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街头,空气中弥漫着思念的味道。
路上行人匆匆,街角的咖啡店亮起了灯,拖慢了人们的脚步。一个头发红红的女孩轻盈地在人群中穿梭,她的长发在空中飘扬,夕阳西下,有如一片晚霞。
女孩穿过一片街市,熟练地在手中的iPhone上盲打着短信,人海中有一丝注视闪过。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就站在咖啡店门口,静静地看着红发女孩,眼眶中有着一滴晶莹。
女孩就要消失在人群了,老者步履蹒跚地想跟过去,没注意一辆奔驰而过的汽车冲着他呼啸而来……
人们围了过去,惊讶地看着汽车那被撞弯的保险杠,以及毫发无伤爬了起来的老者。
红发女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他透过那滴晶莹,追寻了过去……
一千年前,霖乌县。
邓仁贵死死抱住胸前的包裹,里面是十几斤刚打下来的枣子。
因着钦差大人即将巡视霖乌,县衙勒令驱散城东的市集,衙役们挥舞着大棒四处赶人,邓仁贵的枣子被打翻了。
他只是想保住最后这十几斤枣子,否则他和十八岁儿子就要挨饿。谁都知道,在老婆多年前去世后,贩枣子的邓仁贵的心里就只有这个儿子。
但是他却连一包袱枣子都保不住,衙役的大棒狠狠打在了他的身上,枣子滚落一地。邓仁贵想去抢些回来,却被一棒子打在了后脑,他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和那些枣子一样。
贩枣子的邓仁贵,就这样死了。
邓青守在他爹邓仁贵的坟前哭了三天。
街坊四邻借给他银两埋葬了父亲,却没人敢和他多说一句话,因为衙门早有令,此事不得声张,邓青限期搬出霖乌。
他恨这个世道,恨霖乌县令李宝。在李宝的任上,这个贪官除了搜刮民脂民膏外,还强占了不少民女。但是就因为李宝的三叔是京里的大官,所以没人敢弹劾他。
他也恨那些衙役,自己就是百姓,却为了贪官甘做鹰犬。邓青知道是谁打死了自己的父亲,县衙却说那人只是个帮工,不是朝廷正式录用的衙役,因此不予以邓家赔偿。
邓青的世界就这样坍塌了,在一片钦差大人巡视的铜锣开道声中。

邓青看着空荡荡的茅草屋,他既没有武功也没有学问,他知道自己无法替父亲*仇报**了。
他突然扔下包裹,跑进父亲的房间,在破烂的柜子里翻找起来。不多时,手中多出了一块紫玉。
他想起了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这块紫玉是邓家祖传的宝物,里面封印着一个鬼魂,危急时刻可以唤出来。可是一直没人相信,也没人愿意尝试。
邓青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紧紧握住那块紫玉,咬紧了牙关……
钦差大人走后不久的第三天,县衙里发生了蹊跷的命案。
没人看到是谁闯进来,但是县令李宝却七窍流血死在了床上,陪着他睡觉的小妾被吓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女鬼”二字。
人们都说是报应,没人敢多说什么,却都关起门吃起了面条庆祝。
只有邓青明白是怎么回事,虽然他不愿意也不敢相信。他只有默默背起包裹,离开霖乌,他知道李宝的三叔不会放过他这个第一嫌犯。
城郊外的树林,夜深了,绿色的月牙透过树梢照了下来。
邓青拨弄着眼前的火堆,他的腰间还挂着那块紫玉。不多时,他睡眼惺忪起来。
就在他朦胧着双眼时,火堆那边多出了一个白衣女子,她的长发在火光下红红的,脸庞白皙,但是似乎又有些太白……
等到邓青明白对面是谁的时候,三魂七魄被吓跑了一半。
“你……你……”他双腿发软,只能用手往后*退倒**着。
“公子莫怕。”女子幽怨的声音仿佛来自一口寒冷的古井,“我不会伤害你的,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唤我出来的呢。”
“你就是紫玉中的……”邓青打着冷颤,“是你杀了李宝?”
女子微微点头:“是的,按照公子的吩咐。”
“那么说……你真是鬼?”邓青擦着冷汗,他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那女子:她微微发红色的长发下,有着一张哀怨但清秀的面庞。
女子低下了头:“是的公子,三百年前我被歹人害死,魂魄怨气太深留在凡间,被一心怀叵测的道士封入紫玉之中,为他到处害人。后来那道士被蜀山剑侠杀死,紫玉流落凡间,辗转到了邓家,一代代传给了你。”
“那……”邓青看着女子悄然划过脸庞的一滴泪花,叹了口气,“姑娘叫什么?”
女子抬头看了看他:“我早就忘记我的名字了,公子若不弃,就叫我紫玉吧。”
时间总是过得匆匆,邓青与紫玉就这样四海为家,走过了千山万水。
白天,邓青一个人背着行囊,晚上,紫玉会突然从树后出现,笑着吓唬他。
无人的夜晚,邓青会把白天摘的杜鹃花轻轻递给紫玉,紫玉则会羞涩地戴在头上。虽然一早那朵花就会孤零零的摆在地上,但邓青仍会在白天再摘一朵,然后开心地等着太阳下山。
最后,他们找到一个湖,山清水秀、世外桃源。
距离爹爹去世已经三年了,守孝期满的邓青与紫玉在一个月圆的夜晚拜了天地,没人祝福他们,但他们却仿佛拥有全世界。
邓青抚弄着紫玉的长发,静静地看着月光照在上面:“紫玉,我们要永远这样下去吗?”
紫玉闭上了眼睛:“不会。”
邓青停了下来:“为什么?因为我会老去而你不会?”
紫玉笑了:“当然不是,我怎会嫌公子老,我只是承受不了失去你的苦痛。”
邓青渐渐明白,是啊,几十年后他会死去,而紫玉却还“活”着,寒冷的虚无对她这孤魂野鬼已是一种折磨,到那时又会再加上无尽的思念。
“那你要我怎么做?”邓青问道。
紫玉坐了起来:“答应我,带我上蜀山,让蜀山的剑仙们解除我的封印,把我重新投入轮回之中。”
邓青点了点头:“希望这一天越晚越好,最好在我离开人世前的最后一天。”
天上,月光皎洁。

就这样,十年过去了。
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婚姻,紫玉甚至没法给邓青生一个孩子,但这也可能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婚姻。
每个夜晚,紫玉都会怜惜地摩挲邓青每一条增加的皱纹,而邓青只是默默看着她那依旧美丽年轻的容颜——时光只在他们之一的身上停留,却给了他们同样的美好的记忆。
白天,邓青打理着茅屋门前的小花园,那里种满了杜鹃,夜晚,紫玉便和他在花园前赏月。紫玉虽然闻不到花香,但那香气似乎温暖了她冰冷的身躯,即便月亮也仿佛更加明亮起来。
那晚,邓青问她:“你说,几十年后我们都入轮回转世,下辈子还会记得彼此吗?”
紫玉摇了摇头。
“哦……”邓青沉默了许久,“我觉得这辈子……不够呢……”
“世人都只有一辈子可以用来爱。”紫玉抬头看着月亮,“但似乎都不懂得珍惜,奇怪……”
“嗯。”邓青将紫玉搂在怀里,“你是说他们比我们还要奇怪?”
紫玉笑了,她闭上双眼:“我觉得我只有这十几年,才算真正活过呢。”
邓青把她搂得更紧了。
一天,一茅山道士途经此地。
他只闻了闻,便走过去对正干农活的邓青说道:“施主,你身上阴气极重,可是遇到了鬼?”
邓青看了看他:“不关你事。”
茅山道士掐指算了算,叹了口气:“正所谓人鬼殊途,施主切不可贪恋*欲情**而忽视天理纲常啊。”
邓青放下了锄头:“天理纲常?有人当街打死了我爹怎么没人出来说天理纲常?”
茅山道士摇了摇头:“西方有佛曰:浮世苍生本是一场大劫,天理循环自有因果报应。”
邓青冷笑:“你们这些道士就会说什么‘天理循环’、‘道法自然’,我却只知世间有善有恶。”
茅山道士一甩拂尘:“惩恶扬善有何难?不过天下不平事千千万,救得一人容易,救千万人又当如何?”
“救得一人便救了全世界。”邓青坚定地说,“爱过一人……便不枉此生。”
茅山道士向邓青稽首:“施主好自为之。”
幸福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那一日,邓青上山砍柴回来,照常升起了火,等待夜晚降临。说来奇怪,他的心里怦怦跳了一整天,仿佛会有什么事发生。
太阳下山了,紫玉没有出现。
邓青连忙回屋去找那块玉,却发现已然不见——邓青每十几天都会上山砍一次柴,怕不小心丢在路上才不随身带着它,却没想到……
他发疯般翻找着,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幸福在一点点远去。
但是连找了三天,茅屋被翻了个底掉,也没有找到。
邓青呆呆坐在火堆前,人仿佛老了十岁,他再次感到了十几年前爹爹被打死时的无边孤寂。他是如此无助,甚至想一死了之,却害怕紫玉没有被解封而依旧留在轮回之外。
第四天,他决定背起了行囊,离开这个幸福又伤心的地方,邓青心如死灰但却不愿放弃自己的爱妻——他决定浪迹天涯去寻找紫玉,他还拥有几十年的时间。
邓青的足迹再次踏遍了千山万水,只不过这次他是一个人。
城市、乡村、大漠、海边,邓青不知该如何寻找她,他去过古董店和典当铺,也去过寺院。
最后,他装扮成道士的模样,做起了“驱鬼”的生意。他确实有几次见到了鬼,却都不是紫玉,虽然被吓得半死,但绝望这么多年已经吞噬了他,超越了恐惧。
就这样,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邓青满脸胡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人们只当他是一个乞丐,从没人多看他几眼。只是偶尔会有人好奇为什么一个乞丐会突然停在一片杜鹃花前面泪流满面。
也有时,他会停下来,默默地一个人坐着然后掏出笛子吹起来,那笛声如此哀怨,仿佛是第一次紫玉见到他时的说话声。
人们开始扔铜板给他,但邓青只是吹着笛子,直到泪水模糊了双眼。
那是一年深秋,邓青路过了一个小镇。
他照样举着帮做法事的帆布旗子,被人一把拉住,原来这镇子有一姓王的大户,家里闹鬼。
已经不抱太大希望的邓青问道:“什么样的鬼?”
那人答:“红发白衣一女鬼。”
邓青瞪大了眼睛,他手中的帆布旗子掉在了地上……
入夜,邓青赶走了王家所有的人,独自坐在院中等待,不多时,分隔十多年的紫玉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突然出现了。
邓青与紫玉搂在一起,痛哭失声。
原来,当年闻出邓青遇鬼的那茅山道士有一师兄,听闻此事后趁邓青上山砍柴偷走了紫玉,用法术逼迫有着百年道行的紫玉为他做事——一般都是遣紫玉先去某有钱大户家折腾一番,然后那道士装模作样出现驱鬼赚钱。
“我该怎么办?”邓青搂住紫玉,生怕她会再次离开,“我可算找到你了,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对不起公子。”紫玉冰冷的泪水划过脸庞,“那块玉还在他手上,他现在就住在附近的客栈,也许还不知道有人抢了他的‘生意’,你敌不过他的……”
邓青握紧了拳头:“我发过誓不会让你再受苦的……”
紫玉抱紧了邓青:“只要我还停留在这世间,就肯定会有人觊觎,公子,你去蜀山吧。”
“去蜀山?”邓青瞪大了双眼,“为什么?”
“去学法术吧。”紫玉的脸庞被月光照亮,“有了蜀山法术,你就可以找到我,然后解除我的封印……”
“可……可是……”邓青感到自己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我们说好还要在一起几十年了啊……”
“也许人鬼真的殊途……”紫玉攥紧了他的手,“答应我……”

蜀山,天玑宫。
一贫道长每隔几十年就会新收一批新徒弟,这一次,他发现其中有一人几近中年。
一贫道长不禁诧异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邓青。”那人答道。
“哦?”一贫道长饶有兴趣地走了过去,“施主这个年纪上山学艺所为何事?”
“救我妻子……”“呵,蜀山仙术可不是……”
“救我妻子——让她重入轮回。”
“无量天尊……”一贫道长点了点头,“来吧,和我讲讲事情缘由。”
一个道童好奇地往天玑宫里观瞧着,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一贫道长放着几十名学徒不理睬而单独和一个新人独自交谈来着。
“唉,解愁肠,度思量,人间如梦,倚笑乘风凉。”一贫道长叹曰,“贫道在百年前何尝不是如此?也罢,我就收了你这个徒弟。”
山上的日子过得飞快,不觉又是十年。
此时的邓青,已是学有所成,虽谈不上成仙得道,但却早与当年判若两人。
那日,天玑宫云雾缭绕,一贫道长与邓青对坐而弈。
“十年已过,你可愿下山?”一贫落下一黑子。
邓青执白却迟迟不肯落下:“师傅,弟子下山之日,就是与紫玉永别之时,我……”
一贫叹曰:“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邓青,你与紫玉在人间缠绵十余年,造就了你灵性非凡。我若对你说,将来你可得道成仙,脱去这一身俗世肉身,永别的永字对你又有何意义呢?”
“师傅……”邓青苦笑着,“我原以为会永生的是她,没想到会是我……”
“正所谓世事无常。”一贫一甩拂尘,“到时紫玉已在人间轮回数十次,而你却依旧在这蜀山上陪我下棋……你若看透,便可放下。”
“佛家让我放下执念,道家教我通晓自然。”邓青落下白子,“我却依然身在此山中,是弟子愚钝,还是原本我就无需放下?”
一贫笑曰:“你就快悟了,所谓道法自然,自然也包括你自己。你既然爱着紫玉,就无需放下。只是,作为她的爱人,有能力帮她脱离苦海、转世轮回却不去做,这恐怕不是爱吧。”
“师傅我明白了。”邓青默默点着头,“请恕弟子不能陪您下完这盘棋了,弟子愿下山……”
张天师手持紫玉,威胁要打碎它,他的道术在邓青面前不堪一击。
这么多年来张天师靠着紫玉发了横财,本就生疏了道术,更何况是面对一个蜀山剑侠。
邓青不顾他的威胁,一个简单的御剑术就把他串糖葫芦一般钉死在了墙上,紫玉到了手。
又是一个十年天人永隔,二人再次相遇,默默无话。
紫玉拉紧邓青的手,另一手想去抚平他脸上的皱纹:“公子,你来救我了。”
“嗯,这一次,恐怕我们要永远分开了……”
紫玉趴在他的怀里痛哭起来,像个孩子,邓青搂紧了她只是不说话:“师傅说我也许会成仙得道,我也许不能陪你轮回了。”
紫玉抬头看着邓青:“公子,这辈子紫玉能有你的爱,与我已是非分之想了,公子若能成仙得道,也是紫玉希望看到的。”
“可是……可是我们下辈子就不能相见了……”邓青的泪水滴落在紫玉脸上,“我一直觉得下辈子老天会垂怜我们,让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青梅竹马呢……”
“公子……那就来找我吧……”紫玉坚定地看着邓青,“我相信公子一定会找到转世后的我,记得那时给我一束杜鹃,紫玉等着你……”
邓青泪流满面,他紧紧抱着紫玉,解除了封印。
伴随着一声尖啸,一切都烟消云散,空旷的院落中,只有邓青一个人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破碎的紫玉。
天上,一颗流星划过。

人群散开,汽车司机从驾驶室中跑了出来,看着自己被撞弯的保险杠,他连忙去找伤者,却发现车前面并没有人。
红发女孩的长发依旧在风中飘扬,她发完了短信,蹦蹦跳跳着来到了一个餐馆,她是这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每晚都会来这里勤工俭学。
老板看到她,高兴地和她打着招呼。
就在红发女孩从里屋换完工作服出来时,她看到餐馆里多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走了过去:“您点些什么?”
那老者并不答话,他似乎有些激动地微微颤抖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束杜鹃花递了过去:“我想……我想让你收下这个……”
红发女孩有些惊讶老者会送花给她,但她还是接了过来放在了一边:“您要点些什么?”
老者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红发女孩似乎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唉,你不是她……”
“我想我什么都不要……”老者站了起来,蹒跚着要走开,眼眶中模糊着一滴晶莹。
红发女孩想了想:“好吧,您走好……”
就在老者要推门出去时,红发女孩看了看桌上的杜鹃花,突然叫住了他。
老者缓缓回过身来,看着红发女孩。
女孩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说,但是她还是这样对老者说了:“您真的什么都不要么……公子?”
星沉月落夜闻香,素手出锋芒。前缘再续新曲,心有意,爱无伤。
江湖远,碧空长,路茫茫。闲愁滋味,多感情怀,无限思量。
大梦初醒已千年,凌乱罗衫。料峭风寒,放眼难觅旧衣冠,疑真疑幻,如梦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