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丁丁
朝鲜两日

2017年7月20日,珲春,雨。
以后,我凡是写到珲春的时候,都会写“珲春,雨”,你可以把它看做是一个固定词组。
由此可见珲春——这座边城是如何地爱下雨。唯有雨中看珲春,方符合这边城给我的宁静、愉悦与些许忧伤。
珲春在哪里呢?
从中国地图上看,它恰好在“鸡嘴”的位置,东北面是俄罗斯,东南面是朝鲜,驱车三四十分钟即可到达边境,你随便伸出一只脚就能踏上异国的土地。
往东面呢?往东是大海,和日本隔海相望。在防川口岸有一座瞭望塔,登上去,晴好的日子里一眼望三国,境外的风景清晰在目,成为令当地人骄傲的名胜。

浓浓夏日里,若要到这个边陲小城去,就得从北京坐26、7个小时的火车,叮咣叮咣地下天津,上唐山,出山海关,经锦州,走沈阳,过长春,越走人烟越稀少,山色越青翠,水流越琮琤漫滋,天越蓝,云越白,空气越清凉爽胸。
沿途看见许多空旷的小车站,听见许多在凉爽空气中甩着长音的叫卖声“粘苞米喽~~~热乎地粘苞米喽~~~”,天低路广,火车上的旅客越来越少,寥若无人,车厢里越来越宽敞,凉爽到发冷需要加上一件外套,而火车也走到铁路的尽头,再也不能前进的时候,就到达了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首府图们。
图们是铁路的尽头,青山绿水中的小城,可是你得从这里继续坐客车,沿路蜿蜒,傍山顺河,往东北方向再走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珲春。
我喜欢珲春。惟其遥远,才有脱世之感;惟其僻壤,才有天边之美;又因为它临海靠山,所以冬天既没有哈尔滨似的严寒,又能在夏天凉爽怡人。
从车窗里向外望去,时有七八座红色屋顶在青山绿水鹅黄色的花田中一闪而过,给旅途增添了一道印象深刻的色彩,让人不禁发出惊讶之声。
清澈的江水从桥下缓缓流过,在日光里泛着碎光往遥远处去了。
延边多雨,有心无心的云无论是自生的还是路过的,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落起雨来,山上云雾缭绕,一切都湿漉漉的。

三年前,勤奋聪明的中国人凿穿了无数青山,修通了从长春到珲春的高铁,准备把珲春作为东北亚经济圈开发的前沿。
珲春大街上的汽车多了起来,各色人等也逐年多了起来。
然而,珲春的原居民应当首推朝鲜族,不过朝汉杂居,风俗早已汉化。
朝族人爱干净,他们开的饭店,进门就脱鞋上炕,无论多小的店都擦抹得纤尘不染。朝族小菜当地闻名,别具风味。
可他们到底是中国人,从小学习汉语,所以朝汉两语兼长,不像汉族人只能讲汉语,听不懂朝语。
而这次,我要和娘要到朝鲜去,那是外国,同是朝鲜族人,却属于别一个国家,别一个体制,别一个世界了。

启程的这一日,7月20日,下着雨,大雨。从昨晚就下,让人担心这次出行是否还能完成。
早晨的时候依旧淅沥,想当然地以为会停,就和娘只带了一把雨伞出来。
可那雨逐渐紧密起来,我们下出租车到达老客运站和旅行团里的人集合的时候,不得不撑起伞,踩着水洼走。
幸好珲春是边城,向来洁净,只有细沙,没有粘脚的泥土。等这一团24个人都到齐了,就乘车往公安局去,去拿出国的通行证,拍照备案。
中国导游小王说:“咱们去公安局拿通行证,有护照不用拿证的坐在车上等着就行。那很快的,两分钟就好。”
按照计划,八点半集合,九点去公安局拿证,十点过边境口岸,十一点半即可到达朝鲜罗先市吃朝鲜的饭菜了。
罗先市是罗津市和先锋市的合称。这两地是朝鲜的“实验田”,首个“开发”城市。朝鲜人特别强调是“开发”城市,而不是“开放”城市。
强调这一点的时候,朝鲜人是自豪的。好像在说,你们中国人变了色,向资本主义国家靠拢,可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在珲春,听到许多关于朝鲜的话,比如不能随便拍照,比如他们很落后啊,一如我国七八十年代的样子,还比如他们都被“*脑洗**”,称呼领袖必定会加上“伟大”“英明”之类的定语,还听说有朝鲜人偷渡出来被穿了锁子骨抓回去坐牢。
但是,我不习惯被某种思想先入为主,因为听来的话即便是对事实的描述,却也难逃变形失真以至于偏颇的厄运。
许多事许多话都像那个“小马过河”的寓言故事。松鼠说水太深啦,还有他的同伴被淹死来作为铁证;水牛说水很浅啊,刚没过小腿,他可以站在水中作证。都是真话、实话,可对于小马来说,他们的标准都不可取,只有自己下水才能得出自己的判断。
所以,我带着一颗本心往朝鲜去,既不紧张,又无兴奋。
然而,我们在公安局*证办**大厅等了好一会儿,我们的通行证还是没有出来。
娘在大厅里转了十个来回,看外面的雨,一阵紧一阵慢地下,路上山上皆水雾弥漫,完全一副黛青色的水墨画。
到了出国口岸,手机就要寄存起来,不可以带过去,想着一会儿这部手机就要关机,两天时间里和亲友们音讯不通,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不可不充分地利用这点时间在家人群里各种刷存在感,把头条资讯一条一条地看。
可是,连头条新闻都更新不及的时候,还是没有看见有人拿着蓝色本本向我们走来。
留在车上的人等得着急,下车盘桓;司机也等不及了,进来询问;眼看着时间一条一条地过去,将近十点光景了。
我上了三趟厕所来消磨时间,娘终于从人群里探听了消息来给我说:“有个人嫌*证办**的慢,干仗了,把*证办**的桌子都掀了。”娘一副看热闹的高兴神情。

我看看手机,都过了十点半了。正焦急间,看有个人拿着文件和通行证四下里询问,凑上前探看,竟然是我们娘们的通行证,该我们去拍照过审了。
我把娘推在前面,在那位冷脸女人冷漠的指示下坐在摄像头前,拍了照,验交了文件。然而,我们还是走不了,其他人的通行证还是没有出。
那雨时断时续,时紧时慢,下得温吞不火,极有耐心。
可是我们这一伙人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耐烦。我和娘在大厅里转无可转,就回车上去坐。车上的人各种抱怨与焦急,用各种脸色和语气来表达不满。
再等了一会儿,看见他们走出*证办**大厅向客车走来,都说“好啊好啊,总算都有啦”。我心想,他们这么多人的说出来怎么都出来了。
然而,我们等来的是他们更高涨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原来,他们得到消息说上午办不出来了,导游小王带他们上车来商量如何修改计划。
小王是个干练、白净、漂亮、口齿伶俐的东*姑北**娘,喊了好几嗓子,终于讲明了没有出证的原委。
原来有个人火气大,嫌昨晚没有出证,今天又等了半天不出,就冲上楼找*证办**人员理论,三言两语动了肝火,摔了电脑,掀了桌子,打了公安局的人。那公安局的人知道办公室有摄像头,所以也不还手。
结果是让公安局占了理,扣下了旅行社所有的证,也扣下了打人者。
好在旅行社经理再三交涉,才答应下午发证的,现在只好先去吃饭,等下午拿了证,赶在两点边关上班前到达口岸。
午饭本来应该在朝鲜吃的,结果是现在还没有出珲春。人们各种怨气,有说择日再发团的,有说退钱的,有说要赔偿的,还有担心因为这样耽误而减少了旅游景点的。
可是,事已至此,大家都是挤排了日子出来玩的,取消或者改日毕竟不爽。那小王导游给大家保证景点一个也不会少,一定全都补上。如此三番,大家只好答应,折返到市里的索菲亚餐厅来吃饭。

索菲亚是专门招待俄罗斯人的餐厅,已经有许多俄罗斯人在这里用餐。在入门处有一副群体人物油画,仔细看,心有惊讶,从未见过这样的画作,竟把古今中外名人、伟人网罗殆尽。

你仔细看,看能认出多少。
餐厅里,几个俄罗斯孩子跑到舞台上跟着歌曲跑来跳去,嘻嘻哈哈。有个男孩好奇而大胆地向我们张望,给娘摇手打招呼。吃几口就抬起头来向我们摇手微笑。
索菲亚餐厅装饰内敛大气,饭菜可口,众人吃得快乐,拉着俄罗斯小姑娘拍照,怒气和怨气渐渐消失。
嘿,我对娘说,朝鲜两日游,已经整整过去半日,却还在珲春市里,弄了个“珲春雨中半日游”。
嘿嘿嘿,娘一边笑几声,一边饶有兴致地和那个俄罗斯男孩对笑打招呼。
一言不合就干仗动手,对于东北人来说,这都是家常菜。大家所郁闷的是再怎么任性也不能和公安局的动手啊,害这么多人不能出行。
然而,这些任性却不能带到朝鲜去,导游小王告诉我们,在朝鲜不要乱说话,不要说对他们领袖不尊敬的话,也不要随便议论。
有一次有个游客离开朝鲜时,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再不来这XX破地方了”,结果被朝鲜导游听见,整个团都被扣下,滞留了很长时间,费了好大力气来解释才放回来。

无论如何,下午开车上路,大家的心情还是舒畅起来。
雨更大了,把山路边上的花草都打弯了腰。道路似一条印迹鲜明的带子往远山蜿蜒而去。
路在转弯的时候,常常迎面遇上迷雾,把天空、青黑色的山和道路混为一体,不知这一钻进去,可是怎样一番风景,可会冒出一头怪兽来,为旅程徒增了凶险的同时,渲染了些许令人迷恋的神秘色彩。
这是我喜欢的,很喜欢的。
迷雾中还是山雨,还是湿漉漉的道路,还是青黑色的山和白哗哗的河流。路却越走越远,一直远到国之尽头,才看到一处关塞,驻车的瞬间看得分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圈河口岸。

在车上稍等了一会儿,两点钟开关,一车人兴致勃勃地在雨中下车。有聪明人竟然穿了雨衣,可怜的我还穿着薄底休闲网鞋,我和娘只带了一把雨伞。
上午的时候就湿了鞋袜的,此时干脆都脱下来,拎着鞋,赤着脚,和娘在一把伞下,走了几步,我忍不住,索性快跑几步从雨中冲了过去。
娘不禁笑起我来,自己得意地说:“看我穿着凉鞋是对的吧。”嗯嗯嗯,我点头称是,一边接过娘递过来的纸,擦干脚底穿上鞋子。
等寄存了手机过关的时候又被卡住了。
导游小王阴着脸来回跑了好几次,原来有5个人的通行证有问题,不得出关,只得又联系车辆送回,千折万回才出了中国口岸。
抬头看,是一座桥,横跨图们江两岸,这头是中国边关,那头是朝鲜边关。摆渡车载我们过桥,一过了桥中间的界线,就看见戴着大帽子的朝鲜士兵。
瘦小个子瘦小脸,偏偏要戴一顶往后大出脑袋半个头的帽子,让人替他担心,怕敬礼的时候猛地抬头,就能把帽子甩下去;或者风起,也会吹掉帽子。
大家看见帽子,彼此对视,只能低语窃笑,不敢声张。
朝鲜口岸里有些冷清,头顶上的大灯都关着,只亮着边灯。进门小厅墙壁上是他们领导人参观巡视的照片,也有演出照片,都是朝文,没有汉字,也没有英文,双眼成了盲视。
在等待检证的时候,一群白上衣深蓝裤子的女子结队而来,头发都簪在头上,也有梳成辫子的,都带着金星泛光的发卡,统一的制服,都是小巧的样子,眼睛里有些许羞怯和好奇,不时从头到脚地打量我们。

等过了关,又有一辆较新的大巴等着我们。这次上来迎接的就是朝鲜的导游了,是个中年妇女,卷发,敷粉,涂了红腮和嘴唇,用涩而囫囵的汉语说道:
“首先呢,欢迎大家来到伟大的朝鲜。大家一路上辛苦啦。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郑花春,花朵的花,春天的春。花朵开放的时候,春天也就到来了。希望大家满意我的服务,一会儿呢,还有一个导游,她的名字叫做什么呢,还是让她自我介绍吧。然后呢,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吧,解除旅途的疲劳,会的呢,和我一起唱吧。”
大家都上了车,历经难阻,虽然有5名同伴中途被阻回,毕竟还是过了河踏上了朝鲜,也就尽释前情,一边呼吸着朝鲜的空气,一边给她鼓起掌来。
等她唱完,走不多远,又上来两位女子。一位手持DV,戴眼镜,小脸,生涩得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不懂汉语,是朝方随行录像做成短片的。
录像是免费,可是如果想得到录像的光碟,就要一百元人民币。在罗先市,人民币是通行货币,不用兑换朝币。
另一位女子身材小巧,纤腰不盈一握,卷发过耳临肩,蓝色小翻领上衣,小黑裙,肉色*袜丝**,黑色凉鞋,弯眼睛,细眉毛,一副楚楚惹人怜爱的样子。
她屈着细腿儿小心地绕过大巴麦克风的电线,踏上铺着红毯的车内台阶,扳过导游席上的靠腰把纤巧的身子靠定,手握话筒:“大家好。”
声音细婉柔美,稍有黛玉之风,感觉那身子更小巧纤弱些。她齿咬下唇的时候,常常习惯性地把那含悲的眼睛向窗外望去。
我没有听清她的名字,只记得她说:“大家叫我小邓也可以的。”朝鲜人咬字绕舌,字音带弯,甩长音,别有一番风味。

这里真的是朝鲜了。大巴沿江顺路而行,一面是陡立的山壁,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图们江。
山峦叠翠,雨落有声。
这山从珲春延绵而来,这水也从珲春滚滚而下,这雨也从珲春的天边下过来。
山势低洼处是农田,玉米,大豆,浓笔重彩;山势挺拔处是松柏莽林,青翠欲滴;极近处明亮,鲜艳,极远处湿暗迷蒙,天地间一片雨声与山色。
小邓向我们介绍她们的农田,介绍她们的合作社,说朝鲜所取得的成就,追述伟大的领袖金日成的革命事迹。
一如国内导游说的那样,朝鲜人说领导人名字的时候必要加上伟大光荣之类的修饰语。小邓说得很熟练,叽里咕噜地冒出一大串词汇——政治化的词汇来。
朝鲜是社会主义国家,与中国不同,它的全称是“朝鲜民族主义共和国”,是个单民族国家,所以他们的国家就教育他们一个民族是多么骄傲的事。
“听说你们中国是56个民族,是这样吗?许多民族语言都不一样的,你们能听得懂吗?而我们全朝鲜是一个民族。1953年,美帝国主义占领了南朝鲜,在英明的金正恩将军的领导下,我们一定能解放南朝鲜,实现朝鲜的统一,赶走美帝国主义的。”
听她的口气,她惊讶、不解,甚至有些同情中国人,56个民族,南方和北方彼此听不懂,怎么会相亲相近呢?
而她相信他们能赶走美国人,收复朝鲜南部,实现统一。那应该是他们从小就被树立的理想和愿景吧。而他们也是在相信了。这是他们眼中的世界与整个世界的逻辑。
朝鲜是社会主义国家,一切皆是国家和集体的,一切皆由国家计划安排。
他们九年义务教育,上学的桌椅学习用具都有国家提供,不用花一分钱;医疗也是免费,连房子都按照人口和工作标准来分配;
能为国家生几个男孩的母亲会被评为“英雄妈妈”,生产的时候有飞机接到医院里,生下的男孩国家会替你培养成人。
他们日常的衣食用品都以票换取,粮票、布票、糖票,总之是在工资外都发票,下班的年轻人可以去商场凭票购物。

所以,她如果听说你有五六千的月收入,就会做出一副漠然的神情来,那么多钱干什么用呢?他们所发的已经够吃喝用度了啊。
“听说中国上学很难的,是这样吗?”小邓用她柔美的声音,纯粹单纯却隐含忧伤的眼神问。
在她的思想意识里,恐怕在为中国人感到伤心和可悲吧。
想想吧,在中国,孩子都没有学校上,也看不起病,房子贵得吓人,那遥远而近邻的可怜的中国啊。
路上渐有行人在雨中不紧不慢地骑车而行,有的穿着雨衣,有的穿着旧军装。还有一架牛车也不紧不慢地走。
据说在朝鲜男人都去当兵了,女人和牛是主要劳动力,所以不可对牛进行宰杀,杀牛几乎与杀人同罪。
等牛病老而死的时候还要上交国家,由国家统一宰割提炼牛黄做药,做成牛黄安宫丸。
朝鲜的庄稼不施化肥,不用农药,所以一切庄稼都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低矮,纤细,而原生态。
小邓把这些娓娓道来,间或用忧郁的眼神向那窗外朦胧的山色一瞥。
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自己所背过的所说过的这一切,我也没有什么依据来进行判断。
我只是在想,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劳作,悲欢哀乐,他们在这个国家的教育体系中培养自己的理想,形成自己的价值判断,并以此来看自己、看朝鲜、看世界,并最终在相信与怀疑、忠诚与动摇、追求与得失中如我们一样地死去。

(图文来源于微信公众号“宁晋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