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元略
想江南,已绿荫匝地芳菲尽,而川西石渠,春意却留在雅砻江岸的草尖上,再也不敢向其它地方润染半步,因为那仍是冬君统领的天下。
海子山,青藏高原上雀儿山脉的一座山峰,这位冰雪的巨人,头顶着蓝天,显得那么圣洁。谁知当你翻过山的丫口,只见面面山坡,草色枯黄,随山体浅表裂成鱼鳞纹,自然使人想到远古先民陶器上的纹饰。也许是燧人氏时,有人看到灰烬中的泥块硬如石,于是捏出简易的素面器具,这便是人类演化进程中具有标志意义的陶器。日子久了,觉得那东西单调,就在泥坯上刻画绳纹、指甲纹等,的确好看了许多。更有位见多识广的,凭记忆刻上这高原草坡的鱼鳞纹、方格草纹,此后几千年,成了古陶上的经典纹饰。前方又一面大草坡,表层滑裂,露出的山体成一个正楷的大“忠”字,如今已远离了“忠”字飞舞的年代,这是天神的随意涂画,还是种警示,不知该作怎样的解读。
石渠近郊,举目远望,四围的雪山,耸立在灰色的天空。自远而近,连高山杜鹃和铺地刺柏都不愿长的地上,满眼薄雪,现几根稀疏的枯草,昏昏然,没半点青的意思。西向山头,起片灰云,不一会便移至头顶,青灰暴怒,逞威起来。青云冻雨未待凝成雪花,就风倾而下,化成亿万冷箭的芒尖,将石渠层层掩埋。四顾迷茫,天地间无始无终的白、白、白,人成了白*魔色**国的囚徒,连头脑都被刷成一片空茫。定神看看天,低沉的灰白后是青灰的铁幕,寻找山,躲在铁幕后发威,齐力呼吼自己的名字——“青藏高原”!千山呼喊,万山回应,震撼心魄。

据说,这是今天的第三场风雪。
班车进站,雪地里,积雪“吃、吃、吃”吞至脚踝。寒风扫地卷来,冻得直抖,连忙穿上御寒的冬衣。高原反映,头颅胸间犹如灌铅,沉重而疼痛,硬是把一个粗人,折磨成那种“斯文”,细声慢气,在街上轻移半步。
想今天,农历当是五十岁生日,乡俗是大寿,而我学桓景登高,来到这雪域高原。其实这是躲,躲亲友的那片好心,怕载不动;再就是寻,寻那份清静,下半辈子的清宁,曾南北内外遍寻不着,而这里少受文明的污染,应是块相对原始纯真的净土。然而,头疼欲裂,胸间慌乱,浑身更像压着沙鲁里和巴颜喀拉两座雪山。再也撑持不住,找到家歇脚的旅馆,宿费二十元,和衣躺下,把自己交给了命运和雪山神灵。
夜晚,两穴如灼一刻不停,浑身不适无一是处,呼吸紧促,用嘴“稀糊、稀糊”,犹一架风箱到天明。
早六点,症状见轻,渐觉安稳。自从走出家门,登上高原,算是轻松躲过了生日的烦乱,而自己寻找的那份清静呢?原来安宁只在心中,心外再无寻处。故智者寻心,心外别无所求,甚至心本无心,臻于人生的至境。我辈凡人,既当系住不羁之心,免入魔道积重难返,又要安身,宝贵生命颐养天年,如此以身养心,以心全身,进修人生之境。然而,身相宜,心相悦的现实图境,何处可寻。
忽然想到居住小区有空坪,人生冒进,怎如退而筑园,既可栖身,又能寄心托情,宜其身心,沾溉后人。此刻,便躺在石渠的床上,将几十年里园林的记忆、见闻和遐想串连起来。
所建园,当名宜园,期相生相宜,谐和万物。从而具自然灵气,山水风骨,赋幽雅品味,远离时下的轻佻、浮浅与俗艳。
园中有山,山不高擎天即可;崖不危,能招天风;脉岭不大,盘盘囷囷三千里,涧鸣松吟,蓄藏风雨。倘若面山而踞,便清秀风骨,长人志气。
园中石,名石固好,不宜过多,多则不服水土。家乡的石灰石最妙,可躺地上,想白垩纪的心思;可卧水边,演不完鱼鳖的游戏;可蹲路旁,而成石友。倘能默然相对,便有了石性、石胆和石骨;设若复与之相聚而相拥,便成山成岭更成峰……
园中水,有湖不知其大,水汪而不滞、盈而不溢,青萝挂岸,石怪水中。野溪则不胜其野,起于清泉,鸣于涧谷,凝为潭,濑成滩,或急湍暗涌晃耀日月,或平白明静暗藏水中天地。更有那“绿浪东西南北水”,流来“红栏三百九十桥”,红桥处处酌千盏,便晾心而捞月。
无论那时花秀草,还是枯树老藤,野麻长葛,无身价成份,只要有灵性,善与人亲近就行,就任择其居而各得其所。藉此,列翠屏,染山崖,生清风,化寒冬,既可洗眼,更能赏心。

值此,似乎仍有不足,缺什么呢?无非亭廊构架,矮墙漏窗,收虚实相间,内外呼应和移步易景的雅致。
如此,便可游、可居、可艺与可师,更可寄情遣兴,系心而明志。无论春夏秋冬,于夜间独坐石杵石墩,世俗的一切,连过五关斩六将的豪迈,或败走麦城的羞涩,所有的酸甜苦辣,都融进流水,或化成嘴角那丝淡淡的微笑,让和风拂去。一晚又一晚,数明月东升西沉,听时光抚过耳鬓,心中收获那种怡然与恬静。
雪域高原的阳光早已爬上窗口,而我仍躺在床上,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构画着心园。店主像是放心不下,几次门外,轻轻敲响。
走在街上,高原反映如重病退去,人变得轻飘虚脱。高原的天空那么明净,浮几片轻絮般的白云,太阳那白金的青毫,洒在肌肤上有点辣,而寒冷仍躲在屋角和一切阴影下,待你走近便冻得直颤。放眼野外,四周雪山闪耀在远空,其实并不高,坡也平缓,大写意的弧形,但看一眼就能让你感受其大家风度,绝非平常所见的高大险峻,或枯皱如老精,或秀润灵巧,故意做给人看。那么平实又不失庄严,平易又高不可攀,喜爱更使人敬畏,使你敬她、爱她,更惧怕她。唉!这就是石渠的山。
清晨,我在这青藏高原,世界的屋脊,虚构了心的宜园,此刻将它置入心愿的纸船或宝瓶,放入时间的长河,愿五十年后再回流手中,那时成了什么呢?
我期待着。
----文章出自《凝望那心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