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人生百年，所历之时，日居其半，夜居其半，日间所处之地，或堂或庑，或舟或车，总无一定之在，而夜间所处则只有一床，是床也者，乃我半生相共之物，较之结发糟糠，犹分先后者也。人之待物，其最厚者，当莫过于此。”这是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对“床”的一番深情告白。
因其重要，古人对床的打造可谓倾尽心思，乃至不惜财力。床的造型变化、丰富的局部装饰，无不穷尽人们的工艺、技术，也注入了许多人的感情，记录了社会风俗的变迁。
言及床，绕不开的便是明清之际的架子床。此次中国嘉德春拍，一件“明末清初 黄花梨有束腰马蹄足子母屉六柱架子床”颇引人关注。我们尝试通过它，重启一些文明的记忆。
Lot 4527
明末清初 黄花梨有束腰马蹄足子母屉六柱架子床
209.8×154.5×204cm
1
“架子床”是有柱有顶床的统称，常见的有四柱式、六柱床和月亮门式，其形制最初可追溯到汉代的独坐式小榻。
河南邓县南北朝时期的画像砖《老莱子》中已有架子床的早期样式，低矮的平榻上方有软性顶盖（攒尖顶），下为四立柱支撑，但四周并无屏风装饰，整体形成一个框状；
南北朝时期画像砖《老莱子》中的“架子床”
唐代敦煌壁画《维摩诘经变》中，可以看到在围有三面可活动的屏风装饰物的高榻上方，架设有四根立柱支撑的伞盖、华盖（覆斗形、盝顶形等），从而形成一框状空间，仅容一人坐卧其间，此时架子床的完整形态已经完备。而从立柱与床榻有连接的箍扣分析，其架子是可以拆卸的，且屏风也是放在床榻上的；
《维摩诘经变》中的“架子床”图像
关于架子床，流传最广的早期图像或许就是《女史箴图》。《女史箴图》传为东晋顾恺之所作，但存世的只有不完整的唐代摹本。据学者考证，如此成熟的架子床图像似不大可能出现在魏晋时期；
《女史箴图》中的“架子床”
总之，经过一段漫长的历史和发展过程，及至明代，才有完全木制的架子床出现。
明中叶画家仇英（卒于1552年）所绘《清明上河图》（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中，有一间家具制作工坊，便赫然出现一张光素的四柱架子床。《清明上河图》表现的是明中叶苏州的繁荣景象，这说明架子床在明中叶便已是流行之物。
明 仇英《清明上河图》（辽宁省博物馆藏）中的架子床图像
明万历年间刻本《鲁班经》记有“藤床式”一条，并附有围子攒“卍”字纹架子床图一张。王世襄先生在《<鲁班经匠家镜>家具条款初释》中也写道，“此为北京匠师所谓的不带门围子的架子床”，即四柱架子床。
明万历年间刻本《鲁班经》中的围子攒“卍”字纹架子床图像
范濂在《云间据目抄》中曾载：“细木家伙，如书棹禅椅之类，余少年曾不一见。民间止用银杏金漆方棹。自莫廷韩与顾、宋两家公子,用细木数件,亦从吴门购之。隆、万以来，虽奴隶快甲之家，皆用细器。而徽州之小木匠，争列肆于郡治中，即嫁妆杂器，俱属之矣。纨绔豪奢，又以锯木不足贵，凡床、橱、几、棹，皆用花梨、瘿木、乌木、相思木与黄杨木，极其贵巧，动费万钱，亦俗之一靡也。”
《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中的架子床
王士性所撰《广志绎》（自序于1597年）也记述了当时苏州、上海一带的实况，“如斋头清玩，几案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为尚……海内僻远，皆效尤之，此亦嘉、隆、万三朝为始盛。”
《上元灯会图》，一幅经徐邦达先生鉴定、诸多学者考证为万历至天启（1573—1627）的画作，则描绘了南京秦淮河往北过三山街的内桥一带，一次灯会与古董市场相结合的情景。从图中可以看出，摊贩所售家具尤为丰富，包括架子床、罗汉床、几、案、桌、凳、架、箱等，有的家具像是紫檀制作，并镶嵌大理石。
《上元灯会图》中的架子床和罗汉床
此文重点讲述的是明式架子床，“明式”便意味着：
1、以优质硬木为主要用材，并充分展现木材的自然美。
2、装饰无论秾华还是简练，都有着精心的设计。
3、有合理而科学的榫卯结构，因此显得坚实、耐用。
明《三才图会》中的六柱架子床
明式家具研究学者杨耀先生曾言：“明式家具有很明显的特征，一点是由结构而成立的式样；一点是因配合肢体而演出的权衡。从这两点着眼，虽然它的种类千变万化，而归综起来，它始终维持着不太动摇的格调，那就是‘简洁、合度’，但在简洁的形态之中，具有雅的韵味。这韵味的表现是在：（1）外形轮廓的舒畅与忠实；（2）各部线条的雄劲而流利，更加上它顾全到人体形态的环境，为使处处得到适用的功能，而做成随宜的比例和曲度。”
此次中国嘉德春拍的黄花梨六柱架子床，便是这样的一件家具典范。
2
在结构和形式上，明式架子床与建筑具有同构性，其仿效古典建筑的造型立面（由台基、墙身、屋顶三部分组成），汲取我国传统建筑优美外形的神韵，无论是造型结构还是装饰题材都与我国传统建筑极为相似，有异曲同工之妙，犹如房中又套了一座小房屋。
明式架子床与建筑具有同构性
相较建筑的宏伟，明式架子床的提升与凝练在于更多细节处的考究，将小细节蕴藏在大笔触之下。就此六柱架子床而言，其考究的细节体现在：
1、四面有工，每个角度皆可观可赏。
2、通体打洼作，拐角处均锼出阴线。
3、挂檐绦环板内透挖鱼门洞，起线利落。
4、六根床柱底承柱础，工艺考究，不落俗套。
5、床座用料宽厚大度，冰盘沿隐而不显。
6、床屉为灵活的子母屉。
7、牙板与腿足格角相交，沿边起流畅的阳线。
8、马蹄足挖缺做。
将小细节蕴藏在大笔触之下
床身为子母屉结构
此处重点要说的还有床的四面围子。
在明晚期，由于硬木家具精细雕刻工艺尚未使用，此时明式架子床的装饰图案以搜挖鱼门洞、攒接几何纹为主，而其主要应用之处便是床围。
所谓“攒接”，就是用纵横斜直的短材，借榫卯把它们衔接交搭起来，组成各种几何形图案。攒接和透雕不同，因为透雕是一块木板雕出来的，为了避免木纹留得过短而断裂，图案就要受到限制，不可能做得太疏朗。攒接则用多块小片组成，可以合理使用木纹，故用此方法做出来的装饰构件，更加结实耐用。这既是工艺繁复的明证，形式服从于功能，也成了古时匠人智慧的体现。
攒接一类的装饰构件，在建筑上的使用可上溯甚早。在汉代明器楼阁及画像石中的建筑，便可看到用横木构成的所谓卧棂栏杆及套环栏杆。云冈石窟的北魏雕刻已有曲尺栏板。明计成《园冶》绘制各式栏杆、窗棂更是不下百数十种。攒接在明式家具中被广泛运用，是和建筑工艺的传统分不开的。
《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中的卍字纹栏杆
就明式架子床而言，围子上最常见的攒接几何纹便是卍字纹，而这样的栏板纹样，在宋、辽建筑中颇为流行。对明人来说，卍字纹的攒接更多的是取其“万字不到头”之意，将其施加于架子床的围子上，寄托的乃是主人对吉祥如意的万般期许。此六柱架子床，围子亦攒接成规则的不到头图案，寄托的同样是世代繁荣、绵延不绝的美好寓意。
纵观传世的明清架子床、罗汉床，围子图案着实多样，原因其实在于围子并不要求必须承受重量，故其装饰手法并不受到限制。正如刘敦祯先生在《中国古代建筑史》中所说：
“中国的抬梁式木构架结构如同现代的框架结构一样，在平面上可以形成方形或长方形柱网。柱网的外围，可在柱与柱之间，按需要砌墙壁，装门窗。由于墙壁不负担屋顶和楼面的荷重，这就赋予建筑以极大的灵活性，既可以做成各种门窗大小不同的房屋，也可做成四面通风，有顶无墙的凉亭，还可做成密封的仓库。在房屋内部各柱之间，则用格扇、板壁等做成的轻便隔断物，可随需要装设或拆改。”
围栏横竖疏密有致，朴素无华，细致耐看，这样的床围不禁使此六柱架子床多了几分清雅高洁之意。
围栏横竖疏密有致，朴素无华，细致耐看
3
黄花梨的暖色与温润的触感，对卧具来说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之一，材质之于明式架子床的意义因此不言而喻。
从范濂所言“纨绔豪奢，又以锯木不足贵，凡床、橱、几、棹，皆用花梨、瘿木、乌木、相思木与黄杨木，极其贵巧，动费万钱”，到王士性所述“几案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为尚”，可以看出，花梨确为晚明时期的名贵用材。只是那时，“花梨”并不指单一木材，其来源有二，一是来自南海诸地，二是来自海南岛，因彼时尚未出现植物分类学，故将颜色与纹理相近者统称为“花梨”，实情有可原。
而就传世的明清黄花梨家具而言，我们探讨的重心自然是放在第二个来源上。
“花梨”为何名贵？这无疑是其稀缺性导致的。周默先生对此曾有过深入分析，他认为稀缺的原因主要有四：
1、历史上海南岛的黎人一般分为生黎与熟黎两种。生黎居住地多产沉香、黄花黎、土苏木、鸡翅木，如果广州及泉州的客商购买这些土产，往往熟黎引导至生黎所居“黎峒”，经生黎同意后才开始采买。而一般的，生黎只有在需要换取生活必需品时，才肯这么做。
2、历代理黎政策失当，汉人、官府与生黎关系恶化，清朝官府除了每年大规模采伐森林外，还放火烧山以缩小生黎的生存范围；同样，黎人也将大木伐倒，用树枝、茅草覆盖，兵来则用火阻之。
3、历朝政府强制性地向海南征集黄花黎，不仅造成黄花黎资源的掠夺性开采，地方官员为完成进贡更是不惜采用一切手段，这使得生黎极为反感，故意将大小黄花黎伐倒任其在山中腐烂而不外运，造成黄花黎极为匮乏，价格狂涨。
4、明及前清或更早，黄花黎一般源于坡度和缓及采伐运输条件相对较好的五指山（黎母山）东部地区，随着此区域黄花黎资源枯竭，逐步转向西部、西南部，主要是陡峭、险峻的尖峰岭一带，人工及牛车是难以外运的，只有等到昌化江及其它河流在丰水季节涨满河水时才能外运。这极大地限制了黄花黎的外运及采办数额。
海南黄花黎扎排水运方式
如此珍贵，纨绔豪奢争相用之也就不足为奇了。
众所周知，黄花梨自身生长、特别是可用于制作家具的心材转换速度极为缓慢，能在稀缺的条件下，在选材、用料上还能如此下足功夫，打造这样一件六柱架子床，显然绝非易事，其最初的主人，想必非富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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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架子床，人们常常忽视的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帷帐。
明代以来，伴随着古典家具生产全盛时期的到来，与之相匹配的软饰物也随之兴盛起来，但明式家具的简约、理性，往往使我们忽视了对软装饰的研究。
软装饰实质上是躲在家具光环下面一颗璀璨的明珠，《*瓶金**梅》（第四十九回）中就有如此描写：“门上挂的是龟背纹虾须织抹绿珠帘，地下铺狮子滚锈球绒毛地毯，正当中放一张蜻蜒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
从明中叶开始，政纲松弛，同时新型建筑材料砖被广泛使用于建筑中，传统柱子的承重作用被减弱，厅堂变得更加高大和敞亮，从人的视阈及心理接受程度来分析，室内空间必然要进行分割与装饰。
《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描绘的室内陈设一景
中国传统室内布局的特点，是将家具搭配、家具造型形态、室内软装饰放在一起综合考虑。从建筑的三面围合到厅堂的三面围合；从厅堂的三面围合再到架子床的三面围合；从架子床的三面围合又到帷帐的三面围合，在装饰造型处理上体现出高度统一。
在明代的室内空间，为了营造私密性，同时也为了使得功能更加合理，通常会把一个大空间划分为若干个小空间，架子床运用的就是这个方法：在相对私密的卧室空间再利用床架和帷帐，构筑围合成一个微型的私密空间。
从明清版画可以看到，凡是不帯门围子的架子床，帷帐一般挂在顶架外面，把顶架一并罩起来。凡是带门围子的架子床，帷帐一般挂在顶架之内，使门围子的装饰图案被帷帐衬托出来。
《清宫珍宝百美图》中的架子床，帷帐挂在顶架外
在这里，帷帐一方面起到了限定空间之功效，同时作防蚊、保暖之用；另一方面，因其依附于硬质木材上而显示出了优美迷人的面貌，在室内空间中营造出了含蓄自然、轻柔变幻的内涵。这种软硬结合、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的绝妙搭配，增强了室内的氛围与美感，也为置身其间的人带来了舒畅与松弛。
时光悠悠，数百年前，当夏季的风吹过此床的薄帷，不知又惊动了谁人的一帘幽梦？
感谢窄门。感谢 KISSING GATE
架子床文化的私密性，值得我们继续慢慢的探究。