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今的老街,还叫老街,与建成的新街一南一北,平行坐落,遥相呼应。只是,如今的老街,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古朴风貌。老街昔日的身影,恰似一位年过古稀的老者,在岁月的变迁里,在一辈辈人的记忆里,踽踽独行,渐行渐远,终于一点点销声匿迹。
老街坐落在杨河镇镇中心,沿着一条河的河干逶迤前行。从前老街河干沿岸,两排古老苍劲的麻柳树,盘虬卧龙。盛夏时光,一棵棵麻柳树,枝繁叶茂,葳蕤峻拔,撑起一柄柄浓绿的擎天巨伞。隆冬季节,麻柳树,枝光丫秃,傲然挺立,像一尊尊列队的卫士。
我的老家,离老街不远,步行也就六七分钟的路程。一条老街啊,承载过我童年的记忆,见证了我的初中时光,也留下了时代径行的匆匆足迹。
老街从古到今,每逢一、四、七逢场。孩童时的我,最喜黏在父母身后去赶场。
记得那时候,农闲季节,每遇逢场,吃过早饭,总有左邻右舍的叔婶呼朋引伴相邀着去赶场。如果不忙,母亲就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去赶场。
三五成群的队伍,男男女女,伛偻提携,说说笑笑。一路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也许是那时候过小,我总觉得赶集的路太长、老街过大、街上过拥挤、集市上的物品过多。即便每回母亲的大手都紧紧拽着我的小手,我也会一路好奇一路紧张,生怕一不留神,我的小手便从母亲的大手里滑脱,走丢在拥挤的人流中,或者被人贩子拐走,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因此,那时候每每赶集,我都如同要经历一次冒险一样,既憧憬满怀又紧张无比。
随行的一路人,纵使不买东西,时常也要把老街逛个够。一路自东向西,先在下街河床的猪集上东看看、西瞧瞧。这种时候,我时常紧跟母亲身后,挤在人缝里,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把母亲的手攥得更紧。整个猪集上,猪嚎人沸,热闹异常。有人夸赞东家的小猪欢实,有人夸赞西家的小猪毛色黝黑,有人夸赞北家的小猪条形俊朗。往往是一家买猪,几家评点,直到选好小猪,讲好价钱,买主把嘶嚎的猪仔装进口袋,卖主手沾唾沫数好钱币装进腰包,双方皆大欢喜,围观的人群才跟着一路散去。
逛完猪集逛中街,一条中街,沿河两岸,各类商铺,有序林列。下街头、中街口,北边儿一溜儿先是压面的、打铁的、卖烧饼的,南边儿一溜儿依次是茶铺子、纸扎店、杂货铺。两岸的各色店铺依次排开,琳琅满目的货物纷纷吸引着南来北往的行人。沿街两边的空地上,各种摊贩占据一席之地,各自张罗各自的生意。
记得那时候,每每从铁匠铺和纸扎店经过的当儿,我总是扯着母亲的手加速飞跑,我甚至不敢正眼往纸扎店里看。我怕那飞溅的火红的铁花烫了我,更怕那五颜六色的纸花纸马。我总觉得纸扎店的门就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嘴,随时随地可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吞噬。
那时候,我最喜欢走横在中街小河上的一座独木桥。无论春夏秋冬,每每赶集,我都要央求母亲陪我欣然前往。除非夏天河水暴涨的时候,因为惧怕桥下浑浊而滚滚的巨浪,母亲也绝不允许我踏上独木桥半步。其他时候,我都会踮着脚尖,平举双手,随着过桥的行人,晃悠悠、颤巍巍,伴着桥身的“咯咯吱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小桥。至今忆起,每每心底还涌动出当年的一丝紧张、一份惊喜。
母亲和同行的伙伴最爱逛的,是中街的两个门市部。每次赶集,每回路过,她们的脚步总会不由自主地跨进门市部的门槛儿。隔着一道一米多高的货柜,一双双眼,像生了根似的,紧盯在各自相中的货物上,也会扯着嗓子喊工作人员给拿来看。往往嗓门越高越响的,可能就是真正的买家;那些嗓门绵软谦恭的,时常只是过过眼瘾罢了。一旦其中有*欲人**购某物,必是一伙人齐凑上去,讨价的、夸赞的、打破嘴的、说中间话的。大家心领神会,一应一和,直到交易成功。一伙人才都如获珍宝似的,笑脸盈盈,一边絮叨着一边走出门市部的大门。
女人和孩子,一般逛完中街,最多再去逛逛后街的门市部,沿途买好各自需要的生活用品就打道回府了。一些男人们和一些准备修房造屋的女人则不同,常常一直要逛到寨坡底下的木头集,在那里逗留一番,物色需要的各色木材。那个地方,我始终没有真正去过,只在大人们的闲谝里听过,在初中三年的上下学里一次次路过。
后来,在杨河中学上初中。那时候没住校,上下学,都要完完整整地穿过一整条街。整整三年里,我最不喜的就是逢场。
一旦逢场,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对于当年的我,一个来去都要步行赶时间的学生而言,拥挤的街道简直就是最大的麻烦。平时穿街而过,可能只需七八分钟,一旦逢场,我可能就要花费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了。只是心里再怨恨,也于事无补。只能想办法加快行走的速度,学会在拥挤的人群里走路。三年的打磨,练就了我健壮的身体,也练就了我在人群里箭步行走的本领,也算是受益匪浅了。
不逢场的时候,上下学的路上,天长地久,我竟也欣赏到了老街与众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一去场上的热闹和喧嚣,老街更像一位饱经风霜荆钗布裙、静默的老妪。泥路的街面,干净而寂静。一排排商铺,大都是土木结构,低矮陈旧灰黄,有些墙面斑驳脱落。那阖上的一扇扇或红或黑的板门,有的年久失色得走形走样,都似一张张布满褶皱苍老、憔悴的脸。
原来,逢场的老街,都是精心打扮、搽了胭脂水粉的光鲜妇人,只有不逢场的时候,老街才会素颜出场,显现出平日里的质朴和清净。

走的次数多了,我更熟悉了老街,竟对它有些莫名地心疼。热闹繁华过后必是冷清素静,这样的轮回,老街,在漫长的岁月里要有一颗怎样沉稳的心,才能够承受和包容这瞬息之间的千变万化?
老街,毕竟还是老街,一路走来,历经风云莫测、千疮百孔,无悲无喜、风云淡定。
我有些羡慕老街的从容和豁达了。渐渐地,我发现列在老街的两排麻柳树,亦是老街一道独有的风景。
记得小时候,每每看见这些黝黑皲裂布满张牙舞爪的树洞的麻柳树干时 ,我总是不敢抬眼细看,担心哪一孔洞里会爬出虫蛇,会窜出妖怪。后来,看的多了,从它们身边经过的次数多了,慢慢才觉得它们的可爱亲切。一棵棵麻柳树,护堤守坝,那是老街的守护神,是老街的象征。
还记得,那些我们行走在树下的美好时光。春天,我们在树下行走,看麻柳树抽芽,看调皮的孩子爬上高高的树干折下枝条用刀背碾下树皮做成号角;夏天,我们在树下行走,捡拾树上掉落的一串串果实追逐嬉戏,紧撵烈日下麻柳树遮蔽出来的一片片浓阴;秋天,我们在树下行走,把一地的落叶踩得碎响,用脚踢着路上的石子一路欢笑;冬天,我们在树下行走,看树上落雪纷纷,笑话麻柳树是爱俏的老妖婆。
还记得无数次山洪暴发,漫堤的洪水波涛汹涌,小河的堤坝在浑黄的泥浪里痛苦地挣扎、*吟呻**,是一棵棵麻柳树,用铜墙铁壁的身子护住了堤坝,护住了一河两岸的人家。记不得,那些年的洪水有多大,只记得洪水里沉沉浮浮的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树残枝;只记得洪水退却,麻柳树下旋空的一孔孔硕大的洞穴和裸露的一段段粗壮的根茎。
求学,工作,一晃数载。回一趟老家,去一次老街,一切都会变一回样儿。
两列麻柳树不见了,像溘然长逝的长者,消失在岁月的尽头。
猪集,不见了。
独木桥,不见了。
古旧的房子,不见了。
脚下,是光滑的水泥路街面。
两旁,是坚固整洁的护河堤。
眼前,是一幢幢高大簇新的小洋楼。
一家家超市,拔地而起。
新街建成。老街旧颜换新貌。
而今,再回老家。看那新街、老街,早已连成一片,浑然一体。
时常慨叹一个人一生经历的三次死亡。第一次是医生宣判的脑死亡,第二次是尸体或骨灰被埋葬在泥土里,第三次是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老街,难道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我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时代的号角,也是老街铿锵有力的回答!
(注:方言里“街”要读g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