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一只馕进入我的二次元生活
文 / 姚筱琼
苑苑是我闺蜜的学员,一个充满诗性的女子。
我不记得和她在哪见过面,或许只是因为有缘,彼此有了微信。
前天夜里,她突然微信留言,要送我几张馕。
馕是什么东西?长期生活在虚拟世界且孤陋寡闻的我不知其名,又不好意思问,只好请教度娘,在得知是*疆新**地区众多少数民族的传统主食、并且是做熟的主食后,我笑着嘟囔一句:相当于送一碗米饭过来。
挺尴尬的。我生活的当地有个约定俗成的公知,送人米可以,不可以送饭。送饭是“坐牢”的代指。
不用考虑,我一口拒绝。
但她告诉我:你必须接受,我已经在来你家的路上了。
我说,我出行在即,好几天才回来呢,怕放坏,浪费。
她说:浪费不了,馕可以放一年半载不会坏。

经这一说,我眼前立刻出现一位赶考的书生,依稀是宁采臣的画面,背着竹篓踽踽而行,手里拿着馕,一路走,一路啃,来到我眼前,我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摇摇头,心想能不能换个画面啊。没想到真给换了一个。是一位手执长剑,红裙白衫的女侠客,只见她飞身一纵,跃上马背,回头冲我倾城一笑。正当我心跳突突,目送马儿带着她飞奔而去之时,却惊讶地发现,马背上的姑娘背了篮球大一个包袱,包袱一角撑出一叠馕。啊哟,我直接笑出声,揉着眼角说:我肠胃不好,吃不了这种干硬食物。
苑苑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馕可以煮软吃,汤里放些蔬菜即可,很养肠胃的。
看样子没辙了。我心想,这馕一定要进入我的生活,就让它来吧,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让我以一个南方厨娘的手艺,征服你的简单和粗暴。
不想,苑苑变卦了。
她不等放下电话便突然与我商量,说她现在要去医院,不方便来我家,问馕是不是可以放我闺蜜那里,让她得空拿给我。
她这个脑回路转得真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说,她的借口并不合理,以我的智商,不会连这个都不懂,但即便懂了,我会反躬自问自责吗?会,我当时就意识到,她临时改变主意,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推辞伤害了她的自尊。
我站在她的角度,当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古话说得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拒绝很轻的礼物,是对送礼人的轻侮,等于忽略人家的情意和尊严。何况我还一再推辞。好了,现在你不要,人家也不愿意上杆子送了。你这是自己打脸,活该。
想到这里,我终于醒悟,一时五味杂陈。

转而用温柔的口气说,天气阴冷,细雨潇潇,你开车小心点,馕放在闺蜜那里好,正巧明日约了她过来谈人生,顺便即两得,甚好。
“谈人生,这是什么梗?”
“这是她的口头禅。每次她来都说:今天只谈人生,不聊别的。有兴趣的话,也欢迎你一起来。”
她哈哈一笑,敞亮地应道:好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闺蜜如约前来。来之前,我电话嘱她将馕带来。
馕?她一头雾水。
然后我如此这般解释。
呵呵,你这简直是强讨恶要了。
闺蜜笑话我。
我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显然,我这是中了“真香”原理的毒。
馕是闺蜜拿来的不假,但我低估了苑苑昨日受伤的程度,她并没送馕给闺蜜,今日如果不是闺蜜向她要,这馕阴差阳错也不会到我手上。听闺蜜说,苑苑将她送至我楼下,然后绝尘而去。
明白了三次元的人生真谛之后,我的二次元心气不免受到折戟。与苑苑擦肩而过,不禁使我深深遗憾和自责。
馕碎了。我整理了一下。大块留着,细碎的准备煮汤。

原来,馕就是大饼。
这我见过的。
前年,和母亲从北京回湖南,跟我们坐一起的老头带了两大包大饼。据他介绍,他是某地中学退休校长,儿子在北京电影学院当老师,媳妇在舞蹈学院当老师,北京二环、三环都有房,在昌平还有整栋别墅。
八小时路程,我只看见老头吃过一小块饼。
问他为啥这般节省,不是中产阶层吗。他说,再怎么有钱,该省还得省。他说这饼是儿子在*疆新**拍电影时带回来的,每顿饭就上这个,桌上堆很多,也没人吃,儿子怕浪费,就收捡起来放后备箱,回到北京当米饭吃。这次回老家,他装了两旅行袋,捎给亲戚们尝尝,就当送礼了。
我困惑了。心想,有拿这个送礼的吗。
我附在母亲耳边悄悄说:你就庆幸吧,虽然你在北京没房,也没那么有钱的孩子,但你不用顿顿吃儿子从*疆新**打包回来的“大饼”。还送人。
母亲颔首,不语。她一直保留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一点,我不服气是不行的。
记得老头下车前要送我一张大饼,被我坚持拒绝了。如果当时接受了,我至少提前两年吃到馕,知道它的味道。
此刻想起这件事,内心又是另一番感悟和滋味。
我做了梅菜红烧肉、炒了芹菜香干丝、青椒皮蛋,又把豆腐乳和泡姜拿些出来装碟,再洗一盘白菜苔,像煮面条那样烧开水,放芝麻香油、生抽、盐、葱白调味,然后放馕和白菜一起煮。
就这样,我和闺蜜围着现代风格的香柏年餐桌和雷士吊灯,吃着古老的馕,聊着一碗疙瘩面汤以外的人生与艺术,不失为乐事。
我是第一次吃馕,又经历这么多曲折过程,不免感慨良多。说真的,南方人吃面食,到嘴里都是面条味。记得小时候不爱吃面条,就是因为不觉得饱。现在随着年龄增长,到了喝水都饱的程度,自然也吃出馕与面条的不同风味了。
我们边吃边聊,慢慢享受这顿仿若穿越时空、南北交揉的美味。

秋雨下个不停,滴答在雨棚上的声音时而打断我们的话题,引发不由自主地少倾惆怅。
闺蜜坐在对面,灯光给她富有棱角的脸庞添加几分柔和,眼中似含有多余的水分,亮晶晶的。
当我注意到她是真的哭了的时候,差点惊落手中的筷子。
为啥?
我轻轻问,试图转换她的情绪。
闺蜜说她想起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一个青年男子,穿得跟乞丐样,坐在离*疆新**克拉玛依市乌尔禾魔鬼城一百公里外的隔壁上吃馕的视频。戈壁纵深处有一条水壑,他就坐在壑边,一手拿着馕,咬一口,另一手掬一把水送入口中……
闺蜜说到这里哽咽了。
我赶紧递纸巾给她,看她擦完眼睛还红得不行,想赶紧岔开话题。我问:那他是在那里做什么呢?闺蜜回答:他是个采玉人,*疆新**的“金丝玉”就是产于克拉玛依乌尔禾阶地,那里是戈壁滩、沙漠。
我想了一下,说,那视频是谁给他拍的?能不能理解是抖音表演者的一个作品?
闺蜜蹬眼看向我,不语。我看她的眼泪又要掉进碗里了,赶紧说:戈壁滩和沙漠里有天然水源,他也算幸运了。
闺蜜左眼有一颗星星旋即坠落深渊。她赶紧用纸巾按住右眼,然后按住鼻子,宽宥地冲我笑了。
哟,没翻脸。我悻悻然。
她说,你就是一只“杠精”,我有那么多脸可翻吗?
“是哦,我性格是有问题,昨天要不是杠,苑苑也不至于半途折返,失之交臂。人生总是招来这样的境遇,我也不知道说自己什么好,这顿馕,我其实吃得很纠结,一直在想,这个“结”,不知道何时能解,能不能解。”
……
闺蜜临走,我叫她把剩下的馕带走,她不肯。

我脸上写着“甚是无趣”四个字。她明明白白怼我道:那东西轻,经放,你就背着它仗剑走天涯吧。
有这么挤兑人的吗,还让人活不活?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明白,她这是在替苑苑说话。
我想分辩,终没吭声。
闺蜜走后,我闭上门,索然无聊地在电脑上输入“仗剑走天涯”,指令是图片搜索,然后就看见一堆画面,不巧其中一张正好是昨天出现在眼前的——那个骑马仗剑的女侠。
她背剑的方式,白马的侧影,沙漠的远景,都令我销魂。
一时,我快惊掉了下巴。
我打算*载下**照片做插图,写篇关于馕的文字混稿费。正在这时,一位广州朋友要跟我视频聊天。
我俩认识莫约十年,一年半载难得聊一次,聊起来却很有趣。
一个搅弄商场风云、看尽万物兴衰,一个活在虚拟世界、等风等梦等花开的人,此时此刻却认真聊起了馕的味道和吃法。
我问他吃过这东西没有。

他说有吃,广东有回族人开的餐馆,觉得有点那什么味儿。
他迟疑着不知如何表达那种味儿,我说是膻味儿?
他说对的。
我说,庆幸我的馕没有膻味。
“请注意,你的语气有变化,你说的是‘我的馕’。”
“是我的馕啊。”
“但明明不是。你只是吃了朋友送的馕。”
我翻了下白眼,心想,这也是个“杠精”。
“我平生不吃羊肉,最怕膻味。”
“兴许你的馕不正宗,不地道。不是用酥油煎的,而是用清油煎的,专门卖给内地游客的。”

“但这很好啊,做生意也要与时俱进嘛,内地游客吃不惯酥油,做生意要懂得变通,这是发财的第一要素。”
瞎聊一通,便没什么好聊的了。
我还惦记着那张图片。
斜阳里,一树盛开的桃花,灼灼耀眼。女侠一袭红裙,骑在马上,深眸远眺,周身花瓣随风飘向远方。
点右键,图片另存为……突然,觉着哪里不对。
沙漠里,哪来桃花?
瞬间,沙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