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9月,一场小雨冲散了三亚连日来的炎热。阿伟交割完房租,骑电瓶车冒雨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对后海做最后的告别。
3年前,后海以“冲浪第一村”的名头闯进公众视野。在众多媒体的报道里,这里是年轻人的天堂,黑皮辣妹、手作人、流浪歌手......厌倦城市生活的人聚集在这里,白天冲浪、晚上蹦迪。
现在后海村已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后来的旅游地火了一个又一个,流量退去之后,他们的状态却鲜少被提及。
这天阿伟几乎逛遍了后海的每个角落。走在街上,刺耳的DJ声直往耳朵里灌,不时和打着“后海冲浪哪家强”的广告车擦肩而过,也可能被拉客仔拦住,“帅哥冲浪吗?”
阿伟是个念旧的人,他在职业迷茫期时来到后海,眼看着这里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冲浪网红村。后来浪人走了,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在名气消散后离开,淘金客挖着所剩无几的金矿。他适应了很久,始终无法习惯现在的后海。
讲述后海村的变化,似乎下笔就成了老生常谈。这样的故事我们太熟悉了,就像熟悉满街的轰炸大鱿鱼和东北饺子馆。在哪里见过?可能是大理,也可能是丽江。这些地方最初都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存在,商业的浪潮从它们身上席卷而过,留下一地文化的废墟。
在后海,有些浪人选择离开这里去其他的浪点,但很快发现,这些地方也都经历着“后海化”,像一个逃不开的循环。

今天后海最为人所知的地方在于它南面的海岸,四季有浪,娱乐项目繁多。往北走,穿过整个村子,北面靠近蜈支洲岛的码头则游人稀少,但这里才是后海历史真正的起源地。

▲靠近蜈支洲岛的码头
后海村又称藤海村,位于海棠湾国家海岸的东南部海湾,是一个以疍家人为主体的渔村。(疍家人:生活于南方沿海港湾和内河上的水上族群,因其居住之舟像蛋壳一样脆弱被称为疍民。)其村落东、南、北方向三面环海,一面邻近以农业为主的江林村。18世纪末,广东顺德疍家人随捕捞渔船从海南昌江一路过三亚至海棠头(后海村的前身),在这里繁衍生息。
后海的疍家人最初并没有陆上的土地,条件好一些的有两艘船,一艘用来捕鱼,另一艘是住家船;条件差些的,捕鱼和生活都在同一条船上。疍家人大雄家里就以捕鱼为生,童年时期,他和父母、两个兄弟,一家五口都挤在一艘不算宽敞的渔船里生活。
从20世纪初期,疍家人就逐渐往岸上迁徙。1911年,当地渔霸用600块银元向当时江林村的地主买下了海棠头的土地,并在上面修筑了基层的碉楼,随后陆续有几户渔民也住在了岸上。
后来历史风云变幻,海棠头的土地几经易主,几次改名。直至1960年代,藤海村委会向江林村买下了这片地,之后疍民在岸上有了土地,正式开始往陆地迁徙。大雄家就在那个时候建了房子,他回忆当时的房子基本都是自建房,地价相当便宜,一平方约1000元。
到千禧年,央视在后海拍摄了世纪初的第一缕日出,冥冥之中,后海的命运也迎来了转变。
2001年,蜈支洲岛正式面向游客开放,开发商买断海岛70年的使用权后,将其附近海域作为禁渔地区。加之近些年可供捕捞的鱼本身就越来越少,后海也因为环境污染问题取缔了渔排(开在渔船上的海鲜餐饮)和渔业养殖,疍民们都在另谋生路,出海捕鱼逐渐变成了副业。

▲观海饭店
一些有生意头脑的人上岸开了餐厅,阿潮就开了后海村的第一家餐厅“观海饭店”。正值蜈支洲岛旅游大热,旅游团都会在旁边上岛的码头休息,阿潮算捞到了后海变迁的第一桶金。但更多的年轻人选择了外出打工,大雄就去到外地,在三亚漂泊了几年。
与此同时,中国最早的一批浪人,追着浪找到了后海。

后海村生活着许多老一辈的浪人,有一些人没有开店,也不靠教学为生,平常很少遇见,但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邱哥就是这样的人。
提到想见邱哥时,大家都会摆手,“他是不会理你的。”后来我还是在另一家店的门口偶遇了邱哥,黑皮肤、身材瘦削、长发及肩,很典型的浪人。或许是后海这几年受舆论关注太多,提起过去,他们只有三言两语。
上世纪90年代,老式的黑白电视机只能收到零星几个频道,邱哥家的电视新闻台从早到晚循环*放播**着不同的体育运动,他被其中的冲浪吸引。当时国内还没有人知道冲浪,后来一位法国犹太朋友告诉他,后海有浪。
几乎同一时间,军哥在三亚大东海接触并爱上了冲浪,举家搬迁到后海。
几个较早的浪人,拉了一些股东,买下村民的地,花100万开设了后海第一家,也是最大的一家以冲浪为主题的客栈NANUNA。

▲NANUNA 图片来源:军哥
那时的后海还是一个典型的小渔村,像样的饭店只有观海一家,而NANUNA的设计,现在看来也相当豪华。整体风格偏现代主义,泳池、临海露台全都有。当时后海有许多冲浪的外国人,和冬天过来度假的中产,客户群还算稳定。可惜,NANUNA的营业额未达预期,浪人们和股东产生了冲突,最后不欢而散。
邱哥、军哥初来后海的时期,被浪人们称之为“后海1.0时代”。后来逐渐有其他的浪人来这里定居,后海进入了人气略旺的“2.0时代”。
从2014年开始,E每年都有几个月在后海小住。E最开始是一名测试工程师,但他从小就不喜欢竞争,只希望以一种最舒服的状态生活。干了几个月就去到了云南,在大理、丽江的酒吧里打过工,开过自己的客栈。接触冲浪后,抓到第一道浪的那种快乐,让他回忆起“小时候踢足球时进的第一个球”。

▲旧时的后海 图片来源:军哥
海浪将他留在了后海。2017年,E开始在后海长住。他和当地渔民租了一栋两室两厅的房子,前后两个院子,后院长着一棵龙眼树,租金2000元。
当时后海只有五六家冲浪俱乐部,浪人之间彼此都认识。村子铺着普通的柏油路,大家踩着滑板去冲浪,没有浪时就坐在海边晒太阳、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有个朋友常年不带手机,要找谁就去门口喊一声,大家找他也是如此。如果不在家,就会去常去的基地找。
餐厅也只有本地人或者浪人开的几家,一碗粉加蛋加虾12元。那会已经有一些人抱着冲浪的目的,慕名来到后海,当教练也可以覆盖一些生活开支。
夜晚只有知了在月光下鸣叫,大家待在一起喝酒做饭,或者刷冲浪视频,互相切磋技巧。问及未来的生活规划,E说,“想把冲浪技巧再提升一些,现在到瓶颈期了。”
后海的乌托邦,是一种物质和人际交往上的极简主义,在浪人的口中,这里像是儿时的农村或者小镇子,只是多了海浪能寄托精神世界。

▲旧时的后海 图片来源:军哥
就像邱哥所说,浪人都是一无所有的人,站在海里只有一张冲浪板、一条短裤,但一道浪起,他们会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这样的状态,在疫情期间彻底发生了变化。

后海村的皇后湾海浪全年不断,海湾是一个漂亮的半圆形,不同的点位呈现出大小不一、难度各异的浪。沙滩细致绵长,海岸不深。地理位置上靠近三亚,从机场打车或公交都可以直接到达。

▲旧时的后海 图片来源:昊哥
在交通和信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已经很难找到所谓的“乌托邦”。而后海拥有这样优越的地理环境和自然条件,注定了它必然会火,不可能永远是一个小渔村。
早在2017年,海棠区政府就将后海村列入了“美丽乡村”计划,泥巴路变成了丽江式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渔家小平房变成了统一的小白楼,街道、楼房、路标也都得到统一的包装。
疫情期间,去不了国外的人都在国内寻找替代品,后海被大家发现了。媒体的宣传推波助澜,在许多文章中,后海是年轻人的天堂,充满了黑皮辣妹,大家白天冲浪、晚上蹦迪,没有生活和工作的压力。于是,疫情期间,想逃离城市生活的年轻人、淘金的商家、慕名而来的游客齐齐涌入后海。
人越来越多,早期浪人的生存空间被挤压,E很少再出来晒太阳。阿伟发现自己取快递都要排上一个小时的队,出门吃个饭被问好几次,“帅哥冲浪吗?”吃饭的价格从十几元涨到三十几元,房租从800涨到1800。靠近沙滩边的店铺,年租金达到了惊人的100多万。
婚纱摄影、沙县小吃、肯德基、海鲜烧烤遍地开花,“后海十年老店”的招牌屡见不鲜,但质量良莠不齐,走进一家操着外地口音的“本地小吃店”,你可能花30块钱得到一碗白水泡粉。

“噪音”是在后海怎么也躲不掉的东西,主街上充斥着各种DJ声,配合着卖力的吆喝和夸张的表演;住在民宿里,麻将声持续到深夜;运气不好,清晨还会在刺耳的电钻声中醒来......
冲浪生态也发生了巨变,小小的渔村涌入了近百家冲浪俱乐部。今天你进入后海村,走两步大概率就有拉客仔围上来问你,“美女冲浪吗?咱家教练都是年轻小伙子。”价格很诱人,一两百有教练指导两小时,之后不限时玩。
如果你没忍住好奇心走进店里,就会发现几个身材胖大、啤酒肚突出、身上布满纹身的人,自称是冲浪教练。 (据浪人解释,冲浪会锻炼背部和腹部肌肉,长期冲浪的人即便没有八块腹肌,身材也不会太走形)
严格来说,冲浪教练的门槛并不低,正常的冲浪教学有严谨的规定。先是岸上讲解理论、安全知识、冲浪姿势,进海后除教授如何从板上站起来之外,还有划水、转向、抓浪等进阶课程,收费也不低,1小时基本在400元以上。

▲拥挤的后海沙滩,图片来源:小红书用户@冉妹
但如果只想让初学者在浪板上站起来,非常简单,站在海里推板就可以,甚至不需要会冲浪。于是一种新的职业诞生了——推板师。冲浪最火爆的时期,街边卖炒粉的都被拉去当推板师。
店铺租金价格不菲,为了挣钱,冲浪店都会安排专门的人去街上拉客,冲浪单价越压越低,甚至到98、88、68两个小时。从未冲过浪的大雄回后海村后还和朋友开过一段时间的冲浪店,但因为竞争太激烈,做了几个月就放弃了。
许多游客对冲浪也是抱着“体验至上”的态度,并不需要真正学会冲浪。有的游客还会要求教练站在水下托举起板子,拍到一张自己站在冲浪板上的照片。
老浪人们不约而同地与“推板师”们保持了距离,但矛盾还是偶尔会发生。许多“推板师”不知道也不在意冲浪安全守则,时常在海里横冲直撞。
E有一次提醒别人“咱们大家最好都在一条线上,这样会更安全。”但遭到了毫不客气地拒绝,“不,这就是我的线。这海是你的吗?”悟空意识到,这样的沟通毫无意义。

▲即便在没有一丝浪的天气,也有俱乐部在教冲浪
后海的火是爆发式的,短时间内涌入的大量店铺和游客已经超过了它自身的承载能力,这个问题在排污系统上体现的特别明显。
翻开社交网络上对后海村的负面评价,“脏”是最致命的一点。每逢下雨,路边便会堆积污水,稍不注意就会踩进水坑中。店铺分布密集,排污系统不完善,污水渗透进沙滩中,又排向大海。E有一次和朋友在沙滩边玩,沙子挖的深了些,便看到黑色的水渗出,散发着下水道的味道。
跨年的那一晚,许多人涌入沙滩,烟花被炒到百元一捆,虽有执勤人员巡逻禁止放烟花,但收效甚微。零点烟花齐放,绚烂之后留下一地的垃圾。

现在后海已经走了许多浪人,但还有许多浪人留在了后海。他们在这里留下了羁绊,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喧嚣中,仍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军哥在后海生活了二十几年,他和爱人经营着面馆。近些年后海店铺的平均租金涨了10倍不止,3万、6万、再到40万。
每涨价一次,他们退到房租更便宜的地方,前后搬了四次家。现在的店铺以爱人的名字命名,叫“梅姐食堂”,因为签约早,租金不贵,但续约又是另外的价格。
翻开早些年的照片,那时后海的沙滩几乎没有人,军哥和家人朋友常在海边冲浪、聚会,消磨一天的时光。50多岁的军哥依然时常冲浪,但沙滩上人越来越多,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在,现在他的活动范围主要集在店里。

▲图片来源:军哥
周围的店铺几乎都按月翻新,今天是面馆,明天是冰淇淋店,后天就变成了冲浪店,邻居来来回回换,没个熟脸。对面的小卖铺则开了许多年,店主人时常串门,晚上电视里放热门电视剧,围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讨论剧情。有朋友来时,就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他们在后海朋友很多,晚餐的餐桌上很少只有他们一家人。
军哥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儿小鱼儿身上,13岁的小鱼儿现在已经是省冲浪队队员。像小鱼儿这样的孩子被称为“浪二代”,他们在父母的影响下很小就开始冲浪,频繁参加各类国际比赛。

▲小鱼儿在印尼SIMBA青少年锦标赛中获得亚军 图片来源:军哥
浪人们自己思想观念开放,对下一代的教育往往也是如此,不希望让他们陷入同质化的内卷中,更希望让他们自由地生活在海边,继承自己冲浪的爱好。可以说,是他们为中国培养了下一代的“冲浪国家队”。邱哥也是如此,他的儿子邱灼是国家队冲浪运动员,也是全运会冲浪冠军。
军哥也一直在做冲浪教练,资历深收费也比较高,一次接近千元,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梅姐食堂,军哥笑说,现在只能“吃软饭”。
在后海冲浪价格战打得如火如荼之际,老浪人依旧维持的原先的价格,问及为何不降价,梅姐笑称,因为抹不开面子,“还没到那一步”。
E的课程也都维持原价,哪怕有朋友介绍的学员问能否便宜些,他也会坚持原则,“我下课请你吃饭,把钱都用掉都可以,这是两回事。”悟空说。
在挤满游客的后海,E过上了一种半隐居式的生活,把自己和游客隔绝开。不常出门,几乎都自己做饭。偶尔出门就是去市里采购生活物资,或者去固定几个朋友的店。熟悉的浪人朋友几乎都离开了这里,房租到期后,E也准备搬走。
E对这种迁居并不陌生,在大理他经历过几乎同样的事情,后来一直退到古城外面的村子里,才得到了安静。对后海,他觉得惋惜,“找到一个适合住的地方不容易。”
林肃也是前些年举家搬迁到后海,他开了一家小服装店,女儿在三亚市里上小学,每天接送。冬天的晚上女儿在店门口写作业,啸爷和朋友在店门口生火烧烤、聊天直到深夜。后海的居民来来去去,街上会有被遗弃的流浪猫狗过来讨食,常来的几只,啸爷会给他们取名字,特意留些食物等他们。
时间晚了,有游客走进店里,懒得招待时他就会喊一声,“打烊了哥们!”

在关于后海变化的叙事里,鲜少见当地渔民的身影。他们本该是村子的主人,却在这一场剧变中隐身了。
渔民们不爱冲浪和任何海上运动,和浪人也鲜少有接触,大海对他们来说只是谋生场所。E曾问过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待在海上,对方回答,“上去了就不想下来啦!好累,又潮,风又大。”
在经济发展的快车上,长期以捕鱼为生的渔民们一定程度上也被边缘化了。

▲旧时的后海村 图片来源:军哥
他们之前也曾争取过主导权。早在2003年,有33位疍民入股投资50万注册了三亚藤海经济发展有限公司,以当时居委会主人为法人代表,参与开发蜈支洲岛及藤海居委会的旅游项目。但几经周折,蜈支洲岛绕开了藤海社区直接买断了海岛以及周边海域70年的使用权。
2010年,又有一批疍民共同出资15万将三亚藤海经济发展有限公司激活。正值蜈支洲岛旅游大热,他们本希望由居委会再次出面以村里自己经营公司的名义发展第三产业,但是遭到颇为保守的居委会的拒绝。于是一些村民开始以个人名义在沙滩上为游客提供游玩项目,不过在后来的市场整顿行动中都被拆除。至此,疍民们只能退回到老本行中。
现在疍民参与后海经济的方式就是房屋出租和餐饮业。这几年后海房租暴涨,但村民们却并不都是年收入几十万上百万的“包租公包租婆”,起码大雄不是。
大雄家有两套房子,兄弟三人和父母,一家五口住一套,另一套用来出租,租金一年20几万,平分下来,一人也没有多少。“不过是富的越富,穷的还是和以前一样。”大雄说。

▲旧时的后海村 图片来源:军哥
后海村火起来后,在外打工的大雄就回来开了一家烧烤店。本地的人的店基本都集中在比较偏的藤海二街,因为地段好的地方租金贵,有房的都会选择租给外地人经营。大雄的店就开在自己家房子下面,由于是新店,位置又偏僻,客流量并不理想。
在局外人看来,村民的生活应当是很惬意的:有房子和固定的租金,不愁吃穿,生活节奏慢,没事还能做个小生意。
但三杯酒下肚,聊起人生的困惑,会发现,许多人向往的乌托邦,是他们走不出的围城。
今年30几岁的大雄和两个兄弟、父母,一家五口住在一起,和家人一起住在疍民中比较普遍,一是经济条件有限,另外从小一家人住在渔船上,也让他们对个人空间没有太多要求。但住太近必定会和家人有摩擦,大雄也希望有自己的房子,但后海村现在的地价和对土地的限制政策,让再买或盖一套房子都变得不现实。
打工是最自由的方式,可大雄和很多疍民一样受教育程度不高,在外打工的那几年,只能做保安、尾波冲浪船长等工作,他觉得看不见未来。时代发展日新月异,习惯了渔民式生活的他们,很难融入城市生活。

▲后海本地人聚居的街道
后海火起来之际,大雄就回家开了烧烤店,可村里的生意也不好做,比不过老牌饭店,不会现代的营销方式和五花八门的社交软件,也很难和外地人竞争。大雄想转开海鲜店,却遭到了父母强烈的反对。“你要请厨师,不像自己做,开不出工资怎么办”“别人海鲜店开了很多年,你拿什么竞争。”说到最后总是同样的一句话,“你做不来。”
“你们压力大了还能出来放松,我们也想出去,出不去。”大雄说。

就在大雄考虑着如何搭上后海村经济发展的快车时,后海爆发式增长的“3.0时代”已经过去,进入了逐渐衰退的“4.0时代”。
疫情之后,原先涌入后海的游客再次分散到世界各地。许多人去了东南亚,那里消费低,冲浪更正规、价格更便宜,机票有时比来往海南更便宜。后海越来越差的风评也劝退了许多游客。

▲现在的后海,游人已经少了许多
村子里游客量锐减,跟风过来的淘金者很快发现这里的金矿已经见底,都在准备退出,街上的店铺都贴着招租的告示。
民宿房间的价格只有元旦那几天能维持原价,之后又降了下来,从180元到130元。验券时,不知道价格变动的阿姨反复找店主确认了好几次,“不会这么便宜吧?”民宿老板是哈尔滨人,他说,“你去年这个时候来,都订不到房间,现在房都空着。”
提到哈尔滨旅游爆火的现状,老板苦笑了一下,“但我们已经出来了。”
冲浪店的生意走到了低谷。后海冲浪协会的昊哥介绍,老的冲浪店在疫情期间即便不跟风打价格战,一天也能有二三十个学员,现在可能只有一两个。客流量锐减,房租却还没有降下来,留在这里的人,用啸爷的话说,“都在死撑着。”后来的冲浪店则一批一批的换,许多冲浪店的营业时间都不超过半年。
离开后海的浪人在寻找下一个“未被污染的后海”,但很快发现许多浪点都在经历着“后海化”,一个典型便是日月湾。

▲图片来源:金鱼
日月湾地处万宁,交通不如毗邻三亚的后海方便,浪也更大,常年平均浪高1.5-2米,这些特质让日月湾长时间以来只在浪人圈中有些名气。
金鱼是较早来日月湾的浪人之一,当时她经历了感情变故,放弃了优越的工作和城市生活,来这里对冲浪上了隐。日月湾于2007年迎来了第一家冲浪俱乐部“冲浪海南”。此后十几年,这里和疫情前的后海一样,只是一个毗邻海边的农村,零星有几个浪人在这里冲浪、开店。
2020年,在日月湾拍摄的《夏日冲浪店》开播,王一博是嘉宾之一。这是日月湾第一次出圈,当年小小的村子里涌进了30多万游客,街头酒吧林立,夜晚通宵不眠的年轻人在街头蹦迪。但此时日月湾的冲浪生态尚属正常,冲浪店几乎都是浪人开的,只是旺季时会有“下饺子”一样的体验。
直到2023年4月,日月湾又迎来一次剧变。此时湾区浪变小,一些在后海淘金的人意识到这里已无金可淘,纷纷来到日月湾。

▲日月湾跨年夜 图片来源:小红书用户@凉城
后海的变迁在这里重演——拉客仔越来越多,人还没到海边,就会有人敲着车窗,“冲浪吗?”冲浪价格越卷越低,房租水涨船高,黄金地段店铺租金从40万涨到300万,许多店已经撤离了日月湾。金鱼也曾开过一家冲浪店,但她想定位高端客户群,不愿参与价格战,与合伙人发生矛盾散伙。
日月湾越来越不宜居,金鱼也搬去了神州半岛,还有浪人去到了一些更小众的地方,石梅湾、清水湾、南燕湾......

有一些留在后海的浪人,正尝试重建后海。
2023年9月,三亚市海棠区冲浪协会在后海村正式成立,这个协会是政府牵头,但主要的成员和管理者都是老浪人,在后海村待了十几年的昊哥是主要负责人之一。
后海之乱,最主要在于太多不会冲浪的人涌入这里,扰乱了正常的冲浪生态。昊哥介绍,目前后海约有92家冲浪部,200多位冲浪教练,如果加上自由浪人、开在民宿中无法准确统计的冲浪店,这个数字只会更多,但国职教练90人不到。
从2024年起,冲浪协会将严格管理教练资质,所有冲浪教练必须经过考核,持有国家体育总局颁发的教练证书,他们同时会公开教练证书的查询方式。
“改革总是漫长的、痛苦的,但后海已经到了不能不变的时候了。”提到对后海未来发展的期待,昊哥的话头就停不住了。他说他现在最希望看见的就是游客对后海的差评,就像长在身上的疮,变大,破裂之后才会痊愈。
他期待着后海能变得不那么商业化,能有更多的冲浪元素,比如冲浪主题涂鸦、冲浪标牌等等,“真希望下水道流出来的都是冲浪板。”但许多事情的管理权限并不在冲浪协会手里,以后会如何,谁也说不清。
“它会变成以前的后海吗?”听到这个问题,浪人们都会环顾四周,看着密集的商铺、凹凸不平的艺术砖摇摇头,“不会了,不管怎样都不会再变成以前的小渔村。”
(文中涉及人物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三亚后海疍家滨海旅游发展的民族志考察》
《旅游发展中的主体边缘化研究——以三亚藤海社区为例》
作者:徐丹 编辑:时雨 设计:光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