了一所小学。现在，陪伴着雷神寨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的，是晨起山鸟啁啾，夜晚灯花红艳。
事无巨细，邬定启把群众生活始终放在心上。为了方便社员们治病，他在家里办了一个卫生室，药柜里常见的有安乃近、APC、胃舒平、感冒片等等。药酒能解乏，他泡了枸杞酒、三七酒。邬定启是个神枪手，九枪就打了八只兔子、一只野鸡。有一次，他打了一只獐子，弄到三两麝香，也泡了药酒，给社员们治气疼。社员们来取药、喝药酒，他不收分文。雷神寨没有一家社员没吃过他的家庭卫生室的药的。
老书记邬定启时刻想着为群众谋福利。他就像一头“巴山黄牛”，埋头拉犁，把幸福播种人间。
九华山之晨（王俊/摄）
九华山
九华山方圆百里。登上瞭望台,远望山林墨绿如浓云，近听深谷泉流淙淙。这一带，连接天际的是几万亩参天的杉树林。行走在林区里，就像潜游于海洋碧绿的波涛之下。杉树生长，底部枝叶自然脱落，形成了自然整枝；而被间伐的杉树旁边，又自然生长幼树，继续成林。
秋天行走在山林中，空气湿润而清新，别有一番野趣。累累的猕猴桃爬藤崖壁上，好像在向你挤眉弄眼；丛丛的山菊花盛开岩石间，好像在向你搔首弄姿。
五十年*开代**辟九华山建立林场的时候，山高雪下得早，风大刮得倒人。创业者住两脚落地的三角篷寮，就着山泉吃炒包谷。那时，九华山连一条羊肠小道都没有，遍山刺丛，野猪多。野猪上百成群，碰上花脸的还好，你不惹它，它不伤人；要是碰上凶猛的黑野猪，它听见声音就要伤人。
创业者开辟九华山，先是放火烧山，火势蔓延，烈焰腾空，大火整整烧了二十天，然后是建立林场，细心播种、育苗，三犁三耙整地，移栽树苗，勤加管理。现在，九华山“林象”整齐，蓄积“活立木”将近十万立方米，到一九九0年，蓄积量将达二十万立方米。这大面积的杉树山林，天光映照林表，碧绿生辉；白云投影山林，斑斓多姿。
深秋植草期，在海拔一千米高的瞭望台上，望远镜正在白昼和月夜不停地瞭望着四周寂静的山林。有时起风，林涛呼啸，山摇地动，护林员扛着猎枪，带着干粮，在林中日夜巡逻。他们跟砍柴的老汉和放牛娃打交道，共同加强护林防火。
树木的成才并不容易，经风雷、抗霜雪、防火灾、除虫害。为了给树木生长创造良好的环境，单是除葛藤和杂草，几万亩林地在这些年间就要“全垦”一遍（即整个挖一遍土），劳动量是惊人的。从造林到成材。要经过二十年或二十五年细心的爱护和精心的培育，然后，阔叶树每亩才能取木十五立方米，而针叶树每亩只能取木十立方米。
九华山日出（邵久红 /摄）
九华林场不仅培育了树木，而且培养了人才。
有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年轻姑娘，他俩都是知青，像松杉良材扎根于九华山林场。新婚之夜，贺客盈门，他俩端出待客的是自种的南瓜子、葵花子和采自林中的毛栗子、猕猴桃。而新房中央摆的是一盆刚刚从山上移栽来的繁花满枝的金灿灿的野菊花。
当路过九华山前来贺喜的客人祝福这一对新郎新娘白头偕老的时候，年轻的新婚夫妇迎着远来的客人笑盈盈的说：
“你们可知道?这九华山的木材顺着汉水、长江最远运到南京!我俩乐意一辈子当好护林员!”
北星河
堵河是汉水的支流，北星河又是堵河的支流。北星河只有八十里长，群山夹岸，八十里一条弯弯曲曲的穷山沟。以往，走路过河，要趟一百八十次水。因此，千百年来流传着这么一句辛酸的话：“讨米不到北星河!”
现在，一条明光光的公路通进了北星河深沟。
深沟里，三台公社的山山岭岭被开成了陡立的“挂坡地”和倾斜的“缓坡地”。社员们像凌空飞天似的，正在高高的坡地上喜收包谷和芝麻。山坳里，有一个个白点子在太阳下闪光，那是山村人家的*粉白**墙，显得那么雅洁清幽。
太阳照到社员石德应的家，一片光辉。石德应小个子，很精明。他家的厅堂上，挂着岳飞和穆桂英的彩色年画，充分显示出石德应一家爱国主义的精神面貌。
三台公社实行生产责任制，包产到户。石德应家是个冒尖户，夏秋两季，他家卖的余粮一万三干多斤，相当于原来全队三十家穷户给国家的贡献。
石德应家有十口人，他拉着一岁两个月的小孙子，笑着说：“这娃子今年也算给国家贡献了一千三百斤粮食哩！”
在他二儿子夫妇的新房里，床上绣幔低垂，流苏轻飘。这是一户幸福的家庭。
在仓库里，装粮食的*麻大**袋鼓鼓的，连箱子、柜子都填满了今年夏收的麦子。这是一个富足的家庭。
在牛栏里，养着五头牛——四头大黄牛，一头小黄牛；在猪圈里，养着十四头猪，最大的肉猪已超过二百斤。这是一个兴旺的家庭。
石德应相信*党**的政策不会变。他一家和睦，活路有分工，对子女有教育，有奖励。妻子持家，全家饱暖，于是奖给她一身好衣料；大儿子最勤劳，奖给他一块手表。
石德应的丰收经验是从四个方面下功夫：精耕细作、优良品种、施好肥料、田间管理。单是田间管理一项，他就做到缺苗的补齐，苗瘦的多施肥，让庄稼长得整齐，田地沁绿一色。
看看石德应一家包产的四亩在北星河边刚刚犁耙准备播种冬麦的河滩田，泥土耪得又匀又细，像过了筛似的，远远望去，像一幅闪光的黑缎。而另外的十八亩坡地，他的二儿子正在使唤他家的一头大黄牛深耕。坡地依山起伏，从远处望去，就像绣花似的。
四亩田麦收后插秧，十八亩坡地麦收后种包谷，明年，迎接石德应家的，又是一个可喜的丰收。
圣水寺与小广山
圣水寺在月亮垭和天宝寨脚下，峻岭耸峙，云海苍茫。有一股泉水从山腰涌出，汇成清溪。溪水奔腾乱石间，浪花跳跃，流往山外。
寺前原先有两棵参天的大杉树，一棵造成渡船，一棵建起楼房。
圣水寺临溪的山坡上，出现五百亩一大片茶园。这里生产的云雾茶，其色碧绿，其味甘芳。
春天采的茶叶和夏天采的不同，春茶香，夏茶涩。一般茶园采的春茶是一芽两叶，而圣水寺茶园采的春茶是一芽一叶，又嫩又甜。
这时正是秋十月，茶花朵朵盛开，千朵万朵，如缀满深蓝夜空的繁星。茶花洁白多瓣，花蕊金黄，清香四溢。花落结籽，来年成熟，再开辟新茶园，播种育茶。
圣水寺山溪，云雾缭绕，土地湿润，正是茶叶生长的好地方。
更为奇观的是小广山茶园。
小广山顶，有一座残缺的土寨。寨墙背衬天空，像一把锈蚀了锯齿的锯子。那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古建筑，防匪用的，里边有房室、粮仓和蓄水池的遗迹。这古老的遗物，正是历史的见证一一中国是怎样从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发展到今天社会主义社会的。
你看今天的小广山，出现了重重迭迭石砌的水平条田，石堤整齐，几里长，远望像万里长城，极为壮观；而那一垄垄茶树，近看像一条条青龙，鳞甲分明。
小广山也有五百亩茶园，入秋以后，茶园还是那么郁郁葱葱，不管春旱夏旱，小广山茶园有提灌设备，可保茶叶年年丰收。
现在小广山脚下，晒满了一种硬壳果实，这是去年开花今年成熟的茶籽。茶叶年年开花结籽，小广山将扩大茶叶的种植面积。
茶，清洌甘芳，可以使人醒脑，可以增进健康。圣水寺和小广山的茶农，正辛勤地年年为国家创造财富和为人们增添生活的情趣。
双 堰
在宝丰镇的半高山上，传闻有双堰。双堰像两面明镜，清晰地映照流云，映照山川。它又像两颗明珠，闪耀在万山丛中，山山围绕着双堰，就像群龙夺珠似的。
就在这双堰的半高山上，远近每一条山梁都种满了蜜柑。
双堰园艺场，蜜柑千亩。山山柑树挂果累累，青的、黄的、红的，一大嘟噜，像顽皮的胖娃娃，你推我挤，好不热闹!
蜜柑，栽种四年就能收果。这时，正值秋熟，蜜柑累累压弯枝条，有的枝条快要扫着地面，只好用棍子支撑。
在双堰，最多的一颗蜜柑树结果一百二十斤，个儿大，两个就有一斤重。
红柑味甜，而有一种青柑，味儿更甜。你尝它一瓣，满口如蜜，嘴里很久都觉得香甜。
双堰蜜柑皮薄肉厚，没有核，制成桔饼，色泽金黄，其味芳香，浓甜。
秋月正忙，双堰蜜柑成熟。山岗高处搭起了一个个篷寮，人们在日夜守望柑园，敲锣吓兽，鸣铳惊鸟。
当一车车无核蜜柑运往山下的时候，人们正忙于播种冬麦。人勤地不懒，大自然的恩惠还需要人们奋发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