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排长
张洪瑞
活活泼泼的四排
我原是北京军区炮兵五师炮兵连的,于1969 年3 月退伍,响应*党**的号召支援边疆建设,来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二团七连,任四排长。
四排是大田排,主要任务是干农活儿。我在农村里长大,当兵前跟着父母多少干过些农活儿,但对于如何种田确实是个外行。
高副连长,名高荆尊,是乌海农场留在兵团的干部,可谓种地行家里手。其他连干部都是从北京军区新调入的,懂得带兵不知农事,所以事关农活儿一律听高副连长调遣。我带着刚从学校走出来的知青,开始跟高副连长学着干农活儿。高副连长教我们怎么干,我们就照猫画虎跟着干,结果是五花八门怎么干的都有。
就说锄麦地吧,绝大多数都按要领做:前腿弓,后腿绷,把锄头甩到前边插进地里再用力拉回来,一步一锄,锄一下向前迈一步,左右交替,循环往复。可有的战士锄了一阵子以后提问:“锄在前我在后,这样岂不是把刚锄松的土地又踩实了吗?能不能倒着拉,拉一下后退一步呢?”
看着这群从大城市里来的学生,敢想、敢说、敢干、生龙活虎的,我不禁想起伟大领袖毛主席那段著名的论断:“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是啊,这群年轻人不正是祖国的希望吗!我打心眼里喜欢他们。
四排的战士们甭管怎么干,用什么方法干,倒有一样特别好,他们全都不娇气,干活儿不惜力,个个肯流汗真玩命。我直担心这么繁重的劳动会不会影响他们长身体,可同时又怕他们只有三分钟热气,有前劲没后劲。
高副连长在地里巡察时看见四排战士士气高,手挠着后脑勺笑着对我说:“老张啊,学生们干到这份上太难得了,虽说是气可鼓不可泄,但什么事咱得慢慢来,千万别把孩子们累坏呀!”我记着高副连长这句话,时时提醒自己要爱护战士们。
在那个年代,全国上下男女老幼每天都要手举《毛主席语录》,搞“早请示、晚汇报”,这也是兵团连队的必修课。每个班都要严肃地组织这项活动,每个人都要认真地狠斗“私心一闪念”。四排的战士们年轻单纯,思想十分活跃,开班务会他们都踊跃发言,既自我批评检讨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也表扬别人的优点批评别人的缺点,个个都不示弱。不少人说得合情合理,分析得头头是道。也有的人比较简单,发言用词不大恰当,甚至幽默中带点讽刺,但是也没什么过不去的,说完了就完了,也没谁记恨批评过自己的人。
我常常感叹:这些学生到底是在大城市受过正规教育的,总体来说比较理性,比我刚入伍当新兵时强得不是一倍两倍呀,我应该真心和他们交朋友,向他们学习,像兄长那样爱护他们才对。
几十年过去了,四排战士活活泼泼的影子常在眼前,回想起跟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觉得很甜蜜。
精明强干的饲养排
1971 年底,我结束了去乌盟军管的任务回到连队,被调到饲养排担任排长,副手是侯淑凤,她对工作热忱负责,是我的好搭档。
饲养排是连队的重要部门,也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排里班组很多,有鸡号、马号、猪号、羊号、积肥班,每种工作都具有很强的独立性,需要一定的专业技术,工作和居住地点相对分散。饲养排战士们有几个突出的特点:精明强干、敢负责任、吃苦耐劳、团结互助、任劳任怨、活泼开朗。

老兵排长在大渠口合影(摄于1970 年/ 张洪瑞提供)
左起:徐四胜、朱义恒、冯恩、张洪瑞、
冯福成、林玉仿
当年*党**中央向全国各族人民发出号召:“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为了更好地落实中央的号召,我们针对饲养排的实际情况,在全排会上提出了奋斗目标:“广积肥,多打粮,提高牲畜产量,保证牲畜健康。”分班讨论时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口号不仅响亮,而且有具体工作内容,也好记。
兽医王斌对连队饲养工作的贡献很大,为了保证猪马牛羊鸡的繁衍生长,她千方百计开展防病治病工作,搞环境消毒,打预防针,昼夜24 小时随叫随到,有时忙活一个通宵第二天照常工作,非常辛苦。她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比一般同志不知多多少,可她从来不埋怨、不攀比、不声张。
羊号的张华、张玫勇于吃苦,不管是烈日炎炎的夏天还是寒风朔朔的冬天,总是把羊群赶到草多的田野,让它们吃饱吃好。她们放羊一出去就是一天,渴了喝*用军**水壶里的水,或干脆拾一块渠里的冰块,饿了啃几口干粮。
马号是连队运输的主力军,拉煤、运粮、拉麦子,以及全连指战员生活用品的运输,主要依靠马车运输。班长胡灵,还有丁小雷,他们把马号管理得井井有条,车倌们对马匹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对马车也是爱护备至,而且最可贵的是人人都有一颗火热的心,连队用车,他们时刻准备着,不提条件、不讲价钱、不说困难,永远就是一个字:“走!”立即套车甩鞭出车,从未误过事。
作为饲养排的排长,我没有做什么更多的工作,主要是与战士们平等相处,视他们为自己的弟弟妹妹。饲养排的战士们基本素质好,工作热情高,责任心很强,对工作极端负责任,人前人后表现一个样,他们外出工作让人放心,所以我这个排长当得身上轻、心里美。
千方百计保我的排
在饲养排当排长不是光有美事,我遇上过一件令人非常纠结的事。
刚调入饲养排时,连队某干部找我谈话,他介绍了马号战士何大业的情况,说他原来在大田排和几个人搅在一起,有野心、有阴谋,是个小爬虫等,让我负责对何进行监督,发现异常情况及时向他汇报,还要我回去召开排里的批判会,对何大业展开毫不留情的革命大批判。

锄地(摄于1969年/王德成提供)
听了这个情况,我对某干部很不满意,觉得他小题大做,当即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一个学生,他能有什么野心呀?!”“他和那几个人与一般学生不一样,他们思想复杂,不单纯,一定要开他的批判会,决不能让这种人得逞。”
谈话气氛太不和谐了。我俩的认识相去甚远,不说也罢,任凭他说他的,我不言语也不反驳。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回到饲养排,我把某干部交代的任务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仍然觉得自己的意见是对的:何大业从生活优越的首都来到艰苦的边疆,本身就是响应*党**的号召,也是改造思想的一个过程。再者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野心,他怎么可能成为什么小爬虫呢?这是哪跟哪呀!
我在部队好几年,又去军管一年多,自信自己有正确的革命方向、坚定的阶级立场、懂得*党**的政策,于是抱定了“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对策”,决定默不作声,该干吗干吗,就是不召集排里开批何大会,把事拖黄了算。
几天过去了,某干部见我迟迟没有行动,又一次找我谈话,严肃地指出:“你对上级布置的任务不够积极,这是一个政治态度问题,不管你个人有什么想法,批判会必须得开。”语气强硬,明显地带有不开也得开的意思,并且已经把开不开批判会提到政治的高度,而且涉及我本人。
我有点堵心,想顶他一句。我深深呼吸了一下,稳了稳神,觉得没必要顾虑他的批评,也不能迫于他的压力而放弃己见,必须如实地反映真实情况,这才是既对领导负责,也对战士本人负责,同时也对得起我的良心——我是一个*产党共**员哪!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汇报何大业的表现:“这个学生现在一边劳动一边改造思想,工作很好,踏实肯干。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走出学校,离开父母,来到祖国边疆,这多么不容易啊!……”未容我说完,他脸色变得很难看,非常不高兴、不耐烦,甚至有些气恼,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我:“不行!批判小集团的会必须开!”至此,事情已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我承认自己天生有点笨嘴拙舌,但是恐怕再能言善辩的人这时候也难以说服他改变主张。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排里。何大业是个好孩子,他不善于表白自己,情绪低落,心情沉闷。我内心深处同情心疼他,觉得那么大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太不公道,当排长的应该尽力保护他,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和我的战友都是肉眼凡胎,人无完人,孰能无错。有缺点错误可批评教育,怎么能搞无限上纲上线的大批判呢?那不是平白无故地整肃人吗?
我担心何大业承受不了他本不该承受的思想压力,弄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可就坏菜了。所以某干部再三催我开批判会,我始终坚持我的对策——嘴上答应着“就开,就开”,却一直压着不办,既不找何大业谈任何话,也不在排里走漏一丝风声,像没事人一样每天按部就班地安排各项工作,能拖延一天是一天吧。我祈盼用时间的魔法将小事化了,千万别引出什么不测,别再给我的兵雪上加霜,别再找我排里的岔子。

骑马(摄于1973 年/ 于化芳提供)
仲小路(左)、康京生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最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冬天的一个午后,连队传来“马车在前旗出事”的消息,而且事故不小,生命攸关。何大业和战友出车去前旗拉煤,回连的路上马车惊了,事发突然,何大业从车上掉下来,飞驰的马车从他身上压过去。
猛然听到这事,我的脑袋仿佛炸裂了一样疼。一车煤小3 吨呢,被压着哪有轻的?!幸亏出事地点离师部医院不远,人们赶紧把伤员及时送到医院抢救。经检查,何大业伤势严重,好几根肋骨骨折,失血过多,生命垂危,急需输A 型血。
战友们得知后,焦急万分,生怕失去这位好战友,很多人争先恐后地跑到医院献血,我想给他输血无奈血型不对。我一阵阵揪心地疼痛,心里念着:老天爷保佑他吧,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他的家长交代啊?!他父母年纪都大了,看到儿子伤成这样子能经得住吗?经过师部医生的百般努力和精心治疗,终于从死神那里挽回了何大业的生命,我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时间是公正的,我和我的排,奋斗的痕迹刻录在生洼地的碑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