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周鹏歌曲 (完美的钢琴演奏)

今年五月,环球音乐澳大利亚与DG厂牌出版了一张中国钢琴家陈默也的钢琴独奏专辑:《四个世界》(Four Worlds)。这张专辑是陈默也第一张个人唱片专辑。《四个世界》的实体版唱片尚未在国内发行,仅有数字专辑分别在Apple Music、网易云音乐、QQ音乐这些流媒体平台上线。但正是从这张专辑中,可以感受到钢琴家陈默也独特的演奏风格和潜在的发展实力。

古典纵横联系到钢琴家陈默也,就他的事业发展和演奏理念,由赵毅敏对陈默也进行了一次独家的访谈。

完美的钢琴演奏,独家对话

赵毅敏:你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的发展过程吗?

陈默也:我七岁开始正式学琴,大概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决定走专业这条道路,当时在上海得到赵晓生和张育青教授的启发。那时张教授刚刚创办以陶行知先生名字命名的东方行知钢琴学校,在那里的学习树立了今后的发展方向。我在上海音乐学院拿到了学士和硕士学位,然后留学美国,在奥柏林音乐学院取得了艺术家文凭,现在我是伊利诺伊大学的钢琴博士。

赵: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规划呢?是往职业钢琴演奏家方向发展还是再大学里谋求一个教书的职位?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我觉得有可能的话这两者最好是兼顾的。一方面保持和拓展我的演奏事业,另一方面我也很愿意将我所掌握的钢琴技巧和音乐思维传授给年轻的一代,所以这两方面我是想能够同时进行。

赵:在你艺术发展过程中比较晚学琴,而且到了十一、二岁才走决定专业路线,有什么事情让你决定要走这条路呢?

陈:说实话很难讲是取决于具体某件事情。因为在刚刚学琴的时候,并没有完全发现音乐的魅力。因为咱们琴童刚刚学琴时练基本功很枯燥,还没有接触到真正具有较强音乐性的作品。但是我学了三到四年之后,随着程度的加深,慢慢发现钢琴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打个比喻,如果生活中没有钢琴,我觉得是难以想象的。出于这么一种动机,我觉得我已经喜欢上这个乐器,所以当时就是这样决定把它变为我的专业。

赵:早决定走专业路线有早决定的优点和缺点,晚决定也有它的优缺点,现在回过头来看,你晚决定会不会对你的专业发展路线上有一定的影响呢?

陈:起步的早与晚,还有决定走专业的早晚,从长期发展的角度来说影响并不大。学习钢琴或者从事钢琴事业是一生的事业,而不是某一阶段或者几年内的事业。咱们的钢琴教育是非常完善的附小附中体制,一些美国的学校,当然美国很多学校有附中,但是更多美国的音乐学院是不设有附小附中的,甚至很多学生到了高中才决定学钢琴并以钢琴作为其专业。

很多钢琴家都是很晚才学钢琴的。举个例子,比如这次和我一起在上海国际钢琴大师艺术周演奏的2010年肖邦比赛第二名因果尔夫·温德(Ingolf Wunder),他14岁才正式从事钢琴事业。所以我觉得作为一个一生的事业来看,起步早晚也只能说明是第一步的早与晚,但我觉得更多的是靠后天的追求和勤奋。

赵:刚才你提到了,你从附中到大学都是在国内完成的教育,到美国去读博士,那么现在回想起来你觉得出国对你来说的重要性体现在哪里呢?以及你在国外学到哪些在国内学不到的东西呢?

陈:我觉得咱们和美国的钢琴教学各有优势。咱们的教学很重视基本功,所以咱们学生的基本功都非常好;美国钢琴教育比较注重个性和兴趣培养,所以在基本功这方面的训练可能就没有那么严格。我是在国内打下的基本功,而且我运气也很好,从小到大都是跟着最好的老师学习。

到了美国以后,美国有很好的音乐氛围,比如当地很多的音乐会还有观看世界各地大师演出的机会,我由于在国内打下的基础比较好,所以能很快地吸收这些新的东西。美国的学习经历能够使我接触到一些激发我自己的演奏特色的元素。国内基础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没有在国内打下的坚实基础我觉得也不能取得成功。

赵:在你整个学习当中,有哪个老师或人对你有着一些重要的影响呢?

陈:我首先提到的就是前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也是现任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教授陈宏宽先生。他的教学是很有特色的,他不仅教学生该如何演奏音乐,还能在日常生活中以身作则启发学生,帮助学生建立一个非常良好健康的艺术价值观。我认为他是一个很有启发性的老师,在整个过程中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当然我的演奏跟他并不完全一样,但是艺术这个东西很奇妙,我们有很多可以跟对方在艺术上达成共识的东西。虽然我俩的弹法不完全一样,但是我们能够欣赏对方,这是很重要的。

另外像赵晓生老师和启蒙老师蔡妮女士对我打基础的帮助影响也是很大的。我太太在平时也是我的“导师”,她也是一位钢琴家,对我的演奏给予了巨大的帮助和支持。

赵:你是从钢琴比赛得奖,或者说是从钢琴比赛被人们认知而这样出名的钢琴家,在国际上一些说法就是音乐本身是不可以比赛的,那你频繁地参加比赛会不会把你演奏当中一些棱角或者比较有个性的地方打磨掉呢?

陈:我觉得赢得比赛并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起点。比赛是一个媒介,是一个可以把钢琴家推上国际舞台的媒介,所以我认为在比赛演奏中最应该被考虑的不应该是怎样发扬自己的个性,而是如何打动听众和评委,这个非常重要。

音乐是一个体现人性的东西,即使再有个性的钢琴家的演奏也要建立在在情感上能够打动人的基础上,而不是故意地为了展现自己的个性而展现自己的个性。比赛是一个非常好的实践方式,演奏家可以最诚实地发掘自己的内心对于音乐的感受,听众也是我们的评委。综合来说,无论是音乐会、比赛、还是录音,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演奏要能吸引人,而不是刻意地想着怎么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赵:你是在澳大利亚参加钢琴比赛,被唱片公司高层挖掘,那你当初参加比赛时肯定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那么你可以说下当时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吗?

陈:悉尼比赛的时间很长,轮数也非常多,而且当时是网络全球直播,给了音乐家很多亮相机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环球音乐雄辩系列创始人、也是环球音乐澳大利亚古典与爵士的总裁塞勒斯·梅赫尔-霍姆吉(Cyrus Meher-Homji)看了半决赛,那轮应该是65分钟的独奏会,他听了我的演奏。全部比赛结束后我们见面,就互相认识了,然后就是在这么一个机会下,有了后续合作的进程。

完美的钢琴演奏,独家对话

陈默也和环球音乐澳大利亚古典与爵士的总裁塞勒斯·梅赫尔-霍姆吉

赵:谈谈你这次在环球出的唱片的情况吧,为什么当初会想到这个曲目,而不是一些大的曲目像奏鸣曲,而是小品,但这些小品又不是常见的浪漫派或者炫技的作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构思呢?

陈:还是出于音乐的本身,澳大利亚作曲家佩西·格兰杰(Percy Grainger)的作品最初是我为了悉尼比赛而准备的,在准备时发现他的作品其实很有特点,而且也是浪漫派的,从钢琴演奏的角度来说很具有挑战性,难度也很大,后来我太太听了以后也非常喜欢。此外,我在他的钢琴作品中发现了和拉赫玛尼诺夫、霍洛维茨相通的地方,尤其是他的改编曲,这是非常吸引我的地方。

选择这样一套曲目,曲目的设计并不是由一个作曲家的所有曲目换到另外一个作曲家的作品,而是把他们混合在一起,这也是出于对音乐本身的考虑,包括调性的转换,音乐的角色和情绪的对比等。总体来说这个曲目是很吸引我和我的出品人的,所以我们最终决定这张唱片用这套曲目。后续的出版计划,打算与第一张唱片形成风格上与体裁上的对比,目前暂定的初步计划是包括舒伯特和李斯特一些大型的钢琴作品,有可能会在明年或后年完成。

赵:坦白地说,很少见到钢琴家的Debut是这么选曲的。

陈:当时唱片的监制,也就是塞勒斯·梅赫尔-霍姆吉问我,演奏按什么顺序。我当时跟他说,能不能把所有作曲家的作品混合在一起。本来最初的想法是一个作曲家结束了,再弄下一个作曲家,比如先来霍洛维茨,接下来是格兰杰,最后是拉赫玛尼诺夫。最后一致认为混在一起效果比较好,因为风格上有很多相通的东西,混在一起听起来似乎不错。

赵:现在混在一起效果比分开的气氛和音乐流动感要好。

陈:我是大概2015年底第一次接触到格兰杰,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对他不是特别了解。他是1961年去世的作曲家,之前我一直以为他的作品是比较先锋和现代的,后来却发现其实是很传统很浪漫的,和拉赫玛尼诺夫、霍洛维茨的音乐有一定的相似性。所以我觉得放在一起可能会比较有意思。

赵:格兰杰很真诚。很少人可以把他那种特有的味道弹得很好。

陈:对!本来我最初的计划还曾包括他改编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后来我发现这个曲子并没有其他几首那么有吸引力,所以最后放弃这首。当时很多人也支持录格兰杰,比如悉尼国际钢琴比赛艺术总监皮尔斯·莱恩(Piers Lane)。他是Hyperion公司的录音艺术家,他也是澳大利亚人,他在Hyperion公司录过格兰杰的专辑,所以他也很支持我录制格兰杰的钢琴作品。

赵:放弃《花之圆舞曲》是对的,那首在风格上和专辑内其它几首不太吻合。

陈:确实,而且我感觉结构上也有点奇怪,感觉一遍主题之后再循环一遍,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赵:你自己在录制唱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跟你自己在音乐会的演奏过程当中在处理上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呢?

陈: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同的。因为我们知道唱片是需要非常认真聆听的,而且没有画面展示在你面前。所以当人们聆听没有画面仅有音响的演奏时,音响传递的情绪必须让人们能够察觉到,通过音频在脑子里浮现出来,比有画面支持的演奏更具有挑战性。

若有画面的话,还可以通过一些动作和表情使听者跟随着音乐走,从而知道你的音乐意图,但是如果没有画面,则只能从借助音乐本身来使听者追随你的音乐,这是最大不同点。另外,由于录音需要演奏得非常完美,这也是对于录音艺术家来说一份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工作。我个人认为录音是更能展现一个艺术家的艺术品位的工作。

赵:你打算什么时候转入古典主义的作品?

陈:古典作品我其实一直都在弹,包括在我比赛那些年。在古典作曲家里,我最喜欢的是莫扎特。目前暂定的计划中,第二张专辑里可能有舒伯特大型的奏鸣曲,舒伯特的作品兼具古典和浪漫主义的特色,他是一道分水岭。但对于古典作品,大家都很熟悉,从而也就会演奏怀有更高的要求与期待。许多作品已经被前人录过无数遍了,所以有的时候我在想,弹这些作品,我能为这个曲子留下一些什么?或者说,我为什么要录这些曲子,我要向大家展示什么。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和挑战,也是希望能尽量弹好。

赵:你不可能不弹古典作品的,比赛都会有这样的要求。

陈:对,每个比赛都有这个要求,古典主义作品在很多比赛都是必须的。莫扎特其实我弹得挺多的,他所有奏鸣曲我都弹过,协奏曲大概弹过七、八首吧,贝多芬我也弹得不少,但是我更偏爱莫扎特一点。

赵:那么你在录音的过程中是把麦克风看作是你的观众呢还是作为记录演奏的一个工具呢?或者是你在录音当中怎么解决在音乐会中跟观众的交流感?

陈:我觉得要更加明确我在演奏中的所传达的意图。如果没有画面的支持,只有声音的传递的话,我们要用更加明确甚至稍微夸张一点的意图来表达我们的音乐思维。而且我们知道在每一次录音的时候,不同的场地、不同的乐器以及不同的设备都会导致录音效果的不同。所以我们也要通过实际的情况,比如录音的设备、到当时音乐厅的混响以及乐器的情况,来做出一些调整,这也就是录音的另外一个难点。

赵:你可以谈谈在你心目当中你觉得比较完美的演奏应该是什么样子?又或者说在你在上台演奏之前你希望演奏应该达到什么程度才能称为是完美呢?

陈:我觉得完美这个词,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没有一个绝对的完美。但是对于我来说,钢琴演奏的完美首先一点就是真诚,展现自己内心对音乐的热爱与热情。第二点,就音乐本身来说,无论在录音还是现场演奏中我们要尽可能追求对作品掌控的完美,也就是从技巧和控制上做到万无一失。第三点,在前两点的基础上,要让听众听到你的特色,这个特色是要出于自己的内心的,是自己最真诚的一面,而不是故意地哗众取宠。

赵:我觉得你的回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回答我下一个问题,其实现在审美的潮流跟50年前或者30年前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么因为你的演奏给人一种比较传统的方式,比如现在一些年轻的钢琴家以很快很炫技的方式兴听众,你怎么看待听众审美潮流的变化呢?

陈:我觉得审美潮流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时代的发展必然导致人们审美的变化,但是有一些美好的东西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比如像拉赫玛尼诺夫和霍洛维茨的演奏,即使放到今天也是领先于世界的。老一辈大师身上的东西是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的,当然我们这一代人的优势也有老派大师所不具备的。

正如您刚刚说的,当今的潮流是在变化,随之变化的还有科技的进步,比如说录音技术,现在的录音技术要远比50年前先进。而且在乐器制造方面的进步,包括钢琴、声音的改进,都和50年前有很大不同。就我个人来说,我比较偏向拉赫玛尼诺夫、霍洛维茨、霍夫曼等老派的大师,以及一些年轻一点、却具有老一辈大师的优势、能够展现自己演奏独特魅力的钢琴家,我对他们是情有独钟的。所以最重要的还是真诚地表达音乐,音乐世界的精神是富足的,基于人性上的审美,是可以接受的。

赵:其实在做这个采访之前,我才看到你的演奏录像,你的演奏中身体语言不是很多,但你自己的脸部表情是很丰富的,你觉得脸部表情会影响听众对你的音乐的理解吗?

陈:其实这个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欣赏演奏家的音乐,因为每一个钢琴家都有自己的演奏习惯。我们相信没有钢琴家在演奏的过程会故意的做出表情,当然确实有些大师是没有表情和多余动作的,比如霍洛维茨的演奏,是几乎一动不动的,当然他的演奏很有特点。我觉得当大家在聆听音乐的时候,应该聆听音乐本身,而不是关注外在的一些东西。

赵:接下来我想跟你谈一些艺术发展的问题,你有没有规划自己保留曲目的发展?这方面有什么计划?

陈:我这些年也是保留了很多的曲目,对于我来说当然有些作曲家是我的偏爱,比如拉赫玛尼诺夫,斯克里亚宾,以及莫扎特等等,但并不是某一位作曲家的所有作品都是我的最爱。所以当我发现一个作品能非常吸引我的时候,那它就很有可能成为我的保留曲目,因为我很有热情和兴趣去做深一步研究,而且我也很乐于重复地演奏这部作品,每一次都保持新鲜感。所以关于保留曲目的计划还是基于能使我产生兴趣的曲目而定。

赵:那么现在国际上比较通行的就是某些作曲家全套的作品,比如说贝多芬全套的奏鸣曲或者斯克里亚宾全套的奏鸣曲或者拉赫玛尼诺夫全套的协奏曲这样,你对于这种做法有什么看法呢?

陈:这就像是一个大型工程一样,因为录全套的作品,比如贝多芬32首奏鸣曲或者是拉赫玛尼诺夫全部的钢琴独奏作品,我认为始终保持比较理想的状态下录制是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如果说如果需要半年内完成,我觉得这准备时间就有点短了。钢琴家在准备作品的时候精力也是有限的,所以若想保证每首曲子录制非常精致的话,时间跨度是需要长一些的。对于我来讲我更偏向于演奏的质量,所以如果让我出一套全集,比如说由八张甚至十几张CD构成的套装,我会更倾向于选择长一点的时间和周期来完成这项工作,从而保证每一首作品的演奏质量都是我所满意的。

赵:我知道你应该是明年在国内有独奏会,对于这个独奏会的曲目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最近最想弹的曲目是怎样?

陈:因为我最近刚刚结束了上一季的音乐会,我还是以我专辑作品为主,当然还会加入李斯特和格里格的作品。我计划下一步研究一些与第一张专辑风格形成对比的曲目,比如舒伯特和李斯特的作品,明年我还有协奏曲的一些邀约,其中我非常感兴趣的是两首协奏曲的配对: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和拉赫玛尼诺夫的第四协奏曲,这两首协奏曲在整体情绪上颇为相近,调性也一样。所以我很期待明年有机会演奏这两首协奏曲。

赵:明年你是回国有独奏会,你会把刚才提到的这些想学的新的曲目以及结合第一张专辑会带回国内的独奏会上吗?

陈:目前是这么打算的,我希望以一个完美的准备和高质量的演奏对作品进行演绎。

本文由余泽纯、赵毅敏整理文字,感谢远在1000多公里外的李先生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