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涩泽荣一
涩泽荣一(1840-1931)被称为“日本实业之父”、“日本产业经济界的最高指导者”。涩泽创办的包括500家公司的企业群,为日本社会留下了一份厚厚的物质遗产,其中许多企业一直活跃到今天。涩泽还留下了一份重要的精神遗产,他重新阐释了儒家思想,这集中体现在《“论语”与“算盘”》一书中。以下文字是该书部分章节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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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据仁义道德和正确的道理而去致富
即使按照今天的道德观来看,孔子的门人们就孔子的言行所编写的《论语》一书,也应该说是重要的。这一点,只要读过的人就会知道。现在,把《论语》同算盘相提并论,似乎不伦不类,风马牛不相及。但我始终认为,算盘要靠《论语》来拨动;同时《论语》也要靠算盘才能从事真正的致富活动。因此,可以说,《论语》与算盘的关系是远在天边,近在咫尺。

《论语和算盘》是日本企业管理必读书
我的友人在我70岁的时候,送给我一张画。这幅画的一边,画着《论语》和算盘,另一边画的是丝绒礼帽的大小绶带。一天,学者三岛毅来到我的住宅,他看到这幅画,觉得很有意思,就说,我是研究《论语》的人,而你是钻研算盘的人,既然拿算盘的人都如此下劲地读书,那么我在研究《论语》的同时,也不能不研究一下算盘了,我要同你一起,努力使《论语》与算盘的关系密切起来。他就《论语》与算盘的关系,写了一篇文章,举了不少例证来说明道理。事实和利益是完全一致的。我常常认为,要使一件事物有进步,必须具有巨人的欲望,以充分地去谋利,否则的话,决难有所进展。但是,过于空想,只图虚荣的国民,决不能促使真理有所发展。因此,我希望政界、军界不要飞扬跋扈,而实业界则要尽力而为,即努力增加物质财富,这要是做不到的话,国家就不能富庶。但要说到致富的根源是什么?那就是只有依据仁义道德和正确的道理而去致富,其富才能持续下去。因此,我认为,缩小《论语》与算盘间的距离,是今天最紧要的任务。
士魂商才
从前,菅原道真讲和魂汉才,我认为这很有意思,根据这个,我常常提倡士魂商才。所谓和魂汉才,是说日本人必须以日本所特有的日本魂作为根基。只是由于中国历史悠久,文化优越,加上有像孔子、孟子这样的圣人贤者,所以在政治、文学和其它方面,中国都比日本发达,这样,日本就必须学习汉土的文化、学术,以培养才艺。说到汉土的文化、学术,书籍很多,但记载孔子言行的《论语》则是中心。此外还有记述禹、汤、文、武、周公事迹的书籍,如《尚书》《诗经》《周礼》《仪礼》等,这些书,相传也都是由孔子编定的。所以一提到汉学,就意味着孔子之学,孔子就成了中心。《论语》是记载孔子言行的书籍,菅原道真公就很喜爱读它。据说菅原曾把相传是应神天皇时代百济王仁所献的《论语》和《干字文》,抄录了一遍,献给了伊势大庙。这就是现在还保存着的菅原本《论语》。
士魂商才也是这个意思,为人处世时,应该以武士精神为本,但是,如果偏于士魂而没有商才,经济上也就会招致自灭。因此,有士魂,还必须有商才。要培养士魂,可以从书本上借鉴很多,但我认为,只有《论语》才是培养士魂的根基。那么,商才怎样呢?商才也要通过《论语》来充分培养。或许说道德方面的书同商才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是,所谓商才,本来也是要以道德为根基的。离开道德的商才,即不道德、欺瞒、浮华、轻佻的商才,所谓小聪明,决不是真正的商才。因此说商才不能离开道德,当然就要靠论述道德的《论语》来培养。同时,处世之道,虽十分艰难,但如果能熟读而且仔细玩味《论语》,就会有很高的领悟。因此,我一生都尊信孔子之教,把《论语》作为处世的金科玉律,不离座右。

在我国,贤人俊杰有很多,但在他们之中,最善于作战、又巧于处世的,当推德川家康公。正因为他善于处世,所以他能威服许多英雄豪杰,开拓了15代的霸业,200余年间,人人都能高枕而卧,实在是伟大。因此,擅于处世的德川家康公,曾有不少训言遗留下来,其中,《神君遗训》更充分揭示了我们的处世之道。我曾把《神君遗训》同《论语》对照了一下,惊人地发现,它的大部分内容都出自《论语》。例如,《神君遗训》中的“人的一生犹如负重担而行远道”,正与《论语》中曾子所说的“土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的意思完全一致。
此外,“责己不责人”是吸收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这一句的意思:“不及胜于过”与孔子所教导的“过犹不及”(《论语‧先进》)是一致的;“忍耐是安全长久之基;怒为大敌”,即为“克己复礼”(《论语·颜渊》)“人宜有自知之明,草叶上的露水多则落”,是说要安分守己。另外“常思及不自由,就能知足。心中有非分之望时,宜回想一下穷困之时,“知胜不知负,害必至于身”等,这些说法,在《论语》的各章中也屡有所见。
德川家康公能巧于处世,开创了200余年的宏伟大业,可以说大都是受益于《论语》。
世人认为,汉学之教,肯定禅让讨伐,不合乎日本的国体,这是知其一面不知其二的说法。只要看一看孔子“谓韶,尽善矣,又尽美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论语‧八佾》)。就可明白。因为韶乐,所述是尧舜之事,尧欣赏舜之德,因而让位给舜。所以,歌唱此事的音乐也达到了尽善尽美。武乐是歌唱武王之事,虽说武王有德,但由于是以兵力发起革命而登位的,所以说其音乐也未尽善。从这点上,能充分看到孔子是不希望革命的。总之,谈论人的时候,必须考虑其所处的时代。孔子是周代的人,所以他不能露骨地批评周代的缺点,只能婉转地说尽美而未尽善。不幸的是,孔子没有看到,也不知道像日本这样万世一系的国体。
假若他生在日本,或来过日本,了解到我万世一系的国体,他会怎样的加以赞叹呢?闻韶乐之后,决不止会赞誉尽善尽美,一定会表示出更进一步的赞赏和尊敬。世人论孔子之学,要好好探索孔子的精神,如果不能以入木三分的敏锐的眼光来观察,就不免有流于皮相的危险。
因此,我认为,要不误处世之道,首先就要熟读《论语》。随着现今社会的进步,新的学说不断从欧美输入。但从我们看来,这些新的学说,仍然是古老的东西,和东方数千年前所说的许多是相同的,不过更善于措词罢了。我们有必要研究日新月异的欧美新东西,但决不能忘了,在东方古来传承下来的东西中,也有不能遗弃的瑰宝。

日文论语讲义
《论语》是从事实业的实用箴言
我自明治六年(1873年)辞官投身实业以来,就与《论语》结下了不解之缘。在初为商人之时,想到今后要以锱铢之利来谋生了,我应该抱持什么样的态度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想起以前读过的《论语》。论语是一本教导人修身养性的训言之书。难道不能在《论语》的教诲下来经商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商人用《论语》的处世箴言从事商业活动,一定可以大展宏图。
那时有一位叫做玉乃世履的人,此人后来官至大审院院长。他的书法、文笔都非常优秀,工作为人都很认真,在与众多官员的交往中,我与玉乃私交最好,大家称我们为循吏(认真、守法、热心治理百姓的官吏)。我们兩人几乎同时晋升为副部长一级,并且胸怀大志,希望将来能够做到国务大臣。当他听到我要辞官从商的消息,痛心不已,并对我进行劝阻。那时我担任井上先生的次官,井上先生因为在管制的问题与内阁意见相左,争吵之后退出政界,我也和井上一同辞职了。因此,看上去好像是我与内阁的意见不一致而辞职的,但我辞职是另有原因。
当时我认为,日本在政治、教育等方面都有加以改善的必要,但是日本的商业存在很大的弊端,商业不振,国家就无法增进财富,因此我认为,在改善其他方面的同时,应该大力振兴商业。当时的日本社会存在“从商无需学问,有学问反而妨害商业发展,经商赚来的钱,传不过三代”的说法,人们常说第三代是最危险的一代。因此,我下定决心要靠学问生财致富。由于突然辞官经商,我的友人包括玉乃並不理解,他们把我的辞官和内阁争吵相混淆,玉乃得知后,责备我的不是。他们认为我不久之后,就会升任次长,而后变成国务大臣,“本应报效国家,如今却为金钱所惑,想不到你会是这样的人”的劝告,其中以玉乃世履最为激烈。我大大的反驳了玉乃,我引用了《论语》,试图说服他,并征引赵普说过的半部《论语》助皇帝治国,半部《论语》助自己修身养性。我决定一生信奉《论语》的教诲,赚钱有何卑贱可言?如果轻视金钱,国家又怎么能富强?*官高**、显爵并不那么尊贵,值得我们尊敬的事业到处都是,当官并非唯一的道路。我引用《论语》反驳玉乃,这才说服了他。我认为《论语》最堪称完美,所以下定决心在商业上作为终其一生的信条。这是明治六年(1873)五月。
此后,我就加倍努力地研读《论语》,我曾向中村敬宇老师请教,也听过信夫恕轩老师的课,无论多忙,都没有中断过。最近我常去请教大学里的宇野老师,他主要为孩子教授《论语》,但我也每次必到,并提出很多的问题,获益良多。他的教学方法是逐章讲授,让大家体会讨论,待大家都理解了才开始讲解下一章,虽然进度较慢,但大家确实都充分了解和领悟了其中的内涵,所以他很是受大家欢迎。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听过五个人的《论语》讲解了。因为我不是专业学者,所以有时难免碰到不能深刻理解的地方,例如,《论语·泰伯》中有一句话:“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到了今天,我才领悟其深切的真意。由于此次是详细钻研,各方面都注意到了,并且领悟了很多以前似懂非懂的问题。

有教无类的孔夫子
《论语》并不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也不是只有能读深奥著作的学者,才能理解。只是很多学者故弄玄虚,把它弄的复杂化了,致使农、工、商阶级的人对其敬而远之。孔子是一位平易近人的先师,无论是农民还是市井商人都能向他请教,聆听他的教诲,孔夫子的言论真是实用,而且通俗易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